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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梁府。 ...

  •   梁府。

      梁司言被禁足在满目疮痍的梁府中,已是第四日。

      府门外有兵丁把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府内仆从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老仆忠心耿耿,勉强维持。

      管家梁福突然老泪纵横地跑了进来,颤颤巍巍跪在地上:“少爷!少爷……诏狱里传来消息,老爷……昨夜在大牢里!双双殁了!……”

      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梁司言的脑海里炸开了,他的眼里终于失去了一贯的沉静,只剩一片沉痛哀寂,面庞迅速失去血色。

      梁福恸哭道:“牢里头传出来,说是忧惧成疾、旧病复发,狱方已草草收殓,不许探视……”

      “忧惧成疾?旧病复发?草草收殓……”梁司言慢慢地重复着,只觉耳中嗡嗡作响,一股腥甜突然涌上喉头。

      府门外传来车马声响,“吱呀”一声停驻,不待通报,急促的脚步声已径直踏入这满目疮痍的内院。

      来人是王公公,他在梁司言跟前约五步处站定,拂尘轻搭臂弯:“梁司言,陛下有口谕,还不快接。”

      梁司言缓缓抬眼,深潭般的眸子沉寂无光。他未发一言,只以手撑地,极为缓慢地屈膝跪下。膝盖触及冰冷坚硬的地面时,发出轻微的闷响。“罪员梁司言,接陛下口谕。”

      王公公略微清了清嗓子,宣道:“上谕——梁卿父母之事,朕已悉知。人既已逝,国法之外,亦有人伦。所涉案件,暂行搁置,不复加刑。然案卷未销,是非未明,朕亦不追谥,不撤前旨。着梁司言明日入宫,诣定乾宫面圣。自承天门入。钦此。”

      “搁置”,而非“了结”;“不复加刑”,却“不撤前旨”。天恩与铁律,被这短短数语切割得泾渭分明。

      梁司言深深叩首,前额触及冰冷粗糙的地面,久久未起。再开口时,声音仿佛从胸腔最深处碾磨而出:“罪员梁司言,接陛下口谕。”

      王公公等他行礼完毕,方又上前半步:“梁公子,陛下让您明日进宫,念在您往日为朝廷办过几件实在事,有些话,陛下要亲口告知于你。”

      言罢,不再停留,拂尘微摆,便领着随从悄无声息地离去。

      梁司言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良久后他试图撑起身,手臂却骤然一软,只得坐倒在地,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全部的神情。

      翌日天色未明,承天门外已跪了一人。

      梁司言自寅时三刻宫门初开便跪于此,至此时日上三竿,已近五个时辰,他的膝盖从最初的钝痛转为一片麻木。

      进出宫门的官员车马络绎不绝,或华盖巍峨,或青篷简朴。每一辆经过,车帘后都投来或探究、或怜悯的目光。

      “是梁家那位……”
      “啧,还跪着呢,都几个时辰了。”
      “陛下为何还不召见……”
      “梁老尚书一死,梁家……怕是气数尽了。”

      梁司言充耳不闻,定定地望着眼前那扇厚重的承天门。

      七岁那年,父亲梁慎牵着他,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彼时父亲履新户部侍郎配尚书衔,指着门楣对他说:“言儿,此乃承天门。承天启运,治国平天下。他日你若能入此门,当记着,一门之隔,内是君国庙堂,外是黎民苍生。为官者,上承天意,下安民心,方不愧对此门。”

      他那时懵懂,只记得门钉金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觉得父亲的身影高大如山。

      十八岁殿试传胪,他身着崭新进士袍服,随新科同年由此门鱼贯而入,赴琼林宴;二十岁擢升大理寺少卿,以正五品之身入宫谢恩。

      御座上的永昌帝,彼时面容尚不及如今这般苍老疲惫,闻言颔首微笑:“梁卿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朕心甚慰。”

      记忆逐渐远去……宫苑深处飘来若有似无的牡丹香气,与皇城的肃杀威严之气混在一起,令人心头发沉。

      就在暮色快要吞噬尽时,沉重的宫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老太监侧身而出,声音穿透宫门前的寂静:“梁公子,陛下宣你觐见。”

      梁司言迈开灌铅般的双腿,跟随那老太监踏入宫门,膝盖的痛楚瞬间蔓延至全身。

      长长的宫道两侧是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每隔十步,便有持戟武士肃立,宫女太监垂首敛目,静立道旁。

      定乾宫殿内烛火通明。

      老太监在殿外高阶下停步,躬身道:“启禀陛下,罪员梁司言带到。”

      殿内沉寂片刻,方传出皇帝的声音:“让他进来。”

      梁司言抬步进殿,殿内灯火煌煌,御案后的永昌帝身着明黄常服,鬓发已见斑白,正执朱笔批阅奏章,神情专注。

      梁司言行至御阶之下,撩袍屈膝,深深跪伏下去:“罪员梁司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回响。

      御案后,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并未停歇,沉默中,每一息都格外漫长,梁司言伏地不动,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不知过了多久,永昌帝缓缓搁下朱笔,抬起头。

      “梁司言。”他开口,声音中透出沉沉威压,“你,可知罪?”

      梁司言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闷闷传来,字字清晰:“臣知罪。臣奉旨查案,却行事不周,虑事不密,致使证人身亡,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哦?只是办案不力,虑事不周?”

      梁司言沉默。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烛火不安地摇曳。

      片刻,他再度开口:“臣不该执着于案情,未能体察朝局,未解陛下保全平衡之苦心。不该将证物贸然呈于御前,令陛下为难。”

      御座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是一声短促的的笑。

      永昌帝站起身,背负双手,缓步踱至他跟前:“漕运一案干系军资倒卖,牵连之广,你想必也查知一二。有多少人,那账册上未必有,可朕这心里,有一本账。”

      永昌帝转过身,神情莫测:“朕登基二十九年了。登基之初,朕说的话出不了这定乾宫。十年苦心经营,方得稍稳根基。可这位置坐得越久,看得越清,朝堂之上,哪有非黑即白?多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你查一个漕运总督,明日便有人要动吏部;后日,或许就有人要借机掀翻朕的兵部!”

      他的语气渐重,带着一丝压抑的愠怒:“朕要平衡各方,要稳住朝局,要顾全大局!可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手握真理,满腔热血,便要捅破这天!”

      他走回御案后,并未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梁司言,目光锐利如刀:“梁卿,你告诉朕,若依你所查,将那账册上之人一一法办,这朝堂之上,还能剩下几人?六部运转何人主持?边关防务何人维系?国之根本,会不会动摇?!”

      梁司言浑身一震,皇帝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早已塌陷的信念之上。

      皇帝根本不希望他将案子查得如此深、如此明,更厌恶他挟真相以令圣命。

      “臣愚钝。”

      “不,你不愚钝。”永昌帝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只是太年轻,太急于求成。朕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梁司言身上,带着审视,“你查案,忠心可鉴,能力亦有。你父亲梁慎,武将出身,为官谨慎,这些朕心里都清楚。”

      “但朝堂不是光讲对错、论是非的地方,国舅要保他的人,东宫要安他的位,甚至你那位世交靳尚书,也要为满门安危计。朕若执意彻查到底,将这盖子彻底掀开,恐非社稷之福,”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边境刚刚安稳几年,国库也不丰盈,此时朝堂大动,必招灾殃。”

      永昌帝目光深深看向梁司言:“梁卿,有些委屈,不得不受。有些亏,必须得吃。这,便是为臣之道,亦是……为君之难。”

      梁司言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直视御座上的君王,他在那双深邃而疲惫的眼里看到了无奈与权衡,也看到了绝对的权威。梁司言个人、段府阖府的冤屈与不幸,在社稷家国之前,悄然被碾碎成齑粉;曾经他心中秉持的律法、真相、正义,在“大局”、“平衡”、“制衡”面前,全都微不足道。

      梁司言只觉遍体充斥着悲凉与荒谬之感。

      “臣,明白了。谢陛下教诲。”末了,他认命一般地回道。

      永昌帝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满意于他的“明白”。

      “你父亲新丧,朕会下旨,替你操办料理,你亦不可太过悲恸。眼下风波未平,你暂且避避锋芒。”

      他从御案一侧拿起一份奏折,展开,扫了一眼:“礼部尚书段文渊,今日早朝后递了折子。言道愿以阖家前程担保,收留你于其府中。他言,虽与你梁家无深交,但敬重梁慎为人,不忍见你无枝可依,流离失所。”

      段文渊?

      梁司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涌不止。

      “朕已经准了。”永昌帝合上奏折,“段文渊是朝中清流领袖,素有清名。他出面作保,能堵住不少人的嘴。你便暂居段府,安心‘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段府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在梁司言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段尚书之女段天音,如今在御史台供职。你住进段府,她既为同僚,亦可代为看顾一二。”

      原来如此,梁司言心中冷笑,皇上将他安置在段府,既示以皇恩“保全”之意,又能借段文渊的清望,堵住三皇子、刘豫一党追究;而段文渊,看似爱惜后进,可他这招“请君入瓮”,处处透着可疑。

      “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

      “起来吧。”永昌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便搬过去。段府那边,朕自有旨意。”

      梁司言再次行礼遵旨,然后以手撑地,咬牙站起,缓步退出大殿。

      老太监在殿外等候,见他出来,无声地递上一个靛蓝粗布包袱,低声道:“梁公子,这是陛下赏的。几件换洗衣物,些许盘缠,陛下让您好生将养。” 包袱入手颇沉。

      梁司言接过,哑声道:“多谢公公。”

      “梁公子慢走。”老太监低眉顺目,又极轻地补了一句,“梁府遭此大变,您还得多宽宽心呐。”

      梁司言不再多言,拖着疼痛不堪的双腿,一步步走入夜色之中。

      宫道两旁,宫灯亮起。

      远处宫殿传来夜宴的丝竹之声,夹杂着模糊的欢笑。这片繁华与热闹,与他这个失去一切、前途未卜的“罪臣之子”,已是两个世界。

      他想起父亲说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臣者,当感念于心”。

      如今,这“恩”,他算是刻骨铭心地领受了。

      迈出承天门,管家梁福早已侯在门外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旁,见他出来,急忙上前搀扶:“少爷!您的腿……”

      梁司言摆摆手,借着他的力登上马车:“回府。”

      马车辘辘起动,驶离皇城。

      梁司言在车上打开包袱,从中取出一支白色瓷瓶,上面标写“金疮药”。

      瓶身冰凉,亦如帝王之心。他眼中泛起一丝自嘲之意,打开瓷瓶,一声未吭地处理了膝盖的伤口。

      “梁府”匾额的门楣下垂着两道惨白的素纱,在夜风中无力地飘荡,门前两盏白纸灯笼发着昏蒙的光,与新丧的缟素凄凉地交叠在一起,府中仆役已被悉数遣散,只剩下梁福一人。

      府门虚掩,内里一片沉寂的漆黑,往日檐下的灯笼皆未点亮,唯有祠堂透出一点长明灯如豆的微光,在黑暗里孤单地摇曳。

      皇上旨意明确,梁父遗体不得停灵,早已在旨意下达当日便被匆匆下葬,未曾在这宅邸中多停留一刻。

      梁司言径直走向祠堂,在蒲团上缓缓跪下,对着父母牌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少爷,明日真要去段尚书府上吗?”梁福在他身后担忧地问道。

      “梁伯,圣意已决,我必须遵从。”梁司言走出祠堂,抬眼望向段府方向。

      段府门邸前悬挂的风灯已然亮起,门庭内隐约可见人影往来,与此刻一片死寂的梁府,形成刺眼对比。

      梁福叹息道:“老奴为您收拾行装。带些什么?”

      “将我院中尚未被抄走的书带上。还有……书房多宝阁最下层暗格里的一支素银簪。其余,皆不必了。”

      “是,少爷。”梁福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梁司言复回祠堂,跪在蒲团上,面色如霜雪冷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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