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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父子二人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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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疾步赶到前厅,只见庭院中火把通明,一队甲胄鲜明的禁军持刀而立,肃杀之气弥漫。为首一名眼神阴鸷的太监,正手持明黄卷轴,冷眼睨着他们。
“梁慎、梁司言接旨——”
梁慎率先跪下,梁司言紧随其后,心头不祥的预感如乌云压顶。
尖利刺耳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大理寺少卿梁司言,奉旨查办北境马匪并军械流失一案,行事不周,查案不力,致使关键证人身亡,重要证物损毁,案情胶着,有负朕望。着即革去大理寺少卿一职,押送刑部,候审待参!梁慎身为朝臣,教子无方,闭门思过,不得预闻外事!钦此!”
革职?查案不力?证人身亡?证物损毁?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梁司言心中,那船大明明已被他秘密安置,绝无可能“身亡”!那本账册已呈上峰,又怎会损毁!这分明是构陷!
“王公公!此事——”
“梁大人,”那太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声音尖细,“愣着作甚——接旨吧。”
禁军上前粗鲁地将他扣押带起。
梁慎浑身剧颤,老泪纵横,却死死咬住牙关,深深叩首:“臣……领旨。”
梁司言被禁军带走时,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梁慎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两字:“慎言。”
梁司言明白了他的嘱咐,心如刀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押出府门。
刑部大牢深处,阴冷与挥之不去的霉味一阵阵钻入鼻息。
梁司言在这里枯坐了两天两夜,粒米未进。
他背靠冰冷石墙,闭目凝神,脑中思绪却疾如电转。那本染血账册明明已经呈给了皇上,关键的证人船老大,也被他秘密安置在连父亲都不知晓的绝密之处,怎会猝然暴毙身亡?证据链在他心中完整,人证物证俱在掌控。何来“办案不力,证物损毁”?
除非……早在苏州河神庙时,他、船大、账册,乃至整条船已落入暗处的注视之中。
他甫抵京城,刚将物证呈递于上峰,对方便已抢先一步,将人证抹去,将所有线索掐灭于掌心。如今人证已无声湮没,那本曾以为的铁证,便成了无从对质的孤物,甚至可被倒指为伪造。
好一招死无对证,斩草除根。
能在何人都不知晓的地点,除掉他布下暗桩保护的人……
梁司言缓缓睁开眼,眼底赤红。他不怕敌手凶残,怕的是,递出这致命一刀的手,或许来自他曾以为坚固的壁垒之内。
午后,囚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进来的是一身黑色短打的阿七,他是当年祖父梁桓麾下得力将领之后,这些年一直默默跟在梁司言身边,替他打探暗处秘密消息。
阿七在栅栏外蹲下,眼睛锐利如鹰:“大人。”
梁司言眸色一凝:“外头如何?”
阿七没答话,只迅速从褡裢夹层里抽出一封薄信,塞进栅栏:“信是老爷递出来的。”
梁司言接过信:“府中怎样?”
阿七沉默了一息,声音更沉:“老爷被禁在府内,暂无大碍。但府外已被不明眼线围了两层,一进一出皆被盯着。”
“靳府今晨派人去了府上,竟然将当年世交信物与文书,全数索回。靳侍郎在早朝上当众陈情,说梁少卿查案不力,有负皇恩,确应严处;靳家与梁家已解了世交之谊,先前婚约也不作数,以表割席之意。”阿七的声音平直传进梁司言的耳朵,却字字剐心,“还有,三皇子府上的长史,这两日频频出入靳府三回,刘豫昨夜在府中大宴宾客,席间有人提起大人您……他说,‘少年人不知轻重,总得吃些教训’。
“三皇子那边……竟与靳府有来往?”梁司言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阴湿的空气里。
“阿七。”
“在。”
“船大所供账册的抄本,务必安置妥当,不惜代价。”梁司言的声音在囚室四壁间撞出清晰的回响。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两样刺目的旧物,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终于如风中之烛,彻底熄灭了。
“至于靳府……”他语速放得极缓,字字似从齿缝间碾出,“你替我仔细留意,与三皇子府究竟往来到何种地步。刘豫那边,继续盯,但不必再近前。”
“是。”阿七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囚室的门再度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梁司言缓缓坐回冰冷的草铺,打开那封信,字迹潦草,显是仓皇写就:事已至此,为父自有主张。
没有明言,但字里透着决绝,可是“自有主张”,是何主张?
父亲总说,靳家伯父是君子之交,云瑶亦温良知礼,可人心之变,快不过一道圣旨的风向。
梁家祖上,原是武将。梁司言的祖父梁桓,当年随太祖征伐北境,以一敌百,血战北关,战功赫赫,封了军功,到了父亲梁慎这一辈,才弃武从文,入了户部。靳老太爷靳荣当年是梁桓麾下的先锋官,两人并肩打了十几年仗,尸山血海里结下交情。到如今,梁靳两家已是三代世交,情分不比寻常。
可转眼间,这所谓的世交之谊,便成了急于撇清的负累,那点总角情分,在风口浪尖的利害面前,薄得不如一张纸。
父亲身兼东宫詹事,与太子关系匪浅。如今“北境军械案”牵动朝局,陛下态度暧昧,三皇子一系动作频频,靳家为求自保急急切割……那么,东宫又会如何动作?
他迅速将信纸折起,收进袖中。这时,外边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未几,囚室的门被粗暴踹开,一队气息冷悍的侍卫鱼贯而入,为首的亮出一面乌沉令牌,声音毫无起伏:“奉旨,查抄梁府。梁司言,随我等走一趟。”
查抄梁府!
梁司言脑中轰然一响:“因何查抄?”
那侍卫首领面无表情,冷声道,“梁大人去了便知,请。”
穿过幽暗漫长的通道,迈出大牢沉重的门槛,骤然倾泻的天光刺得梁司言眯了眯眼。
门外,一辆青篷马车正在静候,梁司言一声未吭,撩袍登车,马车辘辘起动驶向梁府。
途经朱雀大街,梁司言撩开车帘一角,巍峨的大理寺门楼沉默矗立,石狮威严依旧。
他曾在此出入三年,执掌刑狱,而如今身份,却与自己亲手缉拿的嫌犯无异。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御史台府门时,他却忽然瞥见门廊下立着一个青色身影。
那人身形纤瘦,官服簇新,她怀中抱着厚厚一叠文书,正侧首与门房交代什么,似是正要下值归家。
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女官转过头来,正是段天音。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马车扬起的微尘,隔着沉默无言的时空,刹那四目相对。梁司言清晰看见,她眼中透露的思绪从讶异化为探究,最后沉淀为复杂和了然。
马车未停,匀速驶过,段天音的身影迅速后退,缩小,然后消失在街角。
梁司言放下车帘。
梁府门前,身着鲜明甲胄的皇城禁卫持戟而立,将围观的人群隔绝在外。阳光下,“梁府”的匾额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刺人眼目。
梁司言被禁军押着下车时,各种议论如同潮水般涌来:
“啧啧,真是想不到啊,梁尚书那样清廉的人……”
“清廉?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查抄出好多证据呢!”
“怕是遭了算计吧?这朝堂上的事,谁说得清……”
“可惜了梁少卿,年纪轻轻,前程尽毁……”
梁司言面如沉水,一步步走入洞开的府门。身后,禁军与内侍省宦官涌入,开始了名为“搜查”、实同抄家的行径。箱笼翻倒,瓷器碎裂,书画被粗暴扯开、践踏的声音不绝于耳。
梁慎独自站在正堂前,却面无异色,甚至透出一股已知天命般的淡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梁慎,结党营私,勾连边镇,贪墨渎职,着即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押送刑部,严加审讯。梁府一应家产,悉数查抄充公,府中上下,非经允准,不得擅离,听候发落。钦此——!”
梁慎撩袍跪下:“臣、梁慎……领旨谢恩。”
“大理寺少卿梁司言,前因查案不力,着令拘审。朕念其素日勤勉,履职尚称谨恪,且所涉情由尚未勘断定论,今着即释出诏狱,归家候勘。然案情未结,不宜复任,暂革本职,闭门思愆,静候有司查实发落。”
梁司言亦被押着跪下接过圣旨,他被人反拧着胳膊,眼睁睁看着禁军将父亲从他面前拖拽而过。
梁慎挺直了背脊,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砸在满院死寂里的嘶哑低喝:“言儿,你定要好好活着——”
铁链声哗啦作响,镣铐扣上了父亲的手腕。禁军推搡着,那道身影踉跄着消失在洞开的大门之外,没入门外的模糊人潮中。
押着梁司言的禁军松了手,与其他兵卒一同撤离,沉重的大门被从外面上栓落锁的闷响。
喧嚣、议论、斥骂……所有声音骤然远去,世界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偌大的府邸,突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地上撑起身。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被砸烂的窗棂、踢破的门洞中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支离破碎的光斑。目光所及,皆是狼藉:祖传的瓷器化作满地碎片,珍藏的字画被撕扯成条,父亲书房里那些他视若生命的典籍、卷宗,连同他办案多年的笔记、珍爱的砚台,早已被搜捡一空,只留下空荡荡的书架和满地飘零的残页。
风从破洞中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这座宅邸垂死的叹息。
梁司言迈开脚步,靴底踩过瓷片,发出咯吱的碎响。他走过一片狼藉的厅堂,走过被掀翻的花厅,最终停在自己书房的门口。门扇歪斜,里面更是面目全非。
他走进去,蹲下身,从一堆废纸和灰尘中,拾起半张残页。
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墨迹犹新:“……边镇之患,不在外虏,而在内蠹。军械流失,漕运勾连,其祸甚于烽燧……”
后面的字,被一只沾满泥污的靴印彻底抹去。
他盯着那模糊的墨迹和肮脏的印痕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起那半页纸,放入贴心的内袋。
夜幕彻底降临,清冷的月光勉强透过破窗,吝啬地洒入这片死寂。
梁司言慢慢走回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央,在那被推倒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父亲被带走的方向,像一尊渐渐冷却的石像,守着这满目疮痍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更深夜静时,角门处传来极轻的、有规律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梁司言倏然睁眼,悄无声息地掠至门后。门扉开启一道缝隙,一个黑影迅疾闪入,递过一枚蜡丸,旋即又如鬼魅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上面以极细的笔迹写着:“证人已毙于藏匿处,中毒,见血封喉。看守三人,同日暴病。靳府与三皇子心腹连日密会,刘豫亦曾深夜拜谒。闻是东宫上书,劾老爷任上督察军粮不力,更兼贪没军粮款项,致使劣粮北运,边镇不稳。勿信外言,静待。圈中一点。”
圈中一点。阿七暗记。
纸卷在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
果然如此,证人被贼党先一步杀了,能如此精准地绕过他所有暗中布置,同时将三名看守一并抹去,绝非刘豫一个漕运总督所能做到。
刘豫、三皇子、东宫……
在北行路上抢劫商队的马匪,用着军制的弓弩箭镞;以次充好、良莠不齐的北运粮草;靖北王府频传边报,说粮草吃紧、枪械不足……目前,只有船大供出的账册让刘豫浮出水面,可他收受贿银,偷出好粮,最后又是卖给了谁?可惜船大已死,案情又停滞不前。
父亲究竟是何主张?
梁司言将纸卷凑近唇边,润湿一角,看着其上的字迹迅速消融,仿佛梁家百年清誉,他二十年的人生信仰,也在这消融中化为了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