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天色将明未 ...
-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如纱,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梁司言站在段府正门前,手中只提着一个青布包袱,身形萧索。
朱漆的府门“吱呀”一声沉沉开启,开门的并非门房小厮,竟是段文渊本人。他身着家常的靛蓝直裰,面容清癯,神情看似温和,眼底却蕴着冰冷的审视,目光在梁司言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道:“梁公子到了。”
梁司言避开段文渊目光,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礼:“罪员梁司言,见过段大人。日后叨扰,实非得已,望大人海涵。”
“梁公子不必多礼。”段文渊侧身让开通道,“陛下既有旨意,段某自当遵从。只是寒舍简陋,怕要委屈公子暂居了。”
“能得段大人庇护,已是万幸,岂敢言委屈。”梁司言直起身,跟随段文渊身后。
甫一入府,庭院的静谧雅致便扑面而来。
青砖墁地,回廊曲折,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时辰尚早,已有仆役在洒扫庭除,见到老爷亲自引着一位布衣青年入内,皆停下手中活计,垂首敛目。
不久,梁司言被引至府邸西侧最深处的一个独立院落。
小院位置偏僻,院落狭小,院墙低矮,墙角栽着一株落了花的玉兰树,树下设有一套简陋石桌石凳。
这里与主院隔着花园,远离前庭喧嚣。院内仅两间屋舍,一明两暗、陈设极简,窗纸是新糊的,青砖地面被擦洗得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气味。
“梁公子暂且在此安顿。”段文渊立于门檐下,并未踏入屋内,“一应起居用度,自有下人照料。只是……圣上旨意明确,公子需‘闭门思过’。为免不便,若无要事,还望公子莫要出院门随意走动,府中女眷颇多,恐惹闲话。”
段文渊说得委婉周全,梁司言颔首道了声“是”。
“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吩咐院外伺候的小厮。若无他事,梁公子先歇息吧。 ”段文渊言罢,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梁司言站在空荡的屋子中央,屋内静得能感受到心跳。他走到光秃秃的书案前,打开青布包袱,将带来的几卷书册一一取出,规整放置,又将那几件粗布衣物放入空荡的衣柜。衣物单薄,挂在偌大的柜中,更显寥落。
窗外传来清脆鸟鸣,更远处飘来女子的说笑声,大概是段府女眷晨起梳妆。再远些,是高墙外街市苏醒的隐约喧嚷,车轮从青石板上辘辘碾过,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已立在一道无形的墙后边,与外边鲜活的人间烟火气隔离开来。
/
御史台府。
段天音今日稍迟了些,甫一踏入值房,屋内原本低低的交谈声骤然止息。
李御史正与王御史头碰头说着什么,见她进来,立刻分开,各自低头翻弄起手中卷宗。角落里的几位主簿、书吏也纷纷垂首,唯有今年新考进来的一个年轻书吏,大约还不甚明了其中关窍,好奇地抬眼打量她,立刻被身旁的同僚暗中扯了扯衣袖。
段天音没给眼色,径直走到自己书案后坐下。案上堆叠着昨日整理到一半的卷宗,她翻开卷宗,安静地继续她枯燥的誊录工作,仿佛方才那一室微妙与她毫无干系。
同僚们在议论什么,她猜也猜得到。
前日父亲从宫中回来,便将她唤至书房,一番语重心长,说梁司言要过府暂居,还叮嘱她“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他是待罪之身,该守的规矩千万勿要忘了,过去种种……就当云烟过眼吧”。
她当时只是垂首,恭顺应了句“女儿明白”。
明白归明白,那一夜,她还是在榻上辗转反侧。
短短几日,梁府倒台了?梁司言……落魄了?上次在郡主府见他,他还是那个被众人钦慕的梁少卿,不过短短几日,竟天翻地覆。更让她心烦的是,她原以为自郡主府宴席之后,此生不会再与他有任何交集,从此各走各路,两不相欠。可他竟要住到自己府上来了,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碰见了该如何自处?当作不认识?还是客客气气地唤一声“梁公子”?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半晌后,她鬼使神差地起身打开旧妆匣,只见青色的绶带静静放置其中,刻着“大理寺少卿梁”的银印未曾蒙尘,在月光下泛着熠熠生光。
她轻叹一声,命运弄人。
昔日她仰望羡慕之人,如今竟以这样的方式,“关”入她的家中,成为了被“看顾”的囚徒……
“段录事……段、录、事?” 李御史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绵延的思绪,他不知何时已踱到她的案前,脸上挂着不知是真心还是虚伪的招牌笑容。
段天音回过神来,搁笔抬头:“李大人何事?”
“啊,是这么回事,” 李御史将手中一份更厚的卷宗放在她案头,“这是永昌二十五年河道贪墨案的相关证词与勘验记录,柳大人吩咐下来,让你一并整理归档,理出疑点,五日为限。” 卷宗颇有些分量,落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
段天音神色不变,伸手接过,道:“下官领命。”
“段录事辛苦啦。” 李御史掬起一把笑容,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地对她道,“对了,听闻……梁府那位公子今日已入住贵府了?段录事如今同在府中,倒方便‘照应’。只是到底男女有别,那位又是戴罪之身,段录事还需……多加谨慎才是哟。”
李御史眼中闪着微妙的光,生怕段天音看不出来他正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段天音眯了眯眼,笑着迎上他的目光,道:“多谢李大人提醒。陛下旨意,家父自当遵从。下官身为朝廷官员,亦知法度规矩,不敢有违。”
李御史见从她嘴里讨不到小道消息,只得捋了捋胡子,干笑两声,说了句“好、好”,转身走开了。
值房内,那低低的议论声又窸窣响起,段天音置若罔闻,重新将心神安放在新卷宗的整理上。
暮色四合,段天音又自御史台晚归。
她奉信“今日事今日毕”,在值房多留了半个时辰,只为将今日留下的卷宗整理完。
柳中丞和李御史可以对她的努力不屑一顾,但她做事只求对得起自己良心,不白食俸禄。
走出御史台那扇黑漆大门,途径朱雀大街,她步履微缓,目光掠过大理寺府邸,一切如旧,只是物是人非。
回到府中,门房老仆迎上前,低声道:“小姐回来了。老爷吩咐,请小姐回来后先去书房一趟。”
段天音微微颔首,径直往父亲书房行去。
段文渊正在临窗的罗汉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笑问道:“在御史台院有段时日了,一切可还顺遂?”
“劳父亲挂心,并无特别之事,只不过……每日誊录整理些旧案。” 段天音坐在绣墩上,佯装轻松。
段文渊仔细端详着女儿,娇憨任性的少女已蜕变成沉静端凝的女官,稚气少了,冷静多了,只是冷静之下也藏起了许多情绪。他缓声道:“御史台事务繁杂,日子清苦,你身为女子,怕是多有难处。”
段天音知道瞒不过父亲:“其实不苦,梳理那些旧案卷,也有些乐趣。”
段文渊点了点头,方转入正题:“梁公子已在西厢安顿下,为父已嘱咐下去,一应用度不克扣,他院外也有专人照应。你去库房,取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给他送去,便说是为父的意思,让他安心读书,静心思过。”
段天音微微一怔,用手指指向自己,似在问:我去送?
“去吧。” 段文渊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语气淡然,“大大方方地去,反是坦荡。遮遮掩掩,倒落了痕迹。”
段天音静默一瞬,起身行礼:“是。”
退出父亲的书房,她抬眼望向西厢,对静候在旁的绿浓道:“去库房,取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来。”
绿浓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湖笔两管,徽墨一锭,玉宣一刀,以及一方歙砚。
段天音接过托盘,一步步朝那西厢走去。路径不长,她却走得缓慢,直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就在眼前。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下漏出,在地面投下一线暖色,却衬得周遭夜色更浓。
她停下脚步,空出一只手,屈指在门扉上轻轻叩响。
屋内静默了一瞬,随后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门开一瞬,四目于摇曳的烛光与沉沉的暮色中,猝然相对。
梁司言的身形清减了许多,手中握着一卷书,烛光从他身后漫过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面容却因逆光而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廊下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甚至彼此清浅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段天音率先移开了目光,她垂下眼帘,将手中的托盘向前递出:“家父命我给梁公子送些文房用具,望不嫌弃。梁公子在府中若还需何物,可随时吩咐院外伺候之人。”
梁司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青色官服在她身上略显宽大,却自有一种飘逸利落;发髻绾得一丝不苟,以简单的木簪固定,再不见昔日珠翠;脸庞清瘦,神情沉静,只有那双眼睛,正直清冷,如寒潭中浸过的星子。
与那日在永宁郡主府相比,她此时又多了几分官场上该有的沉稳严肃。
“有劳段录事。”他伸手接过托盘,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请代梁某谢过段大人厚意。”
“梁公子客气,不过分内之事罢了。”段天音微微颔首,例行公事般回过后便转身离开。
“段录事。”梁司言突然叫住她。
段天音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微微侧身看他。
梁司言的目光掠过她官服上的细致纹饰,眼神黯然:“还未恭喜段录事,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是指段天音做了八品女官,还是指他梁司言终于落到了到了她手上?
段天音转过身,迎上梁司言的目光,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自嘲之意。
她望着他,将他的落寞与黯然尽收眼底,三年前那个在大理寺府衙前的自己,也是如此心灰意冷。
未料到时光流转,他们二人彼此的位置,如今竟已彻底颠倒。
她微微俯身作了一揖:“那便多谢梁公子了……说起来,若非梁公子当年‘激励’,在下恐怕也无今日的官位。”
“激励”二字,梁司言垂下的眼眸复又落回到她身上,他神色微敛,脑中似才掠过一段回忆,却未有言语。
段天音转过身背对着他,眉间浮上霜意,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到:“也是,你恐怕……早就忘了。”
说完便不作停留,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