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我瓮》笋笋炖鱼

4、第 4 章 一大早，青

　　一大早，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薄薄的晨光，像泼了层清油。

　　今日是段天音正式向御史台察院报到的日子。

　　她站在御史台厚重的朱漆大门前，她素面朝天，身上是一套簇新挺括的青色官服，青丝尽数绾成一丝不苟的单髻，以一根素雅的乌木簪固定。

　　她仰头，只见门楣上“御史台”三个大字在天光之下，反射出刺眼得金光，仿佛能将所有魑魅魍魉刺得无所遁形。

　　门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吏，眯着昏花的眼上下打量她，语气迟疑：“这位……大人，您是？”

　　“老大人，在下是新任录事，段天音。”她自袖中取出吏部文书，向门房平稳展开，朱红的官印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醒目。

　　老吏愣了一瞬，忙躬身让开：“原来是段录事。吴中丞已在正堂相候，请您赶快进去。”

　　正堂内已站了数人。御史中丞吴康彦，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神色肃穆；其下两位侍御史，一位面庞圆润、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姓李，另一位身形高瘦、面色冷峻的姓王。另有监察御史、主簿等数人，约莫十余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踏入堂中的段天音身上。

　　他们脸上有好奇，审视，不屑，惊讶，玩味……

　　种种视线交织，如无形的针，刺向她簇新的女式官袍。

　　段天音努力平静紧张心虚，深吸了一口带着陈年墨卷与尘灰气息的空气，上前依制行礼：“下官段天音，见过吴中丞，见过诸位同僚。”

　　吴康彦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余表情：“段录事不必多礼。你初入台院，按例应先熟悉文书案牍。李御史——”

　　那圆脸的李侍御史笑呵呵上前一步：“下官在。段录事年轻有为，吴中丞早有吩咐，让下官带您熟悉一二。今日便先从整理历年陈卷开始吧，正好了解实务。”

　　他引着段天音穿过正堂，走向后方一处僻静的偏室，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混合着霉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三面墙都是顶到房梁的木架，架上、地上、乃至唯一一张破旧的书案上，都堆满了卷宗。绸布包、麻绳捆、纸页散落，有些已泛黄脆裂，积尘厚得能留下指痕，几乎将窗外透进的光都遮蔽了。

　　“这是近些年台内还未来得及规整入库的旧卷……台内人手向来吃紧，一直未得空闲料理。”李御史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劳烦段录事按年份、案类分门别类，重新誊录摘要，以便归档调阅。段录事初来，正好借此机会熟悉我朝律例与各类案牍格式。”

　　李御史说得冠冕堂皇，段天音却听懂了，誊录旧卷、分案归类，是给她这个新人的下马威。一个女子，纵然是陛下钦点的头名，终究是女子，扔到这故纸堆里做些不甚重要的苦活，已是恰当的安排。

　　她面色无波，依礼微微躬身：“下官领命，有劳李大人指引。”

　　李御史眼中笑意更深：“段录事辛苦。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前堂寻我。”说罢，便转身离去，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偏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尘埃在从窗纸破洞透入的光柱中无声飞舞。段天音静静站了片刻，挽起宽大的官服袖口，走到离门最近、灰尘稍少的木架前，随手抽出一卷。

　　解开褪色的绸布，露出里面泛黄起毛的纸页。

　　眼前是四年前的一桩旧案卷宗，附在一封弹劾县令的奏本之后。案由是田产侵占，原告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被告则是地方上颇有根基的乡绅，其姻亲恰在当地为官。卷宗颇厚，地契抄本、邻里证词、乡老具结，一应俱全，看似完备。段天音目光在“经手衙役”“勘验胥吏”几个名字上顿了顿，眉头渐渐蹙紧。

　　判罚明显不公。老秀才地契清晰，证人证言也大多指向乡绅强占，可最后的判词却以“乡绅纳粮踊跃，于地方有益”为由，将多半田产判给了乡绅。这算什么律法依据？

　　她又取过另一卷，这是五年前的盗劫案判牍，失物大半已追回，又无伤人实情，按《容律·贼盗》至多该判流刑，卷上朱批却赫然是斩决。

　　再展开下一卷，四年前的商贾债务纠纷，案情本极简单，却因被告与州府佐吏有亲，竟拖延两年不决。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微末，却判罚不公的旧案，让段天音握着卷宗的手微微发凉。这些被随意堆弃、蒙尘多年的卷宗，草率荒谬的判词，不了了之的冤屈……便是御史台察院这潭深水之下淤积的泥沙。

　　她心无旁骛翻阅卷宗，不觉光阴流逝。直到窗外隐约传来谈笑与脚步声，才发现同僚们已经纷纷下值归家了。

　　日影西斜，暮色已悄然浸入窗棂。她竟独自在这昏暗的偏室里，站了整整一日，水米未进。

　　她呼出一口浊气，默默走到那唯一一张破旧书案旁，拂去厚尘，寻到半截蜡烛点燃。

　　昏黄烛光亮起，映亮方寸之地。段天音铺开纸，开始为今日所阅的第一份卷宗誊录副本，并在边缘以蝇头小楷工整地批注疑点。

　　伏案誊录直到酉时，段天音才觉夜色已深，她看着面前已完成的五份卷宗，伸了一个悠长的懒腰。

　　偏室狭小，空气滞闷，坐久了头昏脑涨。段天音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窗，夜风灌进来，裹着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她循声望去，巷口尽头，一队禁军正小跑而过，为首带领的是个灰袍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走得又快又急。

　　禁军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像一道神秘又危险的命令，径直没入夜色深处。

　　段天音努力在夜色中辨清这队人马前去的方向，心里却涌上不妙的直觉，那个方向好像是……梁府！

　　今日是刘氏忌日。

　　梁府祠堂内烛火如豆，夜风吹得烛焰轻轻摇晃，映在梁慎苍劲的脸上，明灭不定。

　　梁司言垂眸立在一旁，眉头微蹙，神情哀恸。

　　家仆递上三炷香，父子二人先后接过，朝着刘氏的灵位深深一拜。

　　梁慎随即将香插入炉中，声音低沉：“夫人，三支清香，聊表心意。你若在天有灵，当庇佑梁家上下平安。”

　　梁司言跟着躬身，将香举过头顶，停顿片刻才缓缓插下。

　　他看着灵位上“刘氏”二字，母亲的音容笑貌仿佛浮现在眼前。他喉头一紧，声音有些发涩：“娘，案子已初步告破。明日儿子便去靳伯父府上提亲，不负您生前的嘱托。”

　　话音落下，他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刘氏的死，和他有关。

　　那日本该是他陪着母亲和靳云瑶游湖的，可他却临时接到大理寺执行公务的命令，便派人捎了口信说去不了。谁知那日湖上突然起了大风，游船被掀翻，刘氏与靳云瑶两人一同落水。刘氏拼尽全力托着昏迷的靳云瑶，把她推向岸边，自己却耗尽了力气。

　　最后一刻，他才赶到刘氏身边，刘氏交待了要他娶靳云瑶为妻的遗言后，便撒手人寰。
　　一大早，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薄薄的晨光，像泼了层清油。

　　段天音站在御史台厚重的朱漆大门前，她素面朝天，身上是一套簇新挺括的青色官服，青丝尽数绾成一丝不苟的单髻，以一根素雅的乌木簪固定。

　　她仰头，只见门楣上“御史台”三个大字在天光之下，反射出刺眼得金光，仿佛能将所有魑魅魍魉刺得无所遁形。

　　门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吏，眯着昏花的眼上下打量她，语气迟疑：“这位……大人，您是？”

　　“老大人，在下是新任录事，段天音。”她自袖中取出吏部文书，向门房平稳展开，朱红的官印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醒目。

　　老吏愣了一瞬，忙躬身让开：“原来是段录事。吴中丞已在正堂相候，请您赶快进去。”

　　正堂内已站了数人。御史中丞吴康彦，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神色肃穆；其下两位侍御史，一位面庞圆润、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姓李，另一位身形高瘦、面色冷峻的姓王。另有监察御史、主簿等数人，约莫十余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踏入堂中的段天音身上。

　　他们脸上有好奇，审视，不屑，惊讶，玩味……

　　种种视线交织，如无形的针，刺向她簇新的女式官袍。

　　段天音努力平静紧张心虚，深吸了一口带着陈年墨卷与尘灰气息的空气，上前依制行礼：“下官段天音，见过吴中丞，见过诸位同僚。”

　　吴康彦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余表情：“段录事不必多礼。你初入台院，按例应先熟悉文书案牍。李御史——”

　　那圆脸的李侍御史笑呵呵上前一步：“下官在。段录事年轻有为，吴中丞早有吩咐，让下官带您熟悉一二。今日便先从整理历年陈卷开始吧，正好了解实务。”

　　他引着段天音穿过正堂，走向后方一处僻静的偏室，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混合着霉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三面墙都是顶到房梁的木架，架上、地上、乃至唯一一张破旧的书案上，都堆满了卷宗。绸布包、麻绳捆、纸页散落，有些已泛黄脆裂，积尘厚得能留下指痕，几乎将窗外透进的光都遮蔽了。

　　“这是近些年台内还未来得及规整入库的旧卷……台内人手向来吃紧，一直未得空闲料理。”李御史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劳烦段录事按年份、案类分门别类，重新誊录摘要，以便归档调阅。段录事初来，正好借此机会熟悉我朝律例与各类案牍格式。”

　　李御史说得冠冕堂皇，段天音却听懂了，誊录旧卷、分案归类，是给她这个新人的下马威。一个女子，纵然是陛下钦点的头名，终究是女子，扔到这故纸堆里做些不甚重要的苦活，已是恰当的安排。

　　她面色无波，依礼微微躬身：“下官领命，有劳李大人指引。”

　　李御史眼中笑意更深：“段录事辛苦。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前堂寻我。”说罢，便转身离去，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偏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尘埃在从窗纸破洞透入的光柱中无声飞舞。段天音静静站了片刻，挽起宽大的官服袖口，走到离门最近、灰尘稍少的木架前，随手抽出一卷。

　　解开褪色的绸布，露出里面泛黄起毛的纸页。

　　眼前是四年前的一桩旧案卷宗，附在一封弹劾县令的奏本之后。案由是田产侵占，原告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被告则是地方上颇有根基的乡绅，其姻亲恰在当地为官。卷宗颇厚，地契抄本、邻里证词、乡老具结，一应俱全，看似完备。段天音目光在“经手衙役”“勘验胥吏”几个名字上顿了顿，眉头渐渐蹙紧。

　　判罚明显不公。老秀才地契清晰，证人证言也大多指向乡绅强占，可最后的判词却以“乡绅纳粮踊跃，于地方有益”为由，将多半田产判给了乡绅。这算什么律法依据？

　　她又取过另一卷，这是五年前的盗劫案判牍，失物大半已追回，又无伤人实情，按《容律·贼盗》至多该判流刑，卷上朱批却赫然是斩决。

　　再展开下一卷，四年前的商贾债务纠纷，案情本极简单，却因被告与州府佐吏有亲，竟拖延两年不决。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微末，却判罚不公的旧案，让段天音握着卷宗的手微微发凉。这些被随意堆弃、蒙尘多年的卷宗，草率荒谬的判词，不了了之的冤屈……便是御史台察院这潭深水之下淤积的泥沙。

　　她心无旁骛翻阅卷宗，不觉光阴流逝。直到窗外隐约传来谈笑与脚步声，才发现同僚们已经纷纷下值归家了。

　　日影西斜，暮色已悄然浸入窗棂。她竟独自在这昏暗的偏室里，站了整整一日，水米未进。

　　她呼出一口浊气，默默走到那唯一一张破旧书案旁，拂去厚尘，寻到半截蜡烛点燃。

　　昏黄烛光亮起，映亮方寸之地。段天音铺开纸，开始为今日所阅的第一份卷宗誊录副本，并在边缘以蝇头小楷工整地批注疑点。

　　伏案誊录直到酉时，段天音才觉夜色已深，她看着面前已完成的五份卷宗，伸了一个悠长的懒腰。

　　偏室狭小，空气滞闷，坐久了头昏脑涨。段天音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窗，夜风灌进来，裹着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她循声望去，巷口尽头，一队禁军正小跑而过，为首带领的是个灰袍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走得又快又急。

　　禁军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像一道神秘又危险的命令，径直没入夜色深处。

　　段天音努力在夜色中辨清这队人马前去的方向，心里却涌上不妙的直觉，那个方向好像是……梁府！

　　今日是刘氏忌日。

　　梁府祠堂内烛火如豆，夜风吹得烛焰轻轻摇晃，映在梁慎苍劲的脸上，明灭不定。

　　梁司言垂眸立在一旁，眉头微蹙，神情哀恸。

　　家仆递上三炷香，父子二人先后接过，朝着刘氏的灵位深深一拜。

　　梁慎随即将香插入炉中，声音低沉：“夫人，三支清香，聊表心意。你若在天有灵，当庇佑梁家上下平安。”

　　梁司言跟着躬身，将香举过头顶，停顿片刻才缓缓插下。

　　他看着灵位上“刘氏”二字，母亲的音容笑貌仿佛浮现在眼前。他喉头一紧，声音有些发涩：“娘，案子已初步告破。明日儿子便去靳伯父府上提亲，不负您生前的嘱托。”

　　话音落下，他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刘氏的死，和他有关。

　　那日本该是他陪着母亲和靳云瑶游湖的，可他却临时接到大理寺执行公务的命令，便派人捎了口信说去不了。谁知那日湖上突然起了大风，游船被掀翻，刘氏与靳云瑶两人一同落水。刘氏拼尽全力托着昏迷的靳云瑶，把她推向岸边，自己却耗尽了力气。

　　最后一刻，他才赶到刘氏身边，刘氏交待了要他娶靳云瑶为妻的遗言后，便撒手人寰。

　　如果那日他去了，如果他没有爽约……

　　梁慎察觉到儿子眼中的痛楚和愧色，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灵位上的牌匾，平静道：“逝者已逝，早登极乐。你我身在尘寰，反倒不如逝者清净。世事万般无常，谁又能料到呢……”

　　世事万般无常。

　　梁慎话语刚落，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管家梁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囫囵话：“老、老爷、少爷！不、不好了！宫、宫里来了好多禁军！带着圣旨！已经到前厅了！”

　　祠堂里的烛火猛地一闪，像道出了天罚降下的预言。

　　梁慎与梁司言对视一眼，脸色双双惊变。
　　如果那日他去了，如果他没有爽约……

　　梁慎察觉到儿子眼中的痛楚和愧色，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灵位上的牌匾，平静道：“逝者已逝，早登极乐。你我身在尘寰，反倒不如逝者清净。世事万般无常，谁又能料到呢……”

　　世事万般无常。

　　梁慎话语刚落，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管家梁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囫囵话：“老、老爷、少爷！不、不好了！宫、宫里来了好多禁军！带着圣旨！已经到前厅了！”

　　祠堂里的烛火猛地一闪，像道出了天罚降下的预言。

　　梁慎与梁司言对视一眼，脸色双双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