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这厢,段天 ...
-
这厢,段天音得中女科头名的消息,在京中传了三天,热度仍未散去。
永宁郡主的宴请帖就在这时送到了段府。烫金的请柬上,郡主亲笔添了一行小字:“贺天音侄女高中,务必前来,让本宫好生瞧瞧我们女官。”
王氏看着那张帖子,眉开眼笑:“郡主这是给你做脸呢,快去梳洗打扮。”
永宁郡主,圣上的堂妹,怀王府独女。
怀王膝下仅有此一女,自幼宠爱异常,她十五岁时,怀王妃病故,怀王悲痛过度,次年也撒手人寰。圣上怜她孤苦,破例让她以郡主之尊独立开府,不必寄居宫中或依附宗亲。
许是早早失了父母管教,又无人约束,永宁郡主的性子便养得越来越疏放。她年过四旬,至今未婚。早年圣上也替她相看过几家勋贵子弟,她一概拒了,只说:“嫁人哪有我一人舒坦?”
圣上拿她没办法,也就由她去了。
永宁郡主不爱掺和宫里的事,唯独喜欢办雅集。一年四季,总能找出由头邀京中贵女们过府相聚。她出手阔绰,宴席精致,又不拘礼数,贵女们都乐意赴她的约。
可说来也怪,京中世家贵女众多,相貌、才学、品性在段天音之上的大有人在,可永宁郡主却甚是偏爱她,常在人前道“礼部段尚书家的丫头,聪明机智,甚得我心”。
段天音闭门苦读之时,郡主也常念及她,几次遣人给她送来名贵的笔墨纸砚。因此,郡主这次邀约,段天音无论如何也不能拂了她的美意。
自三年前焚尽脂粉钗环后,段天音便不喜打扮,面庞与穿着常年素净。这回,她特地换了身新裁的烟紫色织银襦裙,腰间束一条墨青丝绦,压着一枚羊脂白玉禁步,步履间环佩轻微响动,清泠泠的,不扰人。
如今她是御史台察院司录事,虽尚未正式上任,却已有官职在身,这身穿戴,既不显得张扬,又不失礼数身份。
赏花宴设在郡主府的玢雨轩。
轩外海棠开得正盛,段天音到时,轩内已是衣香鬓影。
她踏入轩内,原本流淌的谈笑声突然地静止了片刻。
好奇、审视、打量的目光投来,意味复杂。
段天音面色不变,行至主位,向永宁郡主行礼。
永宁郡主今日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见她来到,眉开眼笑,忙从位子上站起,拉着她的手:“快起来快起来,让本宫好好瞧瞧,哎呀,读书太苦,你竟瘦了如此多。还未恭喜你,一举得中女科头名,可是今日所到贵宾中独一位女官呢!”
这话一出,席间有人笑着附和,有人低头饮茶,也有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段天音谢过郡主,在靠后的位置落了座。
宴席在琵琶声中开始,贵女们笑语盈盈地谈论着各自所得趣事,气氛甚是融洽。
段天音没有左右逢源,只安静品着一盏雨前龙井。
“哎呀,这不是段妹妹么。”席间一个略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小姐柳之蕴,她的个性与她的名字大相径庭,看似“心直口快”,实则口无遮拦。
柳之蕴捏着绣帕,嘴角含笑:“段妹妹如今可是女官了,往后见了面,咱们是不是得行礼呀?”
贵女们纷纷窃笑,众人目光聚来。
段天音淡淡道:“柳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御史台司录事,从八品,无诏不得参与朝会,见了各位仍是以平礼相待。”
“哦,原来才从八品——”柳之蕴拖长了音调,帕子掩唇笑道,“我还以为妹妹做了多大的官儿呢。不过话说回来,依妹妹从前不思进取、冲动莽撞的性子,能做个八品的官也着实不容易了。”
段天音将那话中的贬低听得分明,但不想与她作口舌纠缠,只淡淡一笑,端起茶品呷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通报声:“靳府云瑶小姐到了。”
永宁郡主笑道:“快请进来。”
门口传来轻柔的环佩叮当声,段天音抬眼望去,端盏的手在空中稍一停滞。
只见靳云瑶一身粉蓝缠枝莲花纹襦裙,外罩月白色轻罗披帛,颈间佩戴一副赤金璎珞项圈,做工极为考究。
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温婉得像一幅画。
“靳氏云瑶见过永宁郡主。”靳云瑶向郡主盈盈一福。
“靳妹妹不必多礼,快入座。”永宁郡主作了个“快起”的手势,示意婢女奉茶,目光扫过她胸前那副项圈,细细端详了一瞬,含笑道,“本宫认得这副项圈,是梁家的传家之物,当年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她将这物件给了你,可见是把你当作自家晚辈疼了。”
靳云瑶垂首,指尖轻轻抚过项圈边缘:“姨母生前待我极好,常唤我过府说话,这副项圈是她在及笄宴上亲手为我戴上的。姨母说,她膝下无女,见我就像见亲女儿一般,可惜……姨母去岁不幸去世,云瑶无福,未能在她跟前尽孝……”
永宁郡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意味深长:“梁夫人虽无女儿,却有儿子。她将这家传之宝给了你,又说了这样的话,其中的心意,想必你也是明白的。”
靳云瑶脸颊微红,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段天音听此言,也不由得多看了那项圈几眼。
“靳姐姐,妹妹这厢也有礼了。”柳之蕴也起身向靳云瑶福了一礼,“姐姐容貌越发光彩动人,莫不是……与梁少卿好事将近?”
柳之蕴言罢,低低的议论声又从席间生发出来。
“柳妹妹越发会说调皮话了,不嫌害臊,该打。”靳云瑶嗔怪道,脸上红云更甚。
她款款落座,目光柔和地落在段天音身上,温声道:“恭喜段妹妹高中,妹妹这般聪慧,往后必有大前程。”
段天音迎上她的目光,笑回:“靳姐姐过誉了,不过是侥幸考中,不足挂齿。”
“妹妹谦虚了,”靳云瑶柔声道,“我听说女科策论,题目极难,妹妹能夺魁,必是下了苦功夫的。只是……妹妹为了考取功名,形容看似消瘦了不少,读书之余,应好好照顾身子才是。”
段天音笑意不减:“多谢靳姐姐挂心,妹妹近日努力加餐,魁梧体魄。”
靳云瑶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段天音细看靳云瑶那张柔美圆润的脸庞,又见茶汤中自己面庞瘦削,相比之下竟显得过于凌厉了些。
柳之蕴轻笑,声音大得满座皆可闻:“听说梁少卿前日快马回京,要正式向靳姐姐议亲了。梁少卿少年成名、风姿卓绝,满京城数得上号的青年才俊加起来,也不及他一个。偏生这样的人,却独独倾心于靳姐姐一人,这份情意,谁不羡慕?偏偏有些人不自量力,又是往梁府递帖,又是往梁少卿跟前杵的,不爱惜名节也就罢了,还想横插一脚、坏别人的姻缘,真是可笑又可叹。”
她说到此处,话音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段天音,帕子掩唇,故作懊恼:“哎呀,瞧我这张嘴,只顾着说些闲话,竟忘了段妹妹也在。妹妹大人大量,定不会与我计较这些口舌是非吧?”
柳之蕴言罢,靳云瑶脸上浮现出一丝极轻微的笑意,几乎无法察觉。
段天音神色淡然地回视柳之蕴,唇边漾开一抹标准的淑女微笑:“柳姐姐想必是无甚新鲜事好说道,只得日日盯着靳姐姐与梁少卿说来说去。妹妹以为,似姐姐这般时时记挂着旁人的姻缘前程,倒不如去城南的吉祥街支个摊子,专给人拉纤保媒,凭姐姐这张嘴,定能混成京城第一媒婆,说不定还能赚份体面的嫁妆。”
柳之蕴听罢脸色突变,几乎就要用手指着段天音:“你、你说谁是媒婆?”
段天音眨巴眼睛,看向柳之蕴:“姐姐觉得是谁就是谁,恕妹妹精力有限,实在没有闲心与姐姐计较。”
柳之蕴愤然起身:“段天音,你别太过分了,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席间诸位女眷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俩的热闹,永宁郡主忙抬手劝阻:“柳妹妹,今日姐妹们难得有空,聚在一处说些顽皮话,你如此当真作甚,若是动了气就不值当了,快些坐下罢。”
柳之蕴只得坐下,她仍盯着段天音,目中怒意未减,嘴中却道:“是之蕴鲁莽了,郡主莫怪。”
永宁郡主笑道:“这才好。没事了,今日大家都不必拘谨,不如与本宫一起共饮此杯。”
说罢,所有人纷纷称“是”,举起茶杯,掩面饮下。
席间的话题渐渐转到别处,段天音却觉得越发无聊,向郡主借口更衣,起身走出了玢雨轩。
园中花木绿意葱茏,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湿润的气息。
她沿着游廊慢慢走着,绕过嶙峋怪石,拐进一处僻静的花圃,正要走近,忽然看见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银蓝色常服,外罩玄色鹤氅,背对着她,正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的花朵,似乎在思索什么。
熟悉的身影,是梁司言。
段天音连忙顿住脚步,退后半步隐在假山石后。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悄悄望着那个背影,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梁司言身姿挺拔,周身的冷峻与一片花海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落花,似乎想着什么事。
三年重见,此刻隔着花枝望见他,段天音心中又泛起层叠涟漪。
“司言。”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破宁静,靳云瑶从另一侧的小径走来,手中捧着一枝刚折下的海棠,笑盈盈地站到梁司言身边。
梁司言回过神,看向她,神色是难得一见的温和。
“怎么出来了?”他问。
“半天不见你人影,怕你撇下我,悄悄走了。”靳云瑶说着,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发间,梁司言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
动作温柔,姿态亲密。
“一会儿,你便与我一同入席,郡主方才提到你,说想见你。”靳云瑶柔声道。
梁司言情色微顿:“……席中诸多女眷,我去怕是不妥,还是在此处等你吧。”
靳云瑶故意背过身,嗔道:“你不去,究竟是顾忌女眷,还是不想与我坐在一处?”
“……既如此,便同你一起。”
段天音看着这一幕,心口涌上一阵酸涩,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背靠石头,稳住呼吸,疾步离开,一边走一边想:段天音,你没出息,你还心存幻想,真当是柳之蕴口中的可笑之人。
回到玢雨轩时,心绪已经恢复平静。
不多时,梁司言和靳云瑶两人并肩而入,宛如一幅相衬相就的风景画。
众女眷纷纷将目光落在梁司言身上,眼中一片钦慕之色。
梁司言行至席前,目光微垂,只朝主位拱手一礼:“梁某搅扰郡主雅兴,贸然前来,实在不该。”
永宁郡主含笑颔首,端详了他一眼,温声道:“久闻梁少卿少年英杰、风仪出众,今日一见,果真气度清华,名不虚传。少卿不必多礼,只管入座便是。”
两人落座后,席间议论又起: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年少有为,一个温婉贤淑,再般配不过了。”
赞美之声不绝于耳,靳云瑶微微低头,脸颊泛红;梁司言被一众女客的目光包围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视线本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却在掠过末席时,忽然顿住。
满堂鲜妍明艳的衣裙之间,一抹烟紫色的身影显得格外素净清冷,那女子低垂着眼,正百无聊赖地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周身透着沉静的书卷气,与三年前判若二人。
再见到她,他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梁司言的视线在段天音脸上停了一息,短短一息,却似蕴含深意。
永宁郡主也注意到了独坐不语的段天音,她忽然笑着开口:“天音,过来我这。”
段天音一愣,缓缓起身走到郡主身边,刹那间感觉似乎有一道目光,极具穿透力,跟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郡主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笑道:“我们天音呀,真乃妙人,本宫还记得你及笄那年,多少青年才俊巴巴地望着,把段老尚书都急坏了。如今又考上御史台录事,前途不可限量……”
郡主摩挲着段天音手上的茧,顿了顿,道:“本宫瞧着,天音这性子,倒和那十小皇子十分相似,都是不落俗有主见的。改日,本宫做个媒,替你们撮合撮合,天音,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众人目光从梁司言和靳云瑶身上又聚到段天音身上。
十小皇子是圣上的第十子,年纪同段天音相仿,虽非皇后所出,却颇受皇上宠爱,段天音从未见过他,只听说他性情疏朗,好乔装打扮游历江湖,常常不在宫中。
段天音迎着席间射向自己的目光,心中明了,郡主是在替她撑腰,给她排场,她不能辜负郡主一番心意。
她起身,朝郡主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天音蒙郡主厚爱,感激不尽。若能得郡主牵线,天音自是愿意的。”
语毕,她却突然感到那道追随自己的目光似更沉了些,压在自己背上,有些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想循着那目光看去,却又忍住了。
郡主开怀大笑,连声道好。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凑趣说着十皇子的好话,有人向段天音敬茶,态度比先前热络了许多。
段天音一一应对,落落大方,滴水不漏。
申时末,赏花宴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出了郡主府,各自登上马车。
段天音刚出府门,正要上车,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掀开车帘的手停了停。
梁司言和靳云瑶站在门外的石阶下,正在话别。
晚风拂过,将两人的话语送到段天音耳中。
“……三日之后,便亲自去府上提亲。”
“嗯,你若忙于公务,再过几日去……也无不可。”
……
暮色将他们笼罩在同一片霞光里,段天音看了最后一眼,转身上车。
这应该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梁司言了罢,也好。她在心里为他们送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