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梁府。 ...

  •   梁府。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如铁。

      梁司言正与父亲梁慎对坐,案上摊着一本《北境马匪劫掠事略》,寥寥数页,却布满朱批:匪用军制弩,箭镞为兵部武库戊字号。官军出则匪匿,商队过则匪至。天底下,岂有这般用兵如神的马匪?

      “马匪的来历,摸清了几分?”梁慎声音压得低,字字却沉,这位户部侍郎兼东宫詹事,年过五旬,鬓角霜白,他指尖正落在“三百副制式弓弩下落不明”那一行。

      “不过皮毛。”梁司言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露出半截断箭,“箭镞是兵部去年的制式。可见,马匪不是匪,是披着匪衣的兵。”

      梁慎的目光凝在箭上,久久不语。他执掌户部,握天下钱粮,却眼睁睁看着喂饱将士的粮食在半路被调了包,看着兵器武库的账目变成一本糊涂账。

      “北境要的粮草,户部批的均是足额新粮,可这三个月,北境边军上报的被劫粮车共十七批,无一例外也是新粮。上元夜那探子身上搜出的密函提到了‘漕运’和‘刘豫’,刘豫是漕运总督,驻节淮安,掌管大运河漕粮运输、沿途关卡。”梁司言分析道。

      “你的意思是,刘豫利用职务之便,偷盗新粮卖给马匪?”梁慎问。

      “不错。刘豫一向与三皇子一党过从甚密。三皇子若有心谋变,必须获得粮草辎重、兵马武器。他若暗中屯兵,借‘马匪’之名生事,少不得在偷盗军粮军械上做文章,刘豫等人便是最有力的帮手。”

      梁司言语气冷静,梁慎却听出了里头凌厉的藏锋,他揉了揉眉心,似是乏了:“……陛下那边是什么旨意?”

      “为免打草惊蛇,暂时未向陛下禀告刘豫之事,不过陛下命我南下江淮,彻查军辎劫掠一案,即日便启程。”

      梁慎叹了口气,点点头,随即转了话题:“听说礼部尚书家的小姐,今日亲自去大理寺堵你了?”

      梁司言似乎没料到梁慎会这么问:“……是,不过我已劝她收回心意,莫再执着。”

      “为父记得,早在去岁京中贵女的及笄宴上,你便见过她,当时你对她甚为……”

      “儿子不记得了。”梁司言干脆地打断,“父亲,我如今身在案中,如履薄冰,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那你靳伯父那边,又作如何打算?”梁慎缓声问。

      梁司言沉思片刻,眸色微沉:“……儿子决定,待儿子从江淮回来,案子初步了结后,便遵从母亲遗愿,去靳世伯府上提亲。”

      梁慎叹道:“如今你若是想通了,也好。你母亲生前最疼爱云瑶这个侄女,哪怕临终前还不忘嘱托你娶她为妻。前日你靳世伯见我,还说查案凶险,盼你早日成家,也算安长辈的心。”

      梁司言缓和了语气:“儿子启程江淮后,段尚书那边,还望父亲寻个机会解释。”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可在抬步的空档,他脑海中忽然映入了上元夜那抹明媚的鹅黄色身影,那双眼,极清亮地定视着他,充满好奇与敬慕。

      他将那画面甩开,不再停留,推门走入早春的凛冽中。

      三年后。
      时间飞逝,转眼间,段天音苦学律法策论已整整三年。
      这三年,她每日在自己院中闭门苦读,晨钟暮鼓,不见外客,竟颇有悬梁刺股之风骨。
      虽然律法艰深晦涩,入门极难,可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这股劲驱使她苦学不怠。
      年月流转,往日的任性活泼逐渐褪去,她身上竟渐渐生出一派沉静专注的书卷气质。
      永昌二十九年二月,春寒料峭,容朝首次女科终于开场。
      此次女子科考,规格极低,只在御史台察院旁设一科,仅录取头名,且授官不过是从八品的微末闲职,聊作象征。
      考场设在国子监旁特意辟出的“至公堂”,与正经科举的号舍隔开。参考的女子拢共不过十七人,多是家境寻常、希冀借此改换门庭的寒门才女,要么是家族不甚显赫、欲搏个名声的庶出小姐,像段天音这般出身尚书府的嫡出贵女,竟仅她一人。
      晨光熹微,照在段天音沉静如水的脸上,她大步走进“至公堂”大门,堂内已按号设座,笔墨纸砚整齐摆放。
      考题发下:《论刑罚之宽严与民生之休戚》。
      段天音早已背过练过无数篇,她胸中文思万千,提笔便一刻未停地书写,似乎要将三年吸进肚子里的墨水统统挥洒在试卷纸上。
      直至收笔,她看着满纸工整的墨迹,才放松心神,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春阳正好,老树已绽出星星点点的嫩绿。
      放榜那日,段天音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绿浓挤进人群,踮着脚望那张皇榜。
      还没看清一个字,一个粗壮汉子猛地挤到她前面,把她撞退了半步,整张榜被挡得严严实实。
      绿浓恼了,冲那人喊:“这位兄台,你怎么推人啊?”
      粗汉回过头,见是两个姑娘家,咧嘴笑了:“怎么,大爷看个榜,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我家小姐看自己的榜,你非要挤过来,我们还怎么看?”
      “你家小姐上榜?”粗汉上下打量一眼,笑容变得黏腻,“我看不像在榜上,倒像在那楼上——”他斜眼一瞟不远处的歌楼。
      段天音牙关一紧,正要一脚踩上他的脚背,那粗汉却被人一把推开。
      一只手臂,轻轻松松将他拨到一边。
      她不经意转头,随即愣住,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轮廓熟悉得很。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绿浓忽然尖叫起来:“小、小姐!快看!中了!头名!您是头名!”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连那粗汉也歪着脖子看她。
      段天音脸烧得厉害,低头拽了绿浓一把,压低声音:“我们快走,回去再说,别惹人注意。”
      她几乎是逃上马车的,没回头看一眼。
      不久后,那黑衣人快步跑到街巷暗处,只见一位勒马悬停、身形清峻男人正在等待,他忙上前拱手道:“大人,女科榜首正是段尚书之女。”
      那男人神色未变,只有攥着缰绳的指节微动,沉声说了句:“走吧。”随后骑马消失在拐角处。
      段府这边,段文渊下朝回府,步履飞快。
      他手中紧握着一卷盖有吏部大印的文书,对段天音殷切道:“音儿,陛下御笔朱批,钦点头名。授御史台察院,司录事,从八品。”
      御史台察院掌管监察、弹劾百官,风闻奏事,虽品级低微,权责却不轻。
      王氏则是喜极而泣地抱着女儿。
      段天音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文书,指尖拂过精致的绢面,落在末端那方鲜红夺目的“吏部之印”上,从八品,低微得在冠盖云集的京城几乎不值一提,但这是她自己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挣来的。
      “从今以后,你须记住,官场不是闺阁,更比不得书房。那官场头的水,深不见底,今日你是陛下钦点的头名,明日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什么都不为,就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御史台尤其是个风口浪尖。”段文渊语重心长道。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段天音向父亲深深一拜。

      段文渊朗声大笑,眼中全是满意之色。
      “还有一事,为父听说,梁家那位冷面少卿前日才刚回京,若是他知道我家音儿如今高中头名,唉,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接那封帖子哟。”段文渊语气不无骄傲。
      段天音声音却微低落下去:“爹,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梁少卿不是有婚约么,这会子想必早就成亲了,还提他作甚?”
      “有婚约?怕不是靳明德那老狐狸的女儿,名唤云瑶的……说起来,你在永宁郡主府上应见过她。那靳家与梁家原是世交,梁夫人是靳家小姐的亲姨母,两家本就是亲戚,两个孩子走得近些也是常理,不过……倒是至今未曾听说他们定亲的消息。”段文渊捋着胡子思忖道。

      靳云瑶?段天音认得她,吏部侍郎靳明德的女儿,从前永宁郡主府上设宴,她也常常去。

      确实是个温婉标致、娴静端庄的美人。

      段天音心口一酸,梁司言的心爱之人,果然与她天差地别,完全不同。

      忽想她又想起方才在榜前那个面熟的黑衣男子,她在脑海中苦苦搜索。

      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嗯?好像是从前在梁司言身边常跟着的小侍卫。

      奇怪,若真是,梁司言身边的小侍卫怎么也去看榜。

      段天音脑海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念头,但她随即将之拂去。

      算了算了,他怎么会关心她的事呢,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梁府幽静的书房内,梁慎正对着窗外一株含苞待放的梅树怔怔出神。

      幕僚悄无声息地进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老爷,宫里头递出消息,陛下看了江淮漕运案的密报……龙颜甚是不悦。”

      梁慎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颤,皇上近年来喜怒无常,心思愈发难以捉摸,而梁司言已卷入江淮官场那张错综复杂的巨网中,这让他深感不安。

      “少爷可回来了?”梁慎问道。

      话音刚落,梁司言便踏进门来,面色沉沉。

      梁慎背对着他,沉默片刻,才开口:“你可知,昨日你进宫回禀江淮漕运一案,陛下甚是不悦,他面上没说什么,奏折却留中不发,这便是态度。”

      他声音压得低,一字一句却沉得很。

      “刘豫背后是谁,你真当陛下不知吗?他不碰刘豫,是在权衡。三皇子那边正等着有人坐不住,跳出来参他一本,而你,还有你带回的那本刘豫心腹暗账,就是饵,是明晃晃的靶子。”

      梁司言垂手拱立:“父亲,此案牵涉北境军资,事关重大。儿子身为大理寺官员,查明真相、禀报圣上,是本分。陛下如何决断,非臣子所能揣测。”

      “真相?”梁慎猛地转过身,脸上压着焦灼,“在这朝堂上,有时候真相最不值钱。你以为陛下猜不到刘豫背后有多大?他不提,是在保你,也是在敲打你,敲打我们梁家。”

      他缓了一口气,语气透出疲惫:“你靳伯父前日又来提,说你与云瑶的婚事,拖不得了。言儿,云瑶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挑个日子,我亲自去靳府下聘。”

      梁司言此刻沉默不语。

      靳云瑶温婉的面容浮上心头,他本该点头应下,话到嘴边却成了:“父亲,此案未了,凶险未定。这时候议亲,只怕把靳家也拖进来。再等等吧。”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梁慎声音骤然抬高,碰上儿子那双沉静又固执的眼睛,又硬生生压下去,化作一声长叹,“等你……罢了,罢了!”

      门外忽然传来通报——“靳府云瑶小姐派人送信来了。”

      家仆递上一封书信,梁司言接过展开,扫了几行,蹙起眉头。

      上面写着“永宁郡主亲邀,妾盼与君一同赴宴……”

      “我限你三日之内想通提亲之事,其他的你自己定夺。”梁慎言罢,便转身走出书房。

      梁司言眸色更沉,心底微妙的直觉如暗流涌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