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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理寺府邸 ...

  •   大理寺府邸前的一对石狮威严肃穆,阳光从空中投射下来,拉出斜长的阴影。
      段天音戴着月白色轻纱帷帽,在这阴影下已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要等的人却还没出现。
      周遭的摊贩、行人见她伫立许久,已经有些聚拢过来,纷纷掩面私语:
      “这是哪家的姑娘?顶着这毒日头站了足有一个时辰,这是唱的哪一出?”
      “还能有谁,八成又是冲着梁少卿去的痴人。”
      “梁少卿?可是那位年少及第、官拜大理寺正五品的梁司言?”
      “啧,你竟不知……梁少卿不仅断案如神,还生得一副俊俏的好皮囊,不知京中多少贵女都仰慕他,想来这位姑娘也是……”
      段天音听着这些议论,思绪回溯到一个月前的上元灯会。
      那夜,段天音随府中众人在花街观灯,正遇上大理寺捉拿从北境逃到京城的马匪探子,那探子被逼急了,为逃脱追捕,竟发了疯似的拿点燃的花灯砸向人潮。不巧,一盏莲花灯不偏不倚地滚落在段天音脚边,烛火碰到她的斗篷,瞬间燃烧了起来。她又惊又怕,连连后退,就快要跌落到河中,刹时,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清冽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
      她抬眼,正好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
      大理寺少卿梁司言不知何时已到她身侧,左手扶住她,右手已扯下自己的斗篷,迅速裹住她斗篷上火苗。动作快得只在须臾之间,火便熄了。
      “得罪。”他立刻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毫无波澜,“姑娘可伤着了?”
      段天音站稳身子,脸上发烫:“没、没有……多谢大人。”
      梁司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那被抓住的探子身边,全程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段天音却愣愣钉在了原地,直到母亲催促她上马车回府,她才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见地上有个东西泛着微光。
      竟是一根深青色绶带,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印,正是梁司言腰间所配,许是在扑火时勾断了。
      段天音蹲下身,拾起绶带,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体温,银印背面刻着细小的字:大理寺少卿梁。
      “音儿,快些!”母亲在车上催促。
      段天音将绶带紧紧攥在手心,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回府后,她辗转反侧一夜,第二日便叫人去打听了梁司言的身份、家世,随后熬了半宿,亲笔书写了一封表达仰慕、愿与交好的锦书寄到梁府,结果送去的家仆又将那锦书带了回来,还说“梁少卿只回了句‘与小姐素不相识,恐有误会’便退回了书信”。
      段天音不甘就此作罢,第二次,她又修书一封,托段父转交给同朝为官的户部侍郎梁父,梁父收下后,次日却只回了句“犬子要案在身,无心于男女之事,还望收回美意”便又没有下文。
      经此两败,段天音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愈挫愈勇,于是她终于决定亲自出马,来会会他梁司言。
      段天音一早就精心梳洗打扮,身上是新裁的鹅黄色织金丝裙,头上簪的是熠熠生辉的点翠蝴蝶簪,脸上擦的是玫瑰珍珠粉和海棠色胭脂,备的是香车骏马。
      她确定,梁司言今日定会回大理寺府邸查阅军报,于是便眼巴巴等在此处。
      大理寺府衙的门吏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边驱赶着驻足停留的看客,一边板着脸劝诫段天音:“小姐,此乃官署重地,不容放肆。你若再不离开,可治你寻衅滋扰之罪。”
      段天音却不看他一眼,铁了心般:“民女一没喊,二没闹,何来寻衅滋扰?待你们梁大人来了,民女说完几句话便走。”
      就在杂役还要再上前进劝之际,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大理寺过来。
      段天音稍稍踮脚张望,眼睛一亮:“喏,我等的人来了。”
      只见梁司言一袭深青色官服,外罩墨色披风,身形挺拔如出鞘利剑,神色凝重,飞驰而来。到了大理寺府门,他即刻勒住了马,见府外人声熙攘,皱眉冷喝道:“官署重地,岂容喧闹,速让开!”
      周围的人被他一喝,顿时收了声音,纷纷散去。
      梁司言未下马,他蹙起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段天音:
      “这位姑娘,为何还停留在此?”
      段天音这才拉开帷帽的轻纱,扬起脸,用不输他的声量回道:“梁大人,只因小女子今日正是为大人你而来。”

      梁司言看清她的脸,微微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般,但脸色更沉。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交给那一脸“救星来了”的门吏,行至段天音跟前:“段小姐,梁某此前已经告知清楚了,梁某与小姐萍水相逢,无心攀爱,小姐今日又是为何而来?”
      段天音却笑了:“大人说与我萍水相逢,方才不还是马上认出了我,想必大人也留意过小女子嘛。”
      梁司言略显无语,他侧过身,不再正对着她,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段小姐伶牙俐齿。梁某最后再说一次,望小姐莫要在梁某身上浪费时间,若不速速离开,恐惹闲人非议。”
      段天音腹诽:这梁司言真是和别人传说的一模一样,说他“冷面少卿”都算夸他的,根本就是“铁面阎罗”。
      “梁大人,小女子也不和大人绕弯子。小女子只问大人一句,大人为何不肯接小女子的锦书?”段天音也侧过身,直视着他。
      梁司言略作思考,却没有正面回答:“……小姐若是以为梁某当日出手相救,是别有他意,那么小姐就想错了。”
      “哪里想错了?”
      “救人乃梁某职责所在,就算那日遇险的不是段小姐,是张家李家的小姐,是任何人,梁某都会出手相救。小姐可明白我的意思?”他看向她,眼中竟然有一丝恳切。
      段天音有些费解:“……是啊,我知道你救我是出于好心,是职责所在。可是……我仰慕你,并不全然因为你那日救我之事,而是因为小女子钦佩大人扶危济困、秉公执法的风骨,那封书信无非就是想结识一下大人,便足……”
      “是吗,只想结识?便能写下‘灯花昨夜结,妾谓郎君当归’这样的句子,交由梁某?”
      梁司言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股暗流,但随即便消散不见。
      段天音的脸颊火速发烫:“那个……原来,大人还是打开来看过一眼的?”
      梁司言唇角极快地牵起一丝苦笑:“实在蒙小姐错爱。梁某已有婚约在身,不能领受小姐心意,望小姐见谅。”
      “婚约”二字像一盆冷水从段天音头顶浇下,她几乎要喊出来:“什么?婚约?你有婚约?”
      “其他的,梁某无意向外人道明,请小姐不要过多打听。”说罢,梁司言提步就要走。
      段天音突然扯住他的袖口,梁司言看向她的眼色瞬间冷冽:“望小姐爱惜名声,大庭广众之下,注意言行举止。”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谁有婚约……”段天音的手缓缓滑落,眼中涌出酸热。
      梁司言冷声道:“自然,是与梁某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段天音复述着,声音无比漂浮,“梁大人,你已有心爱之人?”
      梁司言似有刹那迟疑,但仍坚定颔首。
      “你,你不会是为了拒绝我,编出来这么一个心上人吧……”段天音面色逐渐苍白,仍试图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否认,然而没有。
      “……民女想问,若,若是与大人的心上人相比,民女究竟……哪里不够好?”
      梁司言淡淡凝视她片刻,道:“小姐自然很好。只是……梁某不喜女子浓妆艳抹、豪车华服,在这府衙重地苦等,只为求得一个男子的片刻注目。”
      听此言,段天音头顶犹如一道惊雷炸开,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随即指了指自己,问道:“……你是说我?浓妆艳抹、豪车华服?”
      梁司言瞥了她一眼,似乎厌倦与她多言,随即吩咐门吏关上大门。
      段天音怔在原地,看着他决然离去,突然喊道:“梁司言!你根本不懂——”
      朱漆的大门缓缓合上,砰地一声将她的声音无情地隔绝在外。
      段天音神色黯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
      侯在一边的丫鬟绿浓急忙小跑到她身边:“小姐,我们回去吧,奴婢看那梁大人冷漠无情,不值得小姐再为他劳神费心!”
      段天音暗暗咬紧银牙,直视梁司言离去的方向,眼神中的不甘渐渐转为茫然:“……绿浓,我们走吧。”
      绿浓忙搀着她要上马车。
      “等等。”段天音突然停步,她再一次仰起脸,静静注视着大理寺官邸威严的轮廓,半晌,似是领悟到了什么一般,眼中复又燃起光彩,“绿浓,我们快回府去。”
      二人上了马车,一路向段府辘辘驶去。
      回到段府,段天音一言不发径直下车,穿过庭院,步履飞快地走进自己的小院,绿浓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绿浓,快去拿个火盆来。”
      “小姐,您要火盆做什么……”绿浓担忧地问。
      “去拿便是了。”段天音语气果断。绿浓咬了咬唇,只得又匆匆出去。
      段天音径自入房,急忙找来自己的紫檀妆匣打开,里面盛放的尽是琳琅珠翠、胭脂水粉,每一样都精致名贵,每一样都合她的喜好与身份。
      她将这些一件件取出来,堆放在宽大的妆台上,待到妆匣空了,她才小心地取下头上那支点翠蝴蝶簪。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翅翼,看了片刻,只见那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梁司言的话此刻犹清晰在耳。
      浓妆艳抹,豪车华服,惹人注目……他分明在讽刺她奢靡浮华、虚有其表、以色侍人!
      段天音咬着唇,终是狠下心,将那最心爱的点翠蝴蝶簪也一并放在了那堆璀璨首饰上面。
      接着,她走向书架,那里放满了时新流行的各色话本子,翻开一页便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再翻一页,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都是让女子心神荡漾的爱情故事。
      但段天音现在瞧着厌恶,她将这些书册也全部抽出来,又摞起高高一叠。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段天音抬眼,见父母匆匆走进院子,朝她屋子而来。
      “音儿,你这是要做什么?”王氏看见妆台上堆成小山般的首饰物件,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段天音未吭声,走到父母面前,屈膝缓缓跪下。
      “爹,娘。”她心虚地抬头,“女儿不孝,任性妄为,令门楣蒙羞,更让二老忧心伤神,是女儿之过。”
      段文渊心疼得下意识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故作严肃道:“又怎么了?起来说话,地上凉。”
      “女儿不起。”段天音执拗地跪着,“有三件事,今日需禀明爹娘,求二老应允。”

      王氏闻言落泪,连连颔首:“你说,娘都依你。只盼你莫要这般作践自己……”
      “第一件,”段天音目视前方,声线平稳,“这些珠钗脂粉、闲书诗稿,凡沾着昔日那个只会吟风弄月的段天音气性的物件,女儿要尽数焚之。”
      段文渊瞳孔骤然一缩,喉间发涩:“你……这是,莫非是为了那梁司言?”
      “是为他,也不全是为他。”段天音点头,复又摇头,“女儿方才想明白了,女子若只将心思系于男儿身上,每日里浓妆艳抹,唯求顾盼,终究是虚耗光阴。适才女儿立于大理寺阶前,见那官署气象森严,心中方觉,与其仰人鼻息,不如自立自强。若能女儿能凭自身之力安身立命,福泽一方,方不算枉度此生。”
      段文渊听她言语沉稳,不似戏言,连忙伸手将她扶起。
      “第二件,”段天音起身,目光清亮,“女儿要效法男子,参加三年一度的女科大考,若是得中头名,便入朝为官。”
      段文渊与王氏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眼中的惊愕。
      王氏攥着帕子,小心探问:“那……第三件呢?”
      “第三件,”段天音抬眼,眸中似有星火,直直望向父亲,“女儿要通读律令、谙熟案牍。如今女科于御史台设职,除却策论,更重刑名之学。女儿心意已决,日后断案决狱……必要胜过那‘冷面少卿’。”
      段天音说完,王氏早已停了哭泣,怔怔立着;段文渊眼神中逐渐染上欣慰赞赏之色。
      院子里,绿浓已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将最大的铜火盆摆在了廊下开阔处,炭火烧得正旺。
      “好、好……说得好,明日为父便亲自去请那宋老推官来,”段文渊连连点头,“为父愿以五倍束脩,恳请他悉心教导,直至你学有所成。”
      “老爷!怎么你也陪她发起疯来?”王氏惊呼,带着不敢置信。
      “就让她学。”段文渊摆摆手,眼神欣悦,“我段文渊的女儿,竟有此大志,已胜过世间多少男儿?巾帼不让须眉!想做女官?好!爹助你一臂之力,哪怕女官世所罕见,但天塌下来,自有为父先为你顶着!”
      段天音用力点头,眼泪决堤而下,她退后一步,朝着父母深深一拜,然后抱起妆台上那堆琳琅满目的旧物,走向廊下那盆烧得正旺的火焰。

      她毫不留恋地将那珠翠首饰、话本诗词丢入通红的炭火中,火舌即刻吞没了书页,熔断了金簪银钗,一切渐渐化为灰烬。段天音凝神注视,仿佛要将这焚烧的画面,连同过往痴念,一同烙进眼睛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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