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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东方祭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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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拉美西斯说他要给她补一场正式的典礼。
“什么典礼?”林薇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侍女正在后面拿干亚麻布给她绞水。
她偏着头看拉美西斯,他坐在窗沿上,一条腿曲着,手里摆弄她之前脱下来的那枚圣甲虫印章。
“东方祭司的册封式。”
他把印章抛起来又接住上次奥佩特节,“你虽然主持了撒麦仪式,但正式的祭司身份还没走完流程,大祭司说你得在阿蒙神面前宣誓一次,才算真正扎根。”
林薇想了想:“上次在金字塔里你不是说我已经是祭司了吗?”
“我说你是,和神承认你是,是两回事。”拉美西斯跳下窗沿走过来,从侍女手里接过那块干布,摆了摆手让她们退出去。
侍女们忍着笑低头退下,门关上之后,他弯腰替她绞起了发尾的水珠,动作笨拙但认真。
“那我能拒绝吗?”林薇任由他摆弄她的头发,仰着脖子看天花板。
“宣誓要背什么古怪咒语吗?”
“就两句,一句是我愿追随阿蒙神的脚步,守护埃及的土地与人民,另一句是我承认拉美西斯法老为我在尘世最高的引导者。”
“第一句没问题”,林薇偏过头看着他:“第二句什么意思?你当引路人?”
拉美西斯放下湿布,手指插进她半干的发丝里拢了拢,指腹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舒服的酥麻感。
“在埃及的祭司体系里,所有祭司都宣誓效忠于在位法老,你是东方祭司,身份特殊,所以其他祭司敬你,但你依然在我的治下。”
“也就是说,你是我领导?”
拉美西斯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低头看她,表情微妙:“你能不能不用那个词。”
“老板?”
“……”
“甲方?”
拉美西斯忍无可忍地俯下身,吻住了她那张不饶人的嘴。
林薇被他堵得闷闷地笑了一声,抬手揪住他胸前垂下来的金链子往回拽了拽,两个人从床沿跌进身后的软垫堆里,拉美西斯撑着手肘没压着她,但发尾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她颈窝里,凉得她缩了一下。
“行行行”她偏过头躲开他的第二下,笑得喘气:“念,我念,你是我尘世最高的引导者,行了吧?”
拉美西斯支着手肘看她,琥珀色眼睛里漾着烛火的暖光,嘴角弯起来:“典礼后天举行,穿正式礼服,大祭司给你准备了全套行头,比奥佩特节那套还重。”
“……我能后悔吗?”
“不能”。
册封式当天,林薇果然被侍女们按在梳妆台前折腾了将近三个时辰。
这次的礼服比奥佩特节的夸张了不止一倍,光是金线编织的披肩就沉得像一床被子,腰间缀了二十多串青金石珠链,头顶戴的鹰翼莲花冠比她整个脑袋都大,冠顶上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太阳石,走动的时候折射出一圈橘红色的碎光。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辈子攒了三年钱才买了件五百块的大衣,现在穿着无价的古埃及祭司全套礼服,压得颈椎咔咔响,这福气给她她真得跪。”
圣殿里挤满了人。
大祭司穿着豹纹祭袍站在神像前,两侧列着数十名等级各异的祭司,外面跪了一地贵族和将领,再往外是密密麻麻的百姓,从圣殿门口一直排到庭院外面,黑压压地延展到远处的棕榈林。
林薇在石阶下面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台阶顶端站着的拉美西斯。
他今天的打扮比她隆重十倍不止。
纯白的亚麻礼袍外罩着完整的金线网状披风,肩上垂着两条绣满星辰的绶带,额上戴着红白双色王冠,金蛇垂坠在他眉骨旁边,蛇眼中的祖母绿在日光里幽幽一转。
他朝她微微颔首,那个动作极轻,但林薇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我在上面看着你,别怕。”
她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每一步裙摆的流苏都在石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头顶的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她后背发烫。
她走到圣殿门口站定,大祭司捧着一只金碗走过来,碗里盛着从圣湖里取来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瓣白色的莲花。
“东方祭司”大祭司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石柱间回荡:“你愿追随阿蒙神的脚步,守护埃及的土地与人民吗?”
林薇看着金碗里那瓣白莲,点了点头:“我愿意。”
大祭司将金碗中的水倾在她头顶,水流裹着莲花瓣从她的发间淌下来,冰凉地滑过她的额角和脸颊,渗进肩头的金线披肩里。
她没闭眼,隔着水幕看见拉美西斯站在几步之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绷不住了,弯出一整排白牙。
水流尽了。
大祭司退后一步,鸣响了手中的金钹。
一声清越的震颤从石壁间折返,层层叠叠地荡开去,庭院里跪着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拉美西斯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
他解下自己肩头的一根金线绶带,绕过她的脖颈,在她锁骨前方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他垂着眼做这件事时,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专注得好像在刻一道献给神的铭文。
系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满脸的水痕上,头顶的鹰翼莲花冠歪了一点,金线绶带的新结却齐整服帖。
“还差一句。”他的声音放低了,只有她能听见。
林薇吸了吸鼻子,水珠还挂在她睫毛上。她仰头看着他,圣殿里所有的人都望着他们,远处的百姓还在欢呼,尼罗河的方向吹来一阵暖风。
她张口,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那句词:
“我承认拉美西斯法老为我在尘世最高的引导者。”
拉美西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像两枚被河水打磨了千年的玛瑙石。
他伸出手,把她头顶歪掉的莲花冠扶正,指尖擦过她的发际,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尊易碎的神像。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不在流程里的话:
“引导者是终身制的。”
林薇站在圣殿台阶上,头顶是古埃及湛蓝如洗的冬空,面前是三千年前这位年轻的君王。
他的手指还留在她发际的边缘,她感觉到那轻微的触碰正顺着她的耳廓下滑,停在耳垂旁边,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被水浸凉的皮肤。
她侧过头,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终身就终身。”她说。
册封式之后,林薇在底比斯度过了她在埃及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冬天。
底比斯的冬天不像她原来世界的北方那样冷得刺骨,但也绝算不上暖和。
尼罗河上的雾气终日不散,到了正午才勉强褪去一些,傍晚又卷土重来,把整座城池笼进水汽织成的薄纱里。
林薇每天早晚都裹着拉美西斯命人给她缝制的第二件羊毛斗篷,捧着暖手的小陶炉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活像个退休老太太。
拉美西斯笑她怕冷,林薇就拿脚去踢他。
他躲得飞快,然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笑着看她,晨雾在他身后凝成一片毛茸茸的光晕,把他整个人衬得不那么像法老,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但冬天也会发生意外。
那年冬至过后第十五天,下埃及的几个行省忽然传来了消息——尼罗河三角洲地带的几处粮仓被淹了。
不是河水泛滥,而是上游某个支流被人为掘开了堤坝,冬灌的淡水倒灌进沿岸的粮储仓库,整整三个大仓的麦种和干粮泡了水。
拉美西斯收到消息那天,林薇正坐在他书房的地毯上教他写冬字的中文。他侧耳听了使者的汇报,手中的笔在莎草纸上顿了一瞬,一滴墨落在冬字最后一撇的末端,洇开一个圆圆的墨点。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报信的人说,五天前夜里掘的堤。”使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巡视的卫兵发现了痕迹,是人为的,不像是自然崩裂。”
拉美西斯放下笔,沉默了大约十个呼吸。然后他站起来,对林薇说了句“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就大步走出了书房,白袍的袍角在门槛上拂过一声干脆的响。
那天夜里他回来得很晚。
林薇缩在被子里等了很久,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靴子没有脱,直接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着窗缝里漏进的月色,看见他的背影靠在床沿上,后脑勺抵着床垫的边缘,肩膀微微塌着。
“拉美西斯?”
他侧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眉心有一道蹙过很久才松开留下的浅痕。他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比平时轻了很多,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薇从被子里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
他顺着她的力道转过身,在床沿上换了个姿势,上半身伏下来,额头抵着她的枕边,呼吸缓慢地铺在她的锁骨上方。
“粮仓泡了三座”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够底比斯吃四个月的储备。要是今年春汛再提前,后面就会饿肚子。”
林薇的手指穿过他散下来的头发,摸到他后颈那一小块冰凉的皮肤,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
她没有说会好的那种空话,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那种话。
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待一会儿,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卸下来几分钟。
“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怀疑是赫梯留在埃及境内的暗线。”他侧过脸来,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上次那批使团里有两个人没有随船回去,一直潜伏在三角洲一带。他们掘堤不是为了毁粮,是想逼我出兵北境。”
“你不能出兵。”
“对。”他阖上眼。
“冬天出兵是找死,后勤补给跟不上的,可要是不出兵,百姓会以为我软弱。”
林薇想了想,把手从他后颈上收回来,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上来。”
拉美西斯睁开眼看她,似乎愣了一下。
但片刻后他脱了靴子和外袍,躺进她被窝里,手臂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胸前带了带。
他身上的寒意还没散透,接触的地方林薇微微打了个颤,但他很快用斗篷把她裹住了,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粮仓的事”林薇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透出来:“你们有没有办法把泡了水的麦种快速晾干?或者转移去别的高处仓库?”
拉美西斯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已经让人连夜运了,但能救回来的最多一半。”
“一半也够撑一阵子的。”林薇说:“你在底比斯宣布减少冬祭的用粮,把省下来的补到三角洲去,百姓看到你先紧着灾区的口粮,就不会说你软弱。”
拉美西斯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是一声很轻的笑。
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声音暖起来了:“你学得倒是快。”
“好歹跟你混了小半年,怎么也算半个政治家。”
他低低地笑着,把她又搂紧了一点。两个人在冬天的夜里贴在一起,被窝里慢慢暖起来,窗外雾气和月光交织的河面上有寒鸟低低掠过,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后来那个冬天,拉美西斯采纳了林薇的提议。
他在全城面前宣布缩减冬祭规模,将省下的粮食装船北运,同时派了一队工匠去三角洲加固所有的堤坝和粮仓。
百姓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好,集市上甚至有人自发组织起来为灾区募集麻布和毛毯。
林薇跟着他去码头上看运粮船出发的那天,河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尽,船头的火把在晨色里摇摇晃晃。
她站在他身侧,裹着他的披风——他又把外面的罩衣脱给她了,里面只剩单薄的亚麻袍子,自己冻得肩膀微微缩着,但表情端正地站在船首挥了挥手,朝岸上送行的百姓致意。
船队离岸之后,他转过身来搓了搓手臂,哈出的白气在晨雾里凝成一团。
“冷死我了。”他凑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薇把披风掀开一角,把他拉进来裹住。两个人贴在一起站在码头上,看那些运粮船渐渐远去的影子融进白茫茫的河雾里。
岸上有老妇人跪下来朝法老的方向合掌祈祷,拉美西斯看见了,对那边点了下头,老妇人泪流满面地拜伏下去。
林薇侧头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雾层后面透出来,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淡淡的暖金色。
他的眼神追着那几艘渐渐模糊的船,嘴唇微微抿着,但眉心的那道浅痕已经散了。
“谢谢你。”他忽然说,没有看她。
“谢什么?”
“谢你留下来了。”
林薇在披风底下找到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她把它们拢进自己温热的手心里。
河雾在他们周围流动着,把码头上所有景物都染上柔软的灰白色。
她握紧了他的手,望着船队消失的方向,轻声说:“留下来这种事,用不着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