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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温暖的金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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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尼罗河两岸的桃花开了。
底比斯的桃花和林薇印象中的不太一样,花瓣更小更密,颜色偏淡粉,远远望过去像河堤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霞。
她站在庭院里仰头看那棵开满了花的树,想起原来世界办公楼下面也有两棵桃花,每年三月开,她在办公室加班的时候从窗户里望出去,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楼的反光,根本注意不到花开了没有。
拉美西斯从廊道那边走过来,路过她身边时随手摘了一朵桃花别在她耳后的发髻里。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顺手了,从摘花到别花一气呵成,连脚步都没停下。
“谢了。”林薇摸了摸耳朵旁边那朵柔软的花瓣,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今天去哪儿?”
“去卡纳克神庙后面那块空地”拉美西斯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想看尼罗河的桃花开吗?那边有整片林子,开得比宫里这棵凶。”
林薇跟着他出了宫门,一路穿过后殿和祭司居住的偏院,绕到了卡纳克神庙西墙后面。
果然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林,沿着河堤的缓坡铺展开来,粉白色的花簇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风一吹就有花瓣飘飘洒洒地落在草地上,铺成一条柔软的花毯。
“这也太夸张了。”林薇站在林子边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花香混着河水的潮气扑进肺腑,甜丝丝的。
“你们埃及人种这么多桃花干嘛?又不结果。”
“观赏用的。”拉美西斯走在她前面半步,袍角扫过地上的落花,带起一小片粉色的漩涡。
“神庙的祭司说桃树是东方的树种,从很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种在神庙附近,代表诸神对四方的庇佑。”
他回头看她一眼,唇角弯着:“和你一样。”
林薇蹲下来捡了一瓣完整的桃花,放在掌心里端详。
花瓣薄得透光,在午后日头下几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脉络。
她想起上辈子见过最大的花是公司年会摆的蝴蝶兰,塑料盆子装着,开完了就扔。
“拉美西斯。”
“嗯?”
“如果我说想在这里种一棵树,可以吗?”
拉美西斯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垂下眼看她蹲在花瓣堆里的模样:“你可以种一百棵。”
“一棵就够了”林薇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碎瓣,朝他笑。
“种在看得见尼罗河的地方,以后每年冬天过了,开花的时候就能想起今天。”
拉美西斯看着她。
桃花的颜色映在他琥珀色的眼底,把他那双眼睛染成一种近乎粉金的暖调。
他没有说话,而是拉着她的手往河堤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棵粗壮的桃树旁边停下来。
树下有一片被落花覆盖的松软泥土。
“种这儿。”
他说道:“正对着河的弯道,以后你站在树底下,能看见水流来的方向。”
林薇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表面戳了戳。
土很软,春汛之后的河泥混着腐殖质的黑褐色,抓一把在手里湿润而温暖。
她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郑重——虽然只是一棵还没影子的树,但她把手指插进泥土里的时候,像是在跟这片土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打算在这儿待下来了。
“树苗呢?”她抬头问他。
拉美西斯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麻布袋,里面塞着一株被湿润麻布裹着根须的细桃苗,只比她的手指粗一圈,顶上顶着两片嫩得几乎透明的小叶子。
"早准备好了”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一个月前就让人从苗圃挖过来了,一直养在温房里,就等你开口。”
林薇看着那株小得可怜,嫩得脆弱的桃苗,又看看拉美西斯那副假装云淡风轻但耳尖微微发红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掐了一下。
她把桃苗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土坑里,一捧一捧地将泥土回填,手指仔细地压实每一点空隙,再用剩余的花瓣洒了一圈在树根旁边当铺盖。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拍拍满手的泥,看了看脚下那株还没她膝盖高的桃树苗。
“行了”她拍了拍胸口沾的土渣。
“以后它长它的,我长我的。”
拉美西斯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望着那株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她的后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律,平稳而温热。
“你打算在这里长多久?”他问道
林薇想了想,偏头蹭了蹭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侧脸:“看这棵树。”
“它长多久你就待多久?”
“嗯。”
拉美西斯收紧了手臂。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桃林的花瓣在他们周围飞旋着落下,有的落在她头发上,有的落在他白袍的肩头,还有几瓣飘到那株新种的小树苗顶上,像给它戴了一顶粉色的帽子。
“那它得长很大。”他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温温的:“我让人天天来浇。”
林薇笑了。
她往后靠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两个人站在新种的桃树前面,面前是尼罗河拐弯处粼粼的水面。
桃花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有蜜蜂嗡嗡地从花丛间飞过,远处卡纳克神庙传来晚祷的钟声,一声一声沉甸甸地传遍了底比斯的屋顶。
后来很多年过去,那棵桃树越长越壮,每年春天都开满满一树花,花瓣能飘到尼罗河的水面上顺着水流往北去。
路过的船夫都说那是神庙后面最漂亮的一棵,也不知道是谁种的。
种树的人穿着祭司的白袍,每年开花的时候都来树底下站一会儿,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旁边还有那个额头上总系着发带的法老。
他来了就靠在树干上,手里端着一碗枣酒或者一卷看不完的莎草纸,两个人聊些有的没的——今天哪个行省进了新货,明天祭祀要换什么新曲目,后天谁的消消乐又卡关了。
风来了又走,桃花落了又开,树底下的人影始终有两只。
一个站在地上仰着头看花瓣,一个靠在旁边侧着头看她。
尼罗河的水在三月里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从三千年前流到今天,大概也见过很多个这样的春天。
只不过这一年的春天,它带走的花瓣里多了一些别的颜色,粉色的,落进水里顺流而去,漂过底比斯漫长的河岸,漂进一片它从未抵达过的、温暖而恒久的光里。
春汛如期而至。
三月底的某天夜里,林薇被远处传来的闷响惊醒,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在黑暗中涌动翻滚。
她翻身坐起来,窗外的天色还黑着,但尼罗河的水声比往常大了数倍,轰隆隆的混浊声响从河岸方向压过来,隔着一整座宫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拉美西斯不在旁边。
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空着的床垫,凉透了,显然已经离开很久。
她披了件斗篷推门出去,走廊上灯火通明,侍从和卫兵奔走往来,火炬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拖出跳跃的阴影。
她拉住一个跑过的年轻侍从问法老在哪儿,对方气喘吁吁地指了河岸的方向,又急匆匆地跑了。
林薇踩着一地泥泞的水迹赶到东岸河堤的时候,拉美西斯正站在堤坝上,袍角被河风吹得翻飞,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早就湿了大半。
他面前是汹涌暴涨的尼罗河,原本开阔的河面暴涨了将近一倍,浑黄的水流卷着断枝和碎木奔腾而下,拍打在石堤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堤坝上站满了士兵和征调来的民夫,有人在搬沙袋,有人绑着绳索在堤坝外侧打桩加固,喊声和水声混成一片。
“水涨了多高?”林薇挤到他身边,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拉美西斯侧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她在奥佩特节遭遇袭击时见过的冷硬与专注。
但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时,里面还是闪过一丝意外和……某种说不清的柔软。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河岸上来。
“比去年同期高出一臂”他简短地回答,声音必须抬高才能压过水声。
“上游的雪水化得太急,几个支流同时决口了,如果堤坝撑不过今晚,底比斯东岸的低地全会被淹。”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水面上模糊的暗影里有几艘小船在来回巡逻,船上的火把被浪打得忽明忽灭。
她看见堤坝最薄弱的一段已经用沙袋垒高了两层,但河水正从沙袋间的缝隙里汩汩地渗出来,很快就汇成一股股细流漫过坝面。
“沙袋不够了。”她旁边的卫兵喊道。
拉美西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堆放的物资,剩下的麻袋只够再垒半层。
他咬了咬牙——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林薇离他近,看见了。
“让人把宫里的粮食麻袋腾出来。”他下令。
“法老,那是——”
“装土填进去。”
拉美西斯打断他:“粮食没了明年能再种,城淹了什么都没了,快去。”
卫兵领命跑了出去。
拉美西斯转向堤坝上正在指挥民夫的一名将领,用古埃及语迅速交代着什么。
林薇站在旁边插不上手,但她也没有退。
她沿着堤坝走了几步,看见有人被浑浊的浪头冲得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水里,旁边的人赶紧拉住绳索把他拽回来。
她蹲下来帮一个半大少年往麻袋里铲土。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那个东方祭司,愣了一下想跪下,林薇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别跪了,装你的土。”
少年愣了一瞬,然后埋头继续铲。
林薇把装满的麻袋扎口系紧,拖到堤坝边缘递给排着队的人递上去。
她的白袍早就被溅起的泥水染成了棕褐色,斗篷底下黏糊糊地贴着皮肤,但她手下的动作没有停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的边缘透出了一丝灰白色的光。
水声依然巨大,但堤坝上的沙袋层层垒高之后,漫坝的细流渐渐被堵住了。
河水的上涨势头似乎也在黎明前后放缓了下来,露出水面的那些树枝和杂物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回了主河道里。
林薇直起腰,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她满手泥泞,头发上溅满了泥点,膝盖以下的部分湿透了黏在腿上,整个人活像刚从烂泥里挖出来的。
她抬头找拉美西斯,发现他还站在堤坝最高处的位置,正在跟几个负责观测水位的官员说话。
他的里衣被风雨和浪头浇得透透的,头发贴在额侧,肩膀上的旧伤疤在湿透的布料下隐约可见。
但他站得很稳,脚踩在泥泞的堤面上,目光一直盯着河面,像是在跟这条古老的河流无声地角力。
晨曦渐渐铺开了,天边从灰白变成淡金,再从淡金变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尼罗河的水位终于稳定下来了,浪头不再翻涌着越过堤面,只余下浊黄的水面在晨光里缓缓流动,裹挟着零星的断木和飘浮的草垛顺流而去。
拉美西斯转过身来。
他满脸倦色,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嘴唇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
拉美西斯看见林薇站在不远处满身泥泞的样子时,那个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像化冻的河面一样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暖融融的东西。
他朝她走过来。
堤坝上的积水没过他的赤足,他的脚步踩在泥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头上还沾着的半片烂叶子,伸手替她拈掉了。
“你来干嘛你又不是没看见水有多大。”
林薇把铲子往旁边一杵,手撑在腰上喘了口气:“你在这儿修堤,我在床上躺着睡?你觉得我能睡着?”
拉美西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湿漉漉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他忽然伸出手,也不管自己手上也全是泥水,就把她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林薇撞上他湿冷的前襟,泥水糊了两个人一身,但她没挣扎。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得紧紧的,整条堤坝上的人都看着他们,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谢谢。”他对着她湿透的发顶说。
林薇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湿透的布料传过来,比平时快很多,像是绷了整整一夜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满是泥水的手在他背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掌印。
“行了行了,松手,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拉美西斯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满脸泥泞但还在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抹去她脸颊上一道干掉的泥痕,指腹擦过她颧骨的时候轻得像在碰一片桃花瓣。
水退了。
堤坝保住了。
底比斯东岸的低地在晨光里安然无恙,房屋的尖顶还好好地矗在薄雾中间。
拉美西斯握着她满是泥浆的手,指尖扣进她的指缝里。
两个人并肩站在堤坝上,看着黎明的太阳从尼罗河尽头升起来,把整片浊黄的河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下次再有这种事”林薇打着哆嗦靠在他身上:“你把我叫上。别一个人扛到天亮。”
拉美西斯侧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依然发白的嘴唇上,被他弯起来的弧度烘出一点点温度:“行。”
他顿了顿,又说:“但下次你得穿厚点。”
林薇看了看自己糊满泥浆、从里到外湿透了冻得直打颤的斗篷,搓了搓鼻子:“你说得对。”
拉美西斯笑了一声,把身上湿透的罩衣脱下来拧了拧水,重新裹在她肩膀外面。
虽然湿的裹湿的更冷,但他搂着她往宫里走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却慢慢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