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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两个灵魂站 ...

  •   从海边回来之后,底比斯入了冬。
      尼罗河的水位降了下去,河面变窄,流速也缓了,两岸的农田露出收割后褐色的土地。清晨的雾气从河面上浮起来,缠着宫殿的石柱和廊道,要在日头升到半空才肯散。
      林薇裹着拉美西斯让人给她缝的那件厚羊毛斗篷,每天缩在窗边的矮榻上看书——拉美西斯从神庙里搬来了好几卷关于星象和医学的莎草纸,说是让她加深对埃及文化的了解,实际上就是给她找点事做,免得她无聊。
      但林薇其实不无聊。
      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清晨醒来能听见祭司们在远处唱晨祷,调子悠长而平稳,像河流本身发出的声音
      过了午□□院里日头暖融融的,她躺在矮榻上打盹,常常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把掉下来的斗篷重新盖回她身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感觉
      然后傍晚拉美西斯处理完公务回来,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一小段,他跟她讲今天又收到哪些边境来的消息,她跟他讲那卷星象图上哪颗星星的位置画错了。
      日子平缓地流过去,像尼罗河在枯水期的水速一样,安静而绵长。
      入冬后第二十天的夜里,林薇做了第二个梦。
      这一次她站在一间办公室里,正是她原来上班的那间。
      灰色的隔断桌、嗡嗡作响的中央空调、桌面上堆满的文件和外卖盒。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看着隔断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哦。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她认出来那是她自己的笔迹。
      刚入职那年她还有心思贴这种东西,后来忙起来便利贴被层层叠叠的待办事项覆盖,这个笑脸被压在最底下,再也没被看见过。
      梦里她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了,边缘翘起,背后的胶早就干了。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
      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微微发福,是她的部门总监。
      他走到她的工位旁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那里已经没有电脑了,只有一个杯子、一盆枯死的多肉植物、和一只不知被谁收起来的硅胶解压玩具。
      总监叹了口气,拿起那个解压玩具捏了两下,然后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便利贴,贴在了她隔断上原来的位置。
      上面写着:林薇,辛苦了。后面也画了一个笑脸,但画得不太像,嘴角歪歪的。
      他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响,那盏日光灯管在头顶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
      林薇走到隔断前,看着那张新贴上去的便利贴。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指尖还没触到纸面,整间办公室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中一样,从中心开始往外碎裂、荡漾、模糊。
      便利贴上的字迹散了开来,那歪歪的笑脸最后化成一粒温暖的光点,上飘,消失了。
      然后她醒过来。
      窗外的尼罗河在夜雾里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
      林薇平躺着,右手无意识地覆在胸口,那里放着一枚硬硬的、微凉的东西。
      她摸出来一看,是拉美西斯在海边给她的那枚白贝壳,她让侍女串了根细皮绳挂在颈间,戴着睡觉。
      贝壳贴着她的皮肤,已经带上了体温。
      她坐起身来,赤着脚踩过微凉的石头地面,拉开房门。
      走廊上挂着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沿着廊道走了几步,转过拐角,看见拉美西斯的寝殿门缝里还透出灯光。
      林薇犹豫了一瞬,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拉美西斯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里衣,头发散着,没系发带,肩上的伤早就好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横在他左肩的皮肤上。
      他手里还握着一卷摊开的莎草纸,显然刚才还没睡。
      “怎么了?”他看见她光着脚站在走廊上,眉头立刻皱起来,侧身让她进屋“地上凉——”
      “拉美西斯”,林薇打断他,走进他的寝殿,转过身面对他。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绣满神祇的壁毯上,交叠在一起。
      她摘下脖子上的贝壳,递到他面前:“还给你”。
      拉美西斯低头看着那枚被他从海滩上捡回来的白贝壳,脸上浮起一丝困惑:“为什么?不喜欢了?”
      “不是不喜欢”。林薇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稳许多,像河水在冬季浅滩里缓缓流过的声响:“是我不能再用它当护身符了。”
      “为什么?”
      林薇握着他的手,把那枚贝壳塞回他掌心里。
      他的指尖微凉,碰到她手背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因为护身符再好看,也是用来挡灾的”。她抬起头看着他,油灯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有一小簇火苗在跳,“但我已经不需要挡灾了,我在这儿待得挺好的,不想走了。”
      拉美西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垂眼看着掌心里的贝壳,拇指在上面缓慢地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它的纹理。
      “那你需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呼吸可以交融的程度,她仰着头,看见他的睫毛在眼窝投下的那一片阴影在微微颤抖。
      “我需要一个人”,她说:“在我下次做梦醒过来的时候,能在旁边握住我的手”。
      拉美西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手指穿过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掌心贴上她的后颈。
      他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东西似的,指腹落在她颈侧温暖的皮肤上,带起一片细密的、微微发麻的触感。
      “可以”,他说:“从今晚开始”。
      他低头覆下来的时候,林薇在闭上眼睛之前,看见他掌心里那枚白贝壳被油灯照出了一小圈温润的光。
      窗外尼罗河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均匀而恒久,像三千年前每一个平凡冬夜一样流淌着。
      而林薇站在灯下,踮起脚尖,终于在这个世界接住了第一个属于她的吻。
      林薇以为那个吻之后事情会变得尴尬。结果完全没有。
      第二天一早拉美西斯照常起来处理公务,路过她房间的时候敲了两下门,探头进来说了句:“早,今天河上起雾了,多穿一件”,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了。
      林薇坐在床边愣了好半天,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怀疑昨晚是不是又做了一个梦。
      但吃早饭的时候他给她碗里多舀了一勺蜂蜜。
      侍从端上来的时候碗边还缀着一小把新鲜的椰枣,是拉美西斯那碟子里的。
      林薇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莎草纸卷,表情专注得好像在审什么重大国事,嘴角却微微翘着一丝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行,他记着呢。
      河雾确实很大,白茫茫地从水面上升起来,把整个底比斯裹成一座半梦半醒的城。
      吃完早饭拉美西斯说今天不用去议事厅,北境那个赫梯使团刚走,暂时没什么要紧事。
      他带着林薇穿过几条长廊,来到宫殿北面一处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一座小小的石室,台阶向下延伸,走到底之后空气变得干燥而温暖,墙壁上嵌着无数盏油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林薇站在门口看呆了。
      满墙满壁都是画,莎草纸、石板、木片、甚至动物皮拼接成的长卷,铺天盖地地贴满了四面墙壁。
      画的内容很统一——各种各样的方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排列组合成不同的阵型,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象形文字和中文混合的笔记。
      “这是……”她走进去,转了一圈,觉得脑袋有点晕。
      “你睡前给我讲的那些打法”,拉美西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表情里藏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得意:“我让画工连夜整理出来的,你来看这一张——”他走到东墙前面,指着中间一幅摊开的巨幅莎草纸:“这就是你第一次帮我过的那个关卡,我让画工把每一步的消除顺序都画下来了,挂在墙上,以后可以传世。”
      “传世?”林薇转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你准备让三千多年后的人考古挖出来一个法老墓,墙上画的全是消消乐攻略?考古学家得疯。”
      拉美西斯沉吟了一瞬:“你说得对,那还是等我死前让人烧掉好了”
      林薇看着他一脸认真考虑殉葬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法老没错。
      普通人的浪漫是送花送礼物,法老的浪漫是在墙上画满你的消消乐攻略并且认真考虑带进棺材。
      “你过来”。林薇朝他招招手。
      拉美西斯走过来,靴子踩在石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林薇等他在自己面前站定了,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永远落下来的碎发拨到旁边,露出他完整的眉眼。
      然后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拉美西斯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那种愣怔的表情持续了大概两秒,随即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在确认什么。
      “你偷袭法老?”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签了长期合约的,这是每日打卡”。林薇面不改色地转身继续看墙上的画:“这一张画得不对,蓝色方块旁边的红色消除之后绿色不会下降,你再看看你那笔记,中文批注翻译错了吧?”
      拉美西斯凑过来看,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下巴几乎搁在她头顶。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上那行:“红色消除后绿色下降,这是你写的。”
      林薇定睛一看,还真是她的笔迹。
      她花了两秒钟回忆当时的场景,想起来是有一天傍晚她边打游戏边随口给他讲解,他说来不及记,她就抓过笔在莎草纸旁边潦草地标注了一句。
      那句话当时是假设某种特定阵型条件下的规则,单独拎出来确实有歧义。
      “……我的错”,她承认得很快:“这个条件要补一下,得先看右边那一列的布局——”
      “所以还是可以传世的”,拉美西斯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笑:“只是需要注释”。
      林薇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走吧,攻略以后慢慢改”,他说:“今天下午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个半时辰后,林薇站在了卡纳克神庙最深处的圣殿里。
      这个地方平时只有大祭司和法老本人才被允许进入,林薇是靠那枚圣甲虫印章才通行无阻的。
      圣殿比外面的主殿小得多,四面石墙没有窗户,只有顶部一个极小的开口让天光漏下来,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落在正中央的石台上。
      石台上放着一只金色的小匣子,匣盖半开,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林薇脚步顿住了。
      “这是……”她走近,看清了那只匣子里的东西。
      碎成蛛网状的屏幕,玫瑰金色的边框,沾着干涸的尼罗河淤泥和细微的沙粒。
      是她那台掉进河里的手机。
      拉美西斯站在光柱之外,声音从暗处传来:“我让人潜到河底找了三天的,奥佩特节那个河段水流急,他们一直找到了下游五里外才摸到,电池没用了,屏幕也彻底碎了,但里面的东西还能不能看我不知道”。
      林薇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碎裂的屏幕。
      玻璃的裂痕在手感上仍然锋利,但机身冰冷而沉默,按了侧键也没有任何反应。彻底死了。
      “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捞?”她没有回头看他。
      拉美西斯从暗处走上前来,站到她身侧。
      天光的光柱把他的白袍照出一截明亮的金色,落在他的肩头和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上。
      “因为那是你从原来那个世界带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说:“我想过,如果你有一天想要回去,也许它还能帮你找到路,我虽然不想你走,但给你留着选择的权利,才是真的留着你。”
      林薇低头看着那只金色匣子里彻底沉默的手机。
      它不会再亮起来了,相册、备忘录、消消乐、那个趴在键盘上睡着了的自己,都沉在尼罗河底某处永不见光的淤泥里了。
      但她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她合上金匣的盖子,转过身面对着拉美西斯。
      光柱在他们之间立成一柄金色的利剑,而她在剑的这一边抬头看他,嘴角弯起来。
      “不用留了,我选好了。”
      拉美西斯看着她,天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成一道细细的明亮竖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林薇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掌心,十指交握。
      卡纳克神庙最深处的圣殿里,托特神凝视着人间,天光永恒地落在那只金匣上。
      而三千年前的两个灵魂站在光里,握着手,终于都不再需要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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