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法老前男友》纸杬

5、第 5 章 浪声很远风

　　奥佩特节后的第十天，一艘从北境来的使船停靠在了底比斯的码头上。
　　林薇正在庭院里跟拉美西斯辩论“消消乐方块颜色是否具有祭祀象征意义”——拉美西斯坚持认为红色方块代表赛特神的力量，不应该轻易消除，林薇只想告诉他这就是个随机生成的游戏机制——一个侍从匆匆跑进来，弯腰在拉美西斯耳边说了几句话。
　　拉美西斯脸上的松弛瞬间收了回去。他放下手中的莎草纸，对侍从点了下头，然后站起身来。
　　“北边来人了。”他对林薇说，“赫梯王国的使节。”
　　林薇皱了皱眉。

　　她脑子里关于古埃及邻国的知识不多，赫梯这个名号是在某部历史纪录片里一闪而过的。
　　她只知道那是埃及北部的一个强国，常年与埃及在叙利亚地区争夺地盘。
　　“要打仗了？”
　　拉美西斯摇了摇头，但表情并不轻松：“不一定，他们主动派使节来，大概率是谈和的，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见他们。”
　　“我不能去？”
　　拉美西斯看了她一眼，略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想来就来，但赫梯人对你的身份会好奇，他们可能会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东方祭司)，还是我捏造出来的名目。他顿了顿，“你若觉得不自在，可以留在房间里。”
　　林薇想了想，把膝上摊着的消消乐攻略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去。正好看看你们古代的国宴长什么样。”
　　议事厅设在宫殿的北翼，比林薇想象的要朴素一些。
　　石柱环绕的开放式空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条的石桌，铺着绣满几何纹样的亚麻桌布。
　　对面坐着四个穿着与埃及截然不同的外邦人，衣服多为深蓝和暗红色的羊毛织品，剪裁贴身，领口和袖口镶着繁琐的金属饰片。
　　为首的是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面容沉肃，腰间佩着一柄弯曲的短剑，剑鞘上嵌着几颗暗绿色的石头。
　　拉美西斯在主位落座，林薇被安排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比正常的埃及官员更靠前。
　　那四个赫梯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了数秒。
　　为首的使节率先开口，说的竟然是流利的埃及语："尊敬的拉美西斯法老，赫梯王国向您和您的国家致以和平的问候，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一份能够造福两国百姓的盟约。"
　　拉美西斯靠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随意，但林薇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微微点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节拍。“盟约？赫梯的使者上一次来底比斯，带的是战书，这次换了说辞，我该信几分？”
　　使节面不改色：“战与和的转换，本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常态，法老年轻有为，赫梯王深表敬重，我们愿意归还此前占据的几座边境城池，作为诚意的表示。”
　　林薇坐在旁边听他们你来我往地交涉，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八九成——多亏了她每天跟拉美西斯学古埃及语——但背后的政治手腕她只能猜个大概。
　　赫梯人主动归还城池，这份礼大得不像真的，大概率是北方有什么新的威胁让他们抽不开身，才想先稳住埃及。
　　正想着，使节的目光忽然转向了她。
　　那个蓄着短须的男人微微欠身，用一种刻意放柔了的语气问道：“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东方祭司了，赫梯久闻其名，听闻祭司来自遥远之地，带来托特神的智慧，不知祭司可愿意透露，您所来自的东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林薇身上。
　　石厅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庭院外喷泉的水声和远处士兵换岗的脚步。
　　林薇端起面前的青铜酒杯喝了一口，里面是掺了蜂蜜的枣酒，甜丝丝的。
　　她放下杯子，看着那个使节，笑了笑：“很远，比你们赫梯的雪山还要远，比太阳升起的方向还要远。”
　　使节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里的人，可有臣服于埃及法老的意愿？”
　　“没有。”林薇回答得干脆，语气轻快：“那里的人只臣服于自己的电脑和外卖。”
　　使节显然没听懂后半句。
　　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某种神秘的预言还是单纯的拒绝。
　　他侧过头，和身后的随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重新看向拉美西斯：“法老的祭司说话颇有……东方玄机。”
　　拉美西斯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他侧目看了林薇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你挺能胡扯的赞许。
　　然后他转向使节，恢复了那副年轻法老的气场：“我的祭司来自诸神赐福之地，她的言语中有托特的智慧，你听不懂是正常的。”
　　林薇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拉美西斯表情纹丝不动，但脚踝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挪，碰了碰她的小腿，像是某种只有两个人懂的回应。
　　之后的谈判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薇大部分时候在发呆，偶尔听进去几句关于边境、贸易和联姻的话题。
　　她注意到使节提了至少三次联姻这个字眼，每次拉美西斯都以时机未到轻飘飘地挡回去。
　　散场之后，赫梯人被引去客馆休息。
　　林薇和拉美西斯走在回寝殿的廊道上，她忍不住开口：“他们想让你娶赫梯的公主。”
　　“嗯。”
　　“你没答应。”
　　“嗯。”
　　“为什么不答应？联姻不是古代外交最常用的手段吗？”
　　拉美西斯停下脚步。
　　廊道两侧的火把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转过身看着林薇，火焰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
　　“因为我已经有一个东方祭司了。”他说。
　　林薇的心跳顿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分辨出这句话到底有几分认真、几分戏谑。
　　但拉美西斯的表情坦荡得没有一丝躲闪，他就那么看着她，像看着某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这不算联姻。”林薇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
　　拉美西斯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影子罩下来，将她整个人拢进火把投出的暗影里。
　　他低下头，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头。
　　“那算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林薇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廊道的石柱，粗糙的刻面硌着她的肩胛骨。
　　她抬起头，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他的睫毛在眼窝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她只是伸手，拽了拽他额前那条歪掉的皮革发带，把它扶正了。
　　“算你卡关三年终于找了代练。”她说。
　　拉美西斯低头看了看她放在自己发带上的手，然后笑了。
　　他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这个代练的合约”，他说，“我想签久一点。”
　　赫梯使团在底比斯逗留了五天。
　　这五天里拉美西斯几乎天天和那四个赫梯人泡在议事厅里，谈边境划分、通商条款还有战俘交换，谈得林薇光听转述都觉得头疼。
　　第五天傍晚，使团终于拔锚返航。
　　拉美西斯从码头回来的时候，林薇正趴在庭院里一张矮榻上看侍女们织布。
　　几架木织机在夕光里咔嗒咔嗒响，彩色纱线在指尖穿梭，织出一幅尼罗河日出图案的挂毯。
　　“谈完了？”林薇从榻上撑起身子。
　　“谈完了。”拉美西斯在她旁边的垫子上坐下来，长腿伸展开，整个人往后一靠，仰头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吐了一口气。
　　林薇从没见过他这么松弛的模样，像是整整五天的铠甲终于卸了下来。
　　“看得出来你不想谈。”她把旁边果盘里的一颗无花果递给他。
　　拉美西斯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跟他们说话太累。每句话都要绕三个弯子，每张笑脸底下都藏着两颗牙。”
　　林薇乐了：“你这个比喻还挺形象。”
　　“你教得好。”他侧过头看她，衔着半颗无花果，表情里那种少年气的狡黠又冒出来了：“你之前跟我说你们世界的谈判方式，叫什么来着——开诚布公？我觉得我们这儿缺这个。”
　　“你们这是古代外交的高级玩法”，林薇盘腿坐着，随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赫梯人又在暗示联姻了？”
　　拉美西斯把无花果咽下去，擦了下手指：“两次，我让他们回去告诉赫梯王，法老的婚姻大事需要阿蒙神亲自降谕示，神谕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你拿神当借口？”
　　“这是一个法老最正当的权力。”拉美西斯弯了弯嘴角，忽然侧过身凑近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耳后那缕碎发，“不过如果真有神谕，我希望它说可以。”
　　林薇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这些天她发现一件事，拉美西斯越来越频繁地用那种像开玩笑又不像开玩笑的语气跟她说话，每次都说一半留一半，把她堵在认真回应和装傻混过去之间的灰色地带。
　　她选择了后者。
　　“你们古埃及的神够忙的”，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织机：“又要管尼罗河汛期又要管法老的婚姻大事，全年无休，比我当年加班还惨。”
　　拉美西斯没有继续逼她。
　　他靠在矮榻上，和她并肩坐着，两个人一起看着织布机旁边那幅正在成型的挂毯。
　　侍女们还在咔嗒咔嗒地织，夕光从庭院的柱廊间斜斜漏进来，把挂毯上金色的尼罗河水照得闪闪发光。
　　安静了一会儿，拉美西斯忽然开口：“你有想过去哪里看看吗？不只是底比斯。”
　　林薇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今年秋天要去一趟下埃及，巡视三角洲的粮仓和港口。”他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去，从底比斯出发，沿河北下，经过十多个城镇，最后到海边。”
　　“海边？”
　　“大绿海。”拉美西斯说，“你们应该叫它地中海。”
　　林薇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最远去过隔壁省出差，连海都没见过几次。
　　现在有个年轻法老跟她说，要不要一起去看地中海。
　　“去多久？”
　　“来回大概四十天。冬天之前回来。”
　　四十天。
　　林薇想了想自己原来世界的年假，七天都要提前半年申请，批不批还要看老板的脸色。
　　现在有人跟她说四十天，沿途看遍古埃及最繁华的城镇，最后还能看到地中海。
　　“我去。”她说，“但条件是把手机掉了之后你欠我的那些消消乐攻略时间一次性补回来，路上不许再问蓝色为什么不能先消这种问题。”
　　拉美西斯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成交。”
　　秋天来得比林薇想象中快。
　　尼罗河汛期退下去之后，沿岸的土地露出了被黑泥浸润过的肥沃表面，农民们开始在田里撒冬麦的种子。
　　出行的船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三艘大船满载着法老的随从、护卫、祭司和物资，顺流北行。
　　林薇站在船首，河风吹着她的白色亚麻披肩猎猎作响。
　　两岸的景象从底比斯的神庙群逐渐变成连绵的田野和村庄，赤脚的孩子在河堤上追着船跑，主妇们在浅滩处捶洗衣物，牛群慢悠悠地踱过收割后的田埂。
　　每个村庄码头上都有地方官带着贡品恭候，拉美西斯偶尔会上岸停留半日，听当地的老人陈情，处理一些琐碎的纠纷。
　　林薇跟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慢慢发现这个年轻的法老在百姓面前和在宫殿里是两种样子。
　　他蹲下来和瘸腿的老农说话时，会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
　　他接过村童递来的野花时，会认认真真地别在自己的衣襟上
　　粮仓里检查今年的收成，捧起一把麦粒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转头对林薇说：“今年的比去年香。”
　　那片麦粒被风从指缝间吹散，金黄的碎屑落在他白袍的襟口，他浑然不觉，还在笑着跟旁边的粮官说着什么。
　　林薇站在仓门边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她原先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被认真对待这件事。
　　老板只在意方案能不能按时交，同事只关心这周谁的KPI垫了底，连她自己对自己也谈不上多少怜惜。
　　工作、吃饭、睡觉、再工作，像一组磨损的齿轮，互相咬着转下去就行了。
　　但拉美西斯捧起那把麦粒的时候，是用心在闻的。
　　他巡查粮仓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有光的。
　　对那些弯腰行礼的百姓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像在跟自己的家人确认今天吃饱了没。
　　船队航行的第十五天，林薇在地平线上看见了一抹不同于沙漠黄和河岸绿的颜色——蔚蓝的，铺天盖地地铺开来，从视野的左端延伸到右端，和天空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细线。
　　她站在船首屏住呼吸。风从海面上吹来，咸的，潮润的，带着阔别三千年的某种熟悉感。
　　拉美西斯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海风把他的白袍吹得翻飞如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一枚小小的东西递给她。
　　林薇低头接过来，是一枚被海水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白贝壳，拇指大小，边缘有一圈极浅的金色纹路。
　　“捡的”，拉美西斯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远：“岸边到处都是，我挑了最好看的。”
　　林薇把贝壳攥在掌心里。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海面上的阳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发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近乎金色，瞳孔里倒映着远处无垠的海天。
　　她想起自己原来世界的一首老歌，歌词里有句：“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那时候她听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原来一个人想要带你去看海的时候，整片天地都会替他铺路。
　　“拉美西斯”她喊他名字。
　　他侧过脸来看她。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腑，又咸又甜。
　　她把那枚贝壳攥得紧紧的，硌着掌心的纹路，是真实的、存在的、属于此刻的。
　　“合约续签”她说，“再签四十年。”
　　拉美西斯怔了一瞬。
　　海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条永远系歪的皮革发带在脑后飘动着。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整张脸都亮堂堂的，像埃及正午的阳光撒在尼罗河面上那样坦荡而热烈。
　　他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面前那片三千年前的地中海在秋日晴空下延展至无穷。
　　浪声很远，风很暖，而林薇终于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