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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脸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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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是被颠醒的。
她睁开眼睛,头顶是绣着星辰的帐幕,身下在轻轻晃动,空气里有一股混着血腥味的河水腥气。
记忆瞬间涌回来——那支擦着她耳廓飞过去的箭,桅杆断裂的巨响,拉美西斯的手臂箍在她腰间,还有他肩膀上洇开的那一片暗红。
她猛地坐起来,右膝一阵剧痛,昨天撞到船首雕饰的位置现在肿成了馒头。
她撩开薄毯,看见膝盖上缠着一圈干净的亚麻布,布面渗着淡黄色的药膏痕迹,带着草本的苦涩气味。
“醒了?”帐幕被掀开一角,拉美西斯弯腰钻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左肩处的布料被重新包扎的绷带撑起一个微微的弧度,绷带下隐约渗着些淡色的血迹。王冠摘了,额上只系着那条旧皮革发带,脸色算不上好,但精神看起来还撑着。
“你的肩膀——”林薇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皮外伤。”拉美西斯在她旁边坐下,帐幕里的空间小,他的膝盖几乎挨着她的,“船上的祭司处理了,箭头没毒,三天就好。你膝盖怎么样?”
“肿了,但能动。”林薇活动了一下右腿,嘶了一声。她看着他肩头那一片包扎,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那支箭明明是冲着她来的,他如果不挡那一下,现在肿着换药的就是她。“昨天那些人是冲着我的?”
拉美西斯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们想挟持你,或者杀了你。无论哪种,都会在百姓面前证明我这个法老无力保护诸神赐予的祭司,从而动摇我的权威。”
“下游的势力?”
“努比亚边境的一个部落头领,一直不服底比斯的统治。他勾结了河上的几个走私头目,选在奥佩特节动手,算准了我在庆典期间分心。”
拉美西斯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什么温度:“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没有分心。”他看着林薇,琥珀色的眼睛在帐幕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从第一声鼓响开始,我就在盯着那三艘船的动向。你有危险,我看见了。”
帐幕里安静下来。船身轻轻晃荡,河水拍打木板的声音在外面不绝于耳。
林薇垂下眼睛,盯着膝盖上缠得齐整的绷带,拉美西斯的手指穿过那圈亚麻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他大概很小心,怕弄疼她。
“昨天……”她清了清嗓子,“谢谢你。”
拉美西斯微微偏过头,似乎在辨认她语气里那种不太自然的柔软。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膝盖上的绷带边缘:“你不用谢我。我把你从那个世界请过来,就得把你护好。这是法老的承诺。”
“什么法老的承诺,你明明就是把我的手机捡了然后玩了好几年消消乐。”
拉美西斯被她这句毫不留情的戳穿堵得一噎,半晌才找回声音:“……那也是缘分。”
林薇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膝盖疼,她又缩回去龇牙咧嘴。
拉美西斯看着她的样子,眼底的凝重一层一层化开,露出这些天来她渐渐熟悉的、属于二十二岁年轻人的那种温柔光芒。
“你的手机”,他忽然说,“昨天掉进河里了。””
林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什么?”
“混战的时候你摔倒了,手机从腰带里滑出去,我看见了,但来不及捡。”拉美西斯说这话时罕见地心虚,眼神飘了一瞬,“它顺着水流走了。”
林薇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那台手机是她在原来世界最后的实体联系,里面存着几千张照片、全部的聊天记录、工作的文档、备忘录里写了一半的日记。
虽然穿越之后它已经没了信号,但像一个安慰剂一样放在身上,她就觉得自己和那个世界还连着根线。
现在线断了。
“……算了。”她深吸一口气,“命保住就不错了,何况你比手机帅。”
拉美西斯显然没预料到后半句。
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从他唇角蔓延到眼底,像尼罗河水面一层层漾开的波纹:“你说什么?”
“我说你比——”林薇顿住了,意识到自己嘴瓢了,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整理绷带,“没什么。我说你比你那个金蛇王冠好看,那玩意儿太沉了,戴一天脖子得断。”
拉美西斯凑过来一些,近到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换过药的草药味和他原本的干燥气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声音带着笑,压低了,像是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分享的秘密:“你脸红了。”
“那是金粉没卸干净。”
“你耳朵根也红了。”
“那是——光线问题。”
“帐幕里没有光。”
林薇猛地把薄毯拉起来蒙住了自己的脸。
薄毯下面传来拉美西斯低低的笑声,那种笑声很轻,很暖,像冬天的篝火里迸出一粒火星。
过了几秒,她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薄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船还有半个时辰靠岸,你再休息一会儿,到了底比斯,我让人给你换一间更大的屋子,窗外正对着尼罗河的弯道。你那个世界没有这种房子,对吧?”
林薇的声音从薄毯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有。三千万一套,我工作三百年买得起。”
拉美西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数字。然后他说:“那在这里,你一分钱都不用花。”
薄毯被掀开一条缝,林薇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你这是包养我?”
“技术顾问的福利。”拉美西斯面不改色。
“行。”她把薄毯重新蒙上,嘴角藏在黑暗里偷偷弯起来,“那我要加一条——以后消消乐你自己打,我只负责陪散步。”
隔着毯子,她听到拉美西斯的声音里带着笑:“成交。”
船身轻轻一晃,底比斯城的方向隐约传来迎接法归来的鼓乐声。
尼罗河上的风从帐幕缝隙里钻进来,混着水草的清香和远处烤麦饼的甜味。
林薇躺在柔软的毯子下面,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忽然觉得,三千万的房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值得怀念了。
回到底比斯的第三天,林薇发现了一件事。
她原本以为那台手机掉进尼罗河之后,自己和原来世界的所有联系就彻底断了。
但那天傍晚她在新搬的房间里收拾东西——这间屋子确实比原来那间大了一倍,东墙开了一整面窗,正对着尼罗河拐弯的地方,落日刚好从那片水面沉下去——她翻到侍女放在枕边的一只细麻布袋子,里面装着她随身带过来的几样零碎:“一根发圈,两张湿纸巾,还有她在手机壳背面贴了半年的那张公交卡。”
她把公交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卡片还是崭新的,上面印着某市公交系统的标志,她最后一次用它是赶早班车去公司,那时候她还在改方案,心里想着这周能不能准时下班。
现在这张卡出现在三千年前的埃及,就算拿去刷什么也刷不了。
但卡片的边缘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是她自己用圆珠笔写的:“林薇,26岁,千万别再熬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事——她把公交卡塞进腰带的内层口袋里,贴着皮肤,像带着一枚护身符。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有一面巨大的平面,像镜子又像水面,倒映出她看不太清的影子。
她低头往那片镜面里看,里面的“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光标一闪一闪。
这是她猝死前最后那个夜晚的样子。
她看见镜面里的自己揉了揉眼睛,端起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敲下了方案的最后一个字。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屏幕上跳出一行通知:“文件已保存。”
然后画面里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凌晨三点的街道。
城市睡了,路灯昏黄,有只流浪猫从垃圾桶旁边走过。
她回过头看了看自己的电脑,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接着她回到椅子上坐下,趴在桌面,闭上了眼。
梦里的林薇跪下来,双手撑着那面镜子的边缘,朝里面喊了一声:“喂!”
镜面里的她没有听见。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侧脸搁在手臂上,头发散在键盘旁边,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镜面碎了。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画面——有她小时候被妈妈牵着过马路的样子,。
大学宿舍里和室友吃火锅抢肉的样子,和工作后第一次发工资给家里打电话的样子。
碎成千万片,像一场逆向的雪,朝上飘散,消失在灰白色的虚空里。
林薇蹲在原地,抬起头看着那些碎片离她越来越远。
她在原来世界二十六年的人生,变成了一场往上升的雪。
然后她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转过身,拉美西斯站在一片光里。
他穿着白袍,额上束着发带,肩上没有包扎,也没有伤,干干净净的,像刚见过尼罗河的晨风。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落在虚空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像石子丢进水面。
“你做梦了。”他说。
“你怎么在这儿?”林薇站起来,发现自己腿不疼了,膝盖上的肿也消了。
拉美西斯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眼睛里映着那些还在往上飘散的碎片光点:“你梦见的,是你在那个世界最后的时刻吧?”
林薇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你看起来不后悔。”拉美西斯说。
林薇想了想。
她想起修改完方案之后站起来看的那一眼街景,想起那个趴在键盘上的"自己"嘴角最后那一弯弧度。
她当时确实累了,但也确实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在猝死之前的那一分钟里,她的人生以一种疲惫但完整的方式收了尾。
“不后悔。”她说。
拉美西斯笑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那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嘛?”
“我让人照着你的手机画了一份'消消乐攻略图',画了三十多张莎草纸,大祭司看了以为我在研究新的祭祀阵法。”
他微微偏头,表情无辜,“你明天得教我认那些方块的颜色。”
林薇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剑和执笔磨出来的薄茧。
她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手里。
掌心相贴的温度从接触面蔓延开来,温暖的,干燥的,像埃及的日光晒透了石头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持久的热。拉美西斯收拢手指,把她的手轻轻包住。
然后林薇醒了。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尼罗河正泛着黎明的灰蓝色光芒,水面上有鹭鸟低低飞过。
枕边放着那枚圣甲虫印章,床尾坐着一个人。
拉美西斯靠在床柱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也是刚睡醒不久,腿上摊着一卷莎草纸,纸面画满了红黄蓝绿的小方块,旁边标注着歪歪扭扭的中文批注——“红色消除后绿色下降蓝色与黄色互换可触发特效”。
林薇看着他那头睡得有些凌乱的碎发,那条系歪了的皮革发带,还有压在莎草纸边缘的、握着笔的手。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温吞的金色。
她轻轻动了一下,想坐起来,却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东西握着。低头一看,拉美西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莎草纸上滑下来,越过床沿,松松地扣着她的手指。
他睡梦里的力道轻得很,但指节交缠得刚好,像是握住了一件不想放开的什么东西。
林薇没有抽回手。
她重新躺回去,侧过脸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感受着掌心那一小片持续的暖意。
尼罗河的晨风从窗口涌进来,吹翻了拉美西斯腿上那卷莎草纸的一角,彩色的小方块在纸面上哗啦啦响。
他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又往自己那边带了一点。
林薇闭上眼睛。
她想,原来死过一次之后的人生,早晨可以是这样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