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澄主婚 那双茶褐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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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武定元年，邺城。
春寒峭厉，北风掠过尚书省层叠的飞檐，在长廊间卷起细碎尘沙。
高澄翻过吏部呈来的拟授名录，朱笔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笔尖悬着一点朱砂，欲坠未坠。
“任官两载，考绩两度居下。高仲密如今那位妻弟却为此人三次登门——倒比吏部还要上心。”
笔锋斜斜划下，截断了那个名字，又移向下一行。
“这人去年给高仲密送过两匹龟兹马，毛色我都记得。”
高澄合上名录，随手掷下台阶。
纸页哗然散开，擦过众人靴边。
“一个不准。退回重拟。”
他顿了顿，扫过阶下众人，脸上仍带着笑。
“高仲密这样念亲，怎么不把我渤海高氏的族谱端来，照着一一授官？”
属官屏息敛目，俯身拾起散落的文书，鱼贯退出殿外。
不多时，崔暹奉召而入，将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高仲密近日在外颇多怨言，说臣因舍妹被弃，便借清查举荐之机公报私仇，处处倾轧于他。”
高澄看罢，唇角轻轻一扬。“休妻的是他，结党营私的也是他。如今荐举被驳，倒成了你公报私仇？”
崔暹垂首道：“臣与他确有私怨。臣愿暂避此案，请旁人重新查验，以免授人话柄。”
“为何要避？”高澄抬眼看他。“你若挟私枉法，我先治你的罪。可旁人说你一句挟私，你便连该查的人都不敢查——”
他的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我留你何用？”
声响不重，却清晰地落进空旷大殿。
崔暹俯身：“臣领命。”
他正要告退，高澄忽然问：“你妹妹如今如何？”
“此前一直不肯再议婚事。近日范阳卢氏遣人问过，她尚未应允。”
“卢氏以何礼聘之？”
“愿具六礼，以正妻之礼迎娶。”
高澄搁下朱笔。“高仲密自己眼瞎，是他的事。难道还要你妹妹陪着一个瞎子误尽终身？”
崔暹微微抬眼。
高澄取过帛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上朱砂。
“你替我清查吏治，得罪了不少人。我若任高仲密踩着博陵崔氏的门楣取乐，往后那些汉臣世家，谁还肯替我办事？”
他将帛巾随手丢在案边。“她若愿意，妆奁由我添。成婚那日，我亲自去主婚。”
“大将军——”
“不必谢。”
高澄向后倚入凭几，神情明亮得近乎无辜。
“高仲密既一口咬定你挟私报复，这桩罪名可不能一直悬着。”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微微一眯，忽然透出几分恶劣的兴味。
“总得名副其实，才不辜负他那张嘴。”
＊
崔氏再嫁范阳卢氏那日，朱门外车马塞途，公卿冠盖沿长街次第而至。
高澄亲自到场，坐在上席。
他今日锦袍玉带，春阳从珠帘缝隙斜照进来，落在眉目之间，将那张本就俊艳的脸照得愈发夺目。
唇边笑意明亮，像刀锋灼然承光。
新妇毕竟是再嫁，宾客入席以后，言谈间多少有些拘谨。
高澄却毫无避讳，依旧谈谑风生，清朗笑声越过珠帘，三言两语便把那点尴尬拨散了。
酒盏不断送到面前，他来者不拒。
靠近门边的末席上，有一张食案始终空着。
酒至半酣，高澄忽然抬手。
丝竹停在半阕。
宾客纷纷转过头，望向上席。
高澄执杯起身，笑意从容。“高仲密有眼无珠，范阳卢氏却肯备齐六礼，以正妻之礼迎她进门。”
说罢，他手腕一转，杯沿遥遥指向那张空席。
“那一席，是我特意为他留的。今日邺城衣冠毕集，他又是我高氏宗亲，这等热闹怎能少了他？”
堂内倏然安静下来。
“请帖送了三回。”高澄望着那张空席，眼尾微微扬起。“我原以为他既有胆量休妻，总该有胆量亲眼看看——崔氏离了他，是如何风光出嫁的。”
高澄停了一瞬，唇边笑意愈发灿烂。“可惜，他那点胆量，只够拿来欺一个妇人。”
近席有人刚端起酒盏，闻言又悄无声息地放回案上。
高澄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盏往案上一扣，抬了抬手。“接着奏。”
丝竹从半阕处重新续起。
高澄已经坐回席间，侧身同邻席说起邺城近日的趣闻，仿佛方才那些话也随酒一并咽下，转眼便不值一提。
席间的笑声却迟了半拍。直到邻席有人接过话头，才一桌接一桌地重新响起来，渐渐填满喜堂。
日影渐渐西斜。
末席始终空着。
华灯初上，灯影沉入杯盏。
杯中葡萄酒轻轻一晃，像刀锋上将坠未坠的一滴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高澄主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