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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衣带尽裂 “北豫州急 ...

  •   武定元年二月,邺城。

      东柏堂隐在城北古柏深处。

      白日里,机要文书往来重门,朱印奏牍堆满书案;入夜以后,珠帘垂落,堂内便换作清商细乐。

      内殿烛火柔明,麝烟自鎏金炉中袅袅升起。丝竹声漫过雕梁,又从珠帘间一缕缕逸出。

      金杯玉案浸在灯影里,乐伎俯仰拨弦,满堂珠翠也随之轻动。

      高澄一身紫绫寝衣,烛光落在他俊艳的脸上,横抱琵琶的美人倚在他怀中,榻前另有美人跪坐捧盏。

      曲至半阕,高澄忽然开口:“去请北豫州刺史夫人来。”他的目光仍落在杯中摇曳的灯影上,指尖随弦音轻叩榻沿,“就说我有几句话,要当面问她。”

      珠帘下,箜篌弦间迸出一声涩响。

      榻沿上的手停了。

      高澄抬眼望向那名乐伎,就着榻边美人的手又饮了一口酒。

      乐伎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连忙低首伏下。

      近侍领命退出殿外,丝竹从断处续起,余下半阕依旧流转如水,无人再错一音。

      高澄接过酒盏,迎着烛火缓缓转了转。

      他倒想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值得高仲密不惜休妻,结怨世家。
      *
      一个时辰后,廊外传来轻稳的履声。

      高澄抬了抬手,满堂丝竹戛然而止。怀中的美人抱着琵琶起身,象牙拨子斜搁弦间。

      李昌仪随侍女穿过珠帘,行至灯前。

      她一袭浅青襦裙,腰束织金绦带,发髻以一支玉簪高绾。灯火照亮她明艳的面容,也照出眉宇间的一线清锐。

      行至殿中的短短几步间,她的目光已经掠过正门、通往侧廊的角门与半开的长窗。

      高澄看在眼里,叩着榻沿的指尖稍稍一停。“原来如此。”

      李昌仪敛衽行礼:“赵郡李氏昌仪,拜见大将军。”

      “把头抬起来。”

      她略停一息,依言抬眸。

      高澄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毫不避讳地端详着那张脸:“我原本还好奇,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叫高仲密为你弃妻结怨。如今见了,倒不必问了。”

      “休妻是他与崔氏之间的旧事。”李昌仪语气平稳,“夜已深,大将军若要问罪,理当召他本人,不该私召臣妇。”

      高澄眉梢微扬,目光仍落在她脸上:“你不是照样来了?我既召见,谁敢不来?”

      李昌仪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他见状,唇边笑意愈深:“生得不错,嘴也不饶人。高仲密这一回,眼光尚可。”

      “大将军若只为羞辱家夫,臣妇已经听明白了。若无旁事,请容臣妇告退。”

      李昌仪转身欲走,高澄先一步拦住去路:“急什么?高仲密为你休妻,听着倒是情深。可今日能为新人弃旧人,来日也能为另一个新人弃你。”他稍稍俯身,与她只隔咫尺,“这种人,李夫人还为他守什么?”

      “臣妇是大将军的宗亲之妻。”李昌仪退后半步,袖中五指悄然成拳,“大将军今夜若越礼相逼,折辱的便不只是臣妇与家夫。”

      “宗亲?”高澄玩味一笑,又向前逼近半步,“这两个字,他拿来同我争长短,李夫人倒拿来护身。只是我那位胆小的族叔,连一场喜宴都不敢来,他护得住你么?”

      李昌仪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臣妇只怕大将军今夜逞一时之快,明日却要拿更多人的性命收场。”

      高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还是先顾眼前吧。我的明日,不劳你算。”

      李昌仪翻腕抬膝,撞向他腰侧。高澄侧身避过,扣在她腕间的手松了一瞬。

      李昌仪趁势抽身,直奔殿门。

      高澄两步追上,从后扣住她的右腕,反拧到身后。

      “放开我!”

      “进门时看了三处出口,真要走,却只认得正门?”

      话音未落,李昌仪左手已拔出发间长簪,寒光直逼高澄面颊。

      高澄偏头避过,李昌仪趁势拧身,簪尖向下一划,擦过他扣在她腕间的手背,割开一道细长血痕。

      高澄松开她,垂眼看了看伤处。血正沿着指骨缓缓渗出。

      再抬眸时,高澄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尽:“高仲密知道你有这般身手么?”

      “与你何干?”

      李昌仪话音未落,高澄已将她扯回身前,手臂横过腰间,把人牢牢箍在怀中。他俯到她耳侧,语调轻慢:“可惜。他纵然知道,也护不住你。”

      话音落下,他已攥住她腰间的织金绦带。

      李昌仪抬肘直撞他胸膛,高澄侧肩卸开这一击。她借势向前挣脱,他攥着绦带的手却丝毫未松。

      织金绦带在两人之间骤然绷紧,裂帛声响彻内殿,衣带应声而断,外襟随之散开。

      李昌仪脸色微白,趁高澄收势,反手掀翻身旁灯架。灯油泼上青砖,火舌沿着油迹倏然窜起。

      高澄被骤起的火光逼退半步,她已经拢紧衣襟,撞歪屏风,直奔殿门。

      两侧甲士同时按刀,几名内侍急扑上前,以厚毡压住火焰。

      “让她走。”

      高澄立在摇曳灯影里,受伤的手垂在身侧。

      李昌仪跨过门槛,回身将染血的长簪横在身前。两人隔着垂落的珠帘对望。

      血沿着高澄的指骨向下淌,他却笑了一声:“好身手。我那位族叔若有你一半胆量,今夜便该亲自来。”

      李昌仪看了他片刻,转身没入廊外夜色。

      高澄松开缠在指间的断绦,丝帛委落青砖,像一条刚死的蛇。

      侍从试探着趋前:“大将军,可要派人追回来?”

      “不必。门留着。”高澄以拇指抹去手背的血,目光仍停在殿外,“我倒要看看,高仲密敢不敢来。”

      *
      李昌仪回府时,夜色已深。

      她遣退廊下侍从,命人闭紧门窗,这才解下外袍。高仲密刚从官署归来,看见她凌乱的发髻与腕间红痕,脸色骤然变了。

      李昌仪从袖中取出断裂的绦带,放在案上,又将染血的长簪搁在一旁,将东柏堂里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听见高澄讥他不敢赴宴,又说他护不住自己的妻子,高仲密搭在膝上的手倏然攥紧。

      “他是故意放我回来的。”李昌仪按住仍在作痛的手腕,“他在逼你咽下这口气。你若真忍了,往后在邺城,还有谁肯听你的?”

      高仲密望着她腕间的指痕,抬手想碰一碰,指尖临到近处,却停在半空。

      李昌仪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墙上取下那幅边角已经磨损的河洛舆图,铺在案上。

      她握住他僵在半空的手,按在舆图上的“虎牢”二字。

      “上个月你说,这条路还不能走。如今呢?”

      高仲密盯着掌下那道反复折叠留下的旧痕,没有回答。

      “御史台如今还有多少人听你的?”

      “不过十之二三。”

      “北豫州呢?”

      高仲密收回手,目光仍落在舆图上:“州中兵马尽在奚寿兴手里。高王近来防着我,我掌的只剩簿籍钱粮。”

      “崔暹正在清理你安插的人。等御史台的人换尽,北豫州也该易主了。”

      高仲密走到案前,沉默良久才道:“邺城族属尚在,州中兵权又不归我。此时若动,稍有不慎,便是满门俱灭。”

      “数日后的春防行程,符牒可曾办妥?”

      高仲密抬眸看她:“旬日前已经验过。”

      他重新看向舆图,目光自邺城沿河洛一路向西,最终停在虎牢。

      “那就借春防出城。能带走的亲眷,混在车队里一并带走。其余人今夜分别传信,叫他们各寻生路。”

      李昌仪停了一息:“来不及走的呢?”

      烛火在二人之间轻轻一晃。

      高仲密没有回答。

      “你留在邺城,也未必保得住他们。”李昌仪道。

      高仲密垂眼望了许久,终于低声道:“此路一走,便再也回不了头。”

      “可若再等下去,你连走的资格都没有。”李昌仪望着他,“我同你一起走。”

      高仲密终于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两人交握的手压在舆图上,河洛一线在掌下折出深痕。

      “不能再等了。”

      *
      数日后,二月壬申。

      朔风压过邺城,三更鼓刚歇,高仲密便以巡阅北豫州春防为名,携亲信连夜出城。

      几辆载着亲眷的青幰车混在辎车之间,守卒照着名籍清点过人数,便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青石,辘辘声沿幽深官道滚入夜色。

      直到邺城高阙连同守门火光一起消失在夜色里,高仲密才缓缓放下帘角。
      *
      抵达虎牢后,他照常召镇城都督奚寿兴入府,以巡防劳军为名设宴款待。

      宴前,随行亲信已经借查验春防之机,分赴关门、武库与粮仓。

      酒过数巡,奚寿兴已有醉态,仍笑着问他何时返回邺城。

      高仲密握着酒杯,向帘外看了一眼,随即松开五指。

      酒盏坠地,碎裂声划破席间笑语。伏兵从帘后扑出,奚寿兴刚按住刀柄,肩背便被数人死死压住,刀锋横上咽喉。

      “高仲密,你竟敢——”

      高仲密起身,从伏兵手中接过长刀。

      刀光倏落,怒骂声戛然而止。一线鲜血沿席角淌下,缓缓漫过地上的碎盏。

      奚寿兴的兵符与印信尽数落入高仲密手中。早已守在各处的亲信持兵符接管门卒,封锁武库与粮仓;守军愿从者编入麾下,不从者缴械拘押。

      天明以前,虎牢关门紧闭。

      高仲密登上城楼。二月寒风卷过墙垛,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使者携降书奔出关门,快马一路向西,不久便缩成一点,消失在山口。

      李昌仪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西方。

      那条他们迟疑许久的路,终于从舆图上延伸到了脚下。

      身后,虎牢关门沉沉闭合。
      *
      三日后,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东柏堂外的寂静。

      信使冲入堂前,甲衣上尽是泥水,伏地急禀:“北豫州急报——高仲密杀奚寿兴,据虎牢,已遣使投西!”

      信使尚未退下,长安细作的密牒又送入殿中:关西沿河诸镇正在点兵,关中驿骑频出,宇文泰已有东进之意。

      内殿帘幕猝然掀开,暖香随风涌出。高澄衣衫不整,墨发未束,几步走到灯下,从属官手中抽过军报。

      “虎牢”“投西”几字赫然在目,墨迹尚新。

      高澄将军报与密牒先后看完,随手掷上长案,一掌按住舆图,薄纸在掌下寸寸起皱。

      “看来,这条西行的路,高仲密早已替自己铺好了。”

      他抬起眼。“倒比我想的有出息。”

      殿中无人出声。

      “传诸将入堂。”高澄的指尖自虎牢划向洛阳、河桥,“先令河桥诸军即刻换防,洛阳四门增派守卒。严查邺城驿道,缉拿高仲密留邺亲信。敢替他传信说情者,一并拿下。”

      他顿了一顿。

      “天亮以前,把洛阳、河桥及河南诸军的兵册全部送来。”

      属官齐声应诺,甲士转身奔出殿外。马蹄声越过重门,军令向四方疾驰。

      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舆图四角猎猎翻动。

      高澄的手仍压在舆图上,五指缓缓收紧。

      手背那道已经结痂的簪伤重新裂开。

      一滴新血顺着指骨坠下,洇进“虎牢”二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衣带尽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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