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子孙殄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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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永熙三年六月。
暑气自洛阳漫过太行，裹着晋阳军营的尘沙，撞上丞相府高墙。
高欢立在堂前，指间摩挲着一枚旧玉璜。那是他微贱时，娄昭君所赠。
玉缘那道细裂，赠时便在。
天子诏书送至。
高欢展开黄绢，读罢那道假称南伐、令他调兵声援的敕令，忽然笑了一声。
当夜，丞相府灯火彻明。
他提笔拟表：“臣若敢负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
写到“绝”字，末笔骤然拖开，如一刀劈至尽头，再难收鞘。
渤海王印重重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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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中，元修读罢奏表，反手掷回御案。
“隔着太行陈兵二十余万，再写几句赌咒，便想叫朕信他赤心未改？”
他亲笔作答，将高欢的誓言原样奉还：“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
天子玺印沉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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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黄河水盛。
元修亲率十余万众屯驻河桥。
斛斯椿请领两千精骑，趁夜渡河突袭。
元修方才应允，黄门侍郎杨宽却拦在帐前：“灭了一个高欢，焉知不会再生一个高欢？”
良久，元修收回军令。
斛斯椿步出御帐。
河风卷动旌旗，北岸营火隔水连成一线。他立在岸边望了许久，只长叹一声。
那两千精骑，终究未曾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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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高欢数日疾驰八九百里，兵锋直抵河桥。
高欢渡河的消息传入洛阳，元修率五千骑宿于瀍西。兵锋尚未相接，那一夜，随驾军士便逃散过半。
天明以后，他没有再回宫，只率残余车骑西出洛阳。
城门外，元修勒马回望。
重重宫阙沉在雨幕里，城头烽燧隔着长夜明灭，猩红如血。
身后忽有马蹄破雨而来。
独孤如愿浑身湿透，单骑追至。
父母妻儿，尽数留在洛阳。
他翻身下马，拜倒在泥水中。“臣来迟了。”
元修望着他，喉间微哽。“世乱识忠臣，果然不是虚言。”
潼关重门，在车驾身后沉沉合拢。
此后，高欢接连送来四十封启表。
元修一封未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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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高欢立十一岁的元善见为帝。
即位不久，迁都诏下。
诏书颁行第三日，洛阳四十万户被迫仓皇北徙。
车轮碾过铜驼街，深秋寒雾漫过城楼，宫阙在回望的人群身后一重重隐没。
十一月，元善见抵达邺城，住进北城相州廨舍仓促腾出的宫禁。
帷幔是新挂的，朝班是临时排定的。
连那张帝座，都像匆忙摆上去的一件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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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二年正月，晋阳大雪。
长安来的细作伏在阶下，只说了一句：“元修已为宇文泰鸩杀。”
高欢听罢，独坐良久。
他从暗格中取出那封誓表底稿，将纸角探入烛焰。
火舌卷上纸页，舔到“子孙殄绝”四字时，忽地一盛。
残纸旋落铜盆，顷刻成灰。
多年前，娄昭君将这枚玉璜系在他腰间时，仰头问道：“贺六浑，你信命么？”
他那时笑答：“天命若定，世上还要刀做什么？”
如今，元修已死，誓书已焚。
高欢垂手按住腰间玉璜，指腹缓缓碾过那道旧裂。
裂纹在烛下泛着幽光。
像一道早已刻下的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