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秋雨初遇 元玉仪垂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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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五年·初秋，邺城
残阳没入铅云，长街积水映出天边最后一痕暗紫。
暮色沿重檐漫下。偶有车马驰过，轧开水面，将夕光碾碎。
元玉仪独坐檐下。
一袭素裙，一支木簪，一张旧琴，身侧搁着一只破包裹。
她垂眸拨弦，指腹薄茧擦过琴丝，奏出清商细乐。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歌声穿过连绵雨线，落入空寂的紫陌。
水珠沿瓦当接连坠下，隔远了檐外的天。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起初如闷雷滚过城郭，转眼已逼至近前。
急雨敲打玄甲，数十骑同时收缰，刀鞘相撞的铮鸣刹那割开暮色。
元玉仪指下一颤，弦音断了半拍。
她停了一息，从容接上。
为首的白马破雨而来。驰至檐前，高澄勒住缰绳，马蹄踏进积水，长嘶与檐角风铎一同震响。
一滴雨，砸落琴弦。
元玉仪拨尽最后一声，抬起头。
水气浸得她肤色冷白，唇色浅淡，唯独眉眼艳丽惊人。
马上的高澄一袭玄色胡服，暮色压不住他俊艳的脸，反将眉骨间的锋锐衬得更深，如铅云下犹未熄灭的一线日光。
茶褐色的眼睛隔着雨帘，先看过元玉仪的脸，又落向她抚琴的手。
“《蒿里行》？”高澄唇边挑起一点笑。
“坐在皇都紫陌上唱挽歌，你在替谁送葬呢？”
元玉仪迎上他的视线，落进眼里的雨，霎时凉得像雪。
“乱世里亡人太多。唱给谁听，都不算错。”
身后甲骑响起一声抽气。
“有意思。”高澄指尖轻叩马鞍，低笑一声。
元玉仪指尖拂过琴弦，余音犹颤。“饿的将死的人，胆子总要大些。”
“嗓门也不小，雨里还能传那么远。”高澄看定了她，“姑娘，你这不像讨饭，倒像在钓人。”
“殿下既肯勒马，也不枉费我白费苦心。”
高澄俯身靠近，“孤这么好认？”
元玉仪看了眼他的衣饰，又望向雨中肃立的数十甲骑。
“魏国有这等仪仗的人不多。再加上容貌、眸色，大概只有一个。”
直白的奉承，她却说得很平静，仿佛只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唯独“大概”二字，让高澄眉梢微动。
他催马向前踏了半步，泥水溅上她素白的裙摆。
元玉仪面色如常。
高澄睨着她，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费尽心思等孤，想干什么？”
“想要殿下带我走。”
高澄一笑，这话倒叫她先说了。“你倒会挑。眼光很好。”
他伸出手来，衣缘暗金在夕光里流闪，雨水沿着修长指节坠下，砸上琴弦，奏出几声锵然。
元玉仪看着那只手。
握住它，未必有生路。
可她身后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的指尖尚未触到高澄掌心，已被他反手扣住手腕，从檐下拽起。
旧琴跌落，迸出一阵杂音。
下一瞬，她已落在他身前。
高澄一把扣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按在怀里。
元玉仪湿透的旧衣贴上他华丽的胡服，雨水混在一处，已分不清是谁的身上寒意更甚。
“殿下这样急，是怕我反悔？”
高澄俯至她耳畔，笑声混入风雨。
“到了孤手里，谁能反悔？”
元玉仪没有答话，回头望向檐下。“我的琴和包裹——”
“什么破烂也值得惦记？”
“我念旧。”
她没有收回视线。
高澄顺着她看了一眼，朝身后偏头。“带上。”
一名亲卫立即翻身下马，将它们拾起。
“抓紧。”
高澄一抖缰绳，横在她腰间的手却扣得更牢。
“殿下勒得这样紧，不用抓也坐得稳。”
高澄的笑声贴着她后背震来。“话这样多，看来不饿。”
元玉仪不再说了。
白马踏碎积水，冲入雨幕深处。
风雨迎面扑来，发间的木簪骤然松脱。
乌发散开，卷了满肩。
元玉仪回头望去。
那截木簪已坠入泥水，被身后的铁蹄踏碎。
“还看？”高澄的声音贴在耳畔，气息灼烫。“那支簪算你的路费。孤的马，从不白载人。”
元玉仪转回脸。
街衢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又在余光里迅速倒退。
她迎着风雨，没有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秋雨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