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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约的雪 晋阳和邺城 ...

  •   东魏·武定五年·正月初八
      高湛跪在丞相府寝殿阶下,高演与高洋分跪在他两侧。
      三人相隔不足一臂。飞雪越过重檐,散作细雾,层层积上发间。
      高湛垂着眼,盯住青砖上的一道裂缝。
      仿佛只要不抬头,那扇紧闭的殿门就仍离他很远。
      他试着在心里唤了一声阿耶。
      那两个字落下去,没有回音,只剩一片空旷。
      记忆里,父王的目光总先落在高澄身上。偶尔移开,也多半停在其他兄长那里。轮到排行第九的他,往往只剩短短一瞥。
      父王上一次夸他,还是与柔然议亲的时候。
      那日华戎宾客见了他的容貌,无不叹异。
      父王当时说:“此儿不似代间人。”
      那句夸赞与满堂称羡,一同归了高氏门楣。
      真正落在他身上的,只有一眼。
      一片雪落上高湛的睫毛。
      凉意渗入眼底,将他从晋阳的深冬带回一个月前的邺城。
      那日也下着这样的大雪。
      铅云低压城郭,朱门青巷尽数埋入苍茫素白。
      高澄赴宴,顺路将他带在身边。席间冠盖云集,满座公卿都围着高澄谈笑。
      高湛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
      冷酒里晃过一张张陌生面孔,始终无人向他多问一句。
      宴将散时,高湛先一步离席,从侧门出了府。
      赴宴的宅邸与孙腾府之间,只隔着一条幽深夹巷。
      不远处,一个少女握着竹帚,独自在墙角扫雪。
      她身上的红衣已被雪水浸透,像一簇压在漫天素白之下、不肯熄灭的火。
      高湛停住脚步。
      少女听见声音,缓缓抬头。
      朔风恰在此时掀落兜帽,浓密乌发从帽檐下散开。她已经冻了许久,脸上的艳色却未被风雪折损。
      她的目光从高湛的衣襟移向腰间蹀躞,随后重新落回他的脸,在那双沉静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高湛的呼吸微微一滞。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携来远处宴饮的丝竹声,却遥远得听不真切。
      他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
      “你是谁?”
      少女刚要开口,身后的木门忽然被人撞开。
      几名粗使仆役快步冲来。为首之人一眼看见她,劈头便骂:
      “你这个贱婢!罚你扫雪,你倒躲在这里偷懒!”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一脚踹上她的腰。
      少女重重摔进雪中。她尚未来得及撑地起身,一记长鞭已经迎面劈来。
      高湛正欲开口,少女却先抬手攥住鞭梢。
      仆役用力回抽,她死死攥住不放。
      “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盯着面前几人,嘶哑的嗓音被风割得破碎。
      “但愿你们也记着。”
      仆役恼羞成怒,松开鞭柄,抬脚便要再踹。
      “住手。”
      高湛声音不高,那只脚却生生停在半空。
      几人看见他的嵌玉蹀躞与华贵衣着,脸色骤变,慌忙伏跪在雪中。
      “贵人恕罪,这个贱婢素来——”
      高湛没有听完,径直走到少女面前,向她伸出手。
      少女仰头望着他,迟迟未动。
      高湛只安静等着。
      修长的手停在风雪里,落雪覆上指节,很快融了一层水光。
      过了片刻,她才将手放进他掌中。
      指尖刚触到掌心,高湛已经收拢五指,将她从雪地里拉起。
      少女站直时膝下一软,他抬手托住她的小臂,待她重新站稳,才缓缓松开。
      高湛解下肩头狐裘,披在她身上。
      宽大的狐裘裹住那袭残破红衣。乌黑毛锋间浮着细淡银光,垂落的兜帽掩去她大半张过分醒目的脸。
      少女低头看着身上的狐裘,小声道:“我还不起。”
      高湛替她拢住衣领。
      “没要你还。”
      远处巷口忽然传来亲卫的催促:“九公子,世子已经上车了!”
      高湛的手停在狐裘系带上。
      车轮碾雪的辘辘声已经从长巷另一端传来。
      那一瞬,他最先想到的竟是,不能让高澄看见她。
      高湛转向跪在雪中的仆役。
      “今夜不许再动她。她若添一道伤,明日我唯你们是问。”
      众人伏地应是。
      高湛回身望向少女。
      “明日我来接你。在这里等我。”
      少女攥住他的衣袖。
      “你要带我去哪?”
      “先离开这里。”
      她怔怔看了他片刻,声音渐渐轻下去。
      “你明日真的会来吗?”
      风掀起她颊边乌发,也扬动了他蓝色的衣摆。
      高湛停了一瞬。
      “会。”
      这个字说得很稳。
      少女眼底冻住的空茫仿佛裂开一道缝,一线微光从深处透了出来。
      巷口又响起一声催促。
      高湛转身快步走出深巷。
      踏上车凳前,他回眸看了一眼。
      她仍站在巷中,隔着漫天飞雪望着他。
      车帘随即落下。
      高澄坐在对面,方才饮过酒,茶褐色的眼眸映着车内暖灯,流光明亮。
      他扫了一眼高湛空下来的肩头,随口问道:“你的狐裘呢?”
      “方才遇见一个冻病的孩童,给他了。”
      高澄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铜手炉抛进他怀里。
      “跟哥来一趟邺城,步落稽倒成了活菩萨。”
      高湛垂下眼,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高澄忽然道:“明日随我去城外,办点公务。你也该学着看这些了。”
      “是。”
      高湛握着暖炉的手缓缓收紧。
      *
      第二日天还未亮,东柏堂后院的马匹已经备好。
      高湛系上大氅,才跨出门槛,高澄遣来的侍从便迎面趋近。
      “世子在外等候,请九公子即刻随行。”
      “知道了。”
      京畿宿卫点验完毕,高澄又临时查起军械与马册。
      从营门到武库,一处接着一处,事无巨细,都要带着高湛逐一核过。
      日影沿营墙缓缓西移。
      当高湛第四次望向天色时,高澄恰好从卷册间抬起眼。
      “在等什么?”
      高湛收回目光。
      “没什么。”
      高澄偏头看了他片刻,重新翻过一页。
      待最后一卷合上,城外夜色已沉。
      高湛翻身上马,直奔孙府。
      高澄却遣了两名亲卫随行,说是夜深路险,要护九弟周全。
      雪后长街结着薄冰。高湛数次催马,身后的蹄声始终不曾落远。
      到了孙府后街,他在巷口勒住缰绳。
      “你们在这里等。”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俯首应是。
      高湛独自进入深巷。转过第一道弯,巷口那两道玄甲身影终于被高墙遮住。
      他立即翻身下马,没有去叩前门,径直扣响孙府侧门。
      等了许久,门内才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木门开启一道窄缝,守门老仆探出半张脸。待看清他的衣饰,连忙出来行礼。
      “昨夜在夹巷扫雪、穿红衣的女子呢?”
      老仆伏身答道:“应当随今早那批人一同放出府了。”
      “为何突然放人?”
      高湛的语调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了回去。
      “家主早年失散过一个女儿,这些日子屡屡梦见。昨夜醒后心中不安,今晨便命人除去一批婢女的奴籍,说是替小娘子积福。”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几时走的?去了哪里?”
      老仆面露难色。
      “小人只守侧门,内院名籍轮不到小人过目。听说人是卯初从前门放出去的。至于去了哪里,实在无人过问。”
      高湛抬眼望向门内。
      府中必有放人名籍。
      可高澄与孙腾素来不睦。他若惊动孙府管事,此事迟早会传到兄长耳中。
      他站在空荡的长巷里,正犹豫不决,巷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高湛回过头。
      两名亲卫久候不见,已经循着雪地里尚未被掩去的马蹄印找了进来。
      高湛转身上马,赶在他们绕过巷角以前迎了出去。
      为首的亲卫勒缰行礼。
      “夜深了,九公子迟迟未归,属下等担心您的安危。”
      话说得恭敬,视线却越过高湛肩头,向幽深巷中扫了一眼。
      高湛一提缰绳,横马挡住那道目光。
      “昨晚好像掉了只手套在这附近,回吧。”
      *
      翌日天色未明,车骑启程返回晋阳。
      一路换马投宿,那几张沉默而恭敬的面孔始终守在高湛身侧。
      回到晋阳后,他几次铺开信纸。
      信若寄到孙府,高澄迟早会知道。
      可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封信终究没有写成。
      一片雪花落上眼睫。
      高湛眨了一下。
      晋阳的书案、邺城的空巷,一并从眼前融去。
      前方的殿门依旧紧闭。
      一个月前那声“会”,至今还悬在雪里。
      *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高湛转过脸。
      高洋跪在雪中,青黑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融雪,安静得木然。
      另一侧,高演频频望向殿门,用衣袖擦拭眼角。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忽然发出一声涩响。
      殿门缓缓开启。
      高澄从里面走了出来。
      玄色衣摆略有褶皱,眉眼间一贯明亮逼人的光彩,却像被一夜风雪磨尽。
      高湛抬起头,对上高澄布满血丝的眼睛。
      高澄的目光扫过阶下,从高洋移向高演,最后落在高湛身上。
      “你们两个,随我来。”
      高演怔了一下,伸手想扶高洋。
      高洋没有动。
      高湛看了他一眼。那张青黑的脸沉在雪影里,仿佛已经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高湛撑着青砖站起,高演也收回手,随他一同走上台阶。
      两人低头从高洋身旁经过。
      高洋仍跪在原处,从始至终,没有抬头。
      *
      殿内只剩几盏微弱烛火。
      高欢已经被重新理过衣襟,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枕边那枚玉璜不见了,锦褥上有一道浅痕。
      铜炉上的药仍在煎。
      高澄开口道:“父王薨了。”
      高演浑身一震,抬手撑住榻边凭几。那声“父王”卡在喉间,最终化作压抑的哽咽。
      高湛站在他身侧,越过高澄的肩头,望向帷帐之后。
      父王在时很少看他。
      如今,也不会再看任何人了。
      等高演的哭声渐低,高澄才再次开口。
      “今夜之事,不许向外漏出一个字。父王仍称养病,药照常煎,医官照常出入,膳食、奏报一概如旧。”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低哑,说到最后,已经恢复平稳。
      “侯景拥兵河南,关西虎视眈眈。丧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高澄望向二人。
      “你们替我盯紧府中诸人。有行踪可疑者,就地拿下。”
      高湛垂首应是。
      高演含泪点头,哑声问道:“大哥,二哥还跪在外面。能不能让他进来,再看父王一眼?”
      高澄转过身,望向榻上的高欢。“父王前夜单独召见过他。”
      高演怔住。
      高澄垂下眼。眼底血丝未退,神色却已冷了下来。“让他在外面跪着。”
      “大哥……”
      高演还想开口,高湛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高演看着九弟的手,忍了又忍,终于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隔着紧闭的殿门,高洋仍跪在风雪中。
      高湛望着那扇门,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月前,车帘落下的轻响。
      晋阳和邺城的雪,没有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失约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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