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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来乍到 这张脸,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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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东柏堂
元玉仪跨过浴殿门槛,暖意挟着浓香扑面而来,一路浸入骨缝的秋寒顷刻被截在重门之外。
数十盏釉灯悬于雕梁,流光倾泻,砖面明净如镜。
婢女捧走她湿透的衣裳,甲士按刀守在门外,无人问她是谁。
白玉汤池嵌在浴殿深处,热气自水面袅袅升起。
元玉仪赤足踏入池中。
暖意自下而上,一寸寸浸至肩头。冻得发白的肌肤渐渐泛起薄红,腰间却仍残留着高澄手臂紧箍时的触感。
方才隔着雨幕看清他的那一瞬,她就觉得似曾相识。
那个少年看人时,安静得像雪。
但高澄的目光,却像一柄刚从火中淬出的刀。
灯火在水面碎成无数金红光点,于花瓣间浮沉。
她望着那些摇曳的光,另一片火色却从水底浮起,一寸寸烧进眼底。
河阴之变那年,她四岁。
家破人亡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火光。
到处都是哭喊声。
她记不得自己是从哪间屋子里逃出来的,只记得赤着脚,石阶又冷又滑。
慌乱中,她一脚踩进了什么东西。
温热,黏稠。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变红了。
身后有人追来。阿姊一把将她抱起,死死捂住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只从指缝间窥见翻涌的火、散落满地的衣裳,还有一只垂在血泊里的手。
她想喊人,嘴也被阿姊捂住,只能听见自己的呜咽闷在掌心。
后来的事,全碎了。
唯有那只浸在血里的手,许多年过去,始终没有从眼前消失。
元玉仪骤然睁开眼。
花瓣已经随水流聚到胸前。她捻起一瓣,指尖不觉收紧。
片刻后,她松开手。
那片花瓣随水漂远,很快混入满池花色,再也寻不出来。
池边的婢女捧着锦巾,始终低眉候着。
元玉仪扶住池缘起身。肌肤被热水浸得泛红,背上那几道旧鞭痕反而愈显苍白。
锦巾覆上肩头时,婢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
绕过屏风,熏笼旁早已备好衣裳。
襦裙层层叠放,灯火掠过绣纹,碎金般流转。
元玉仪伸手抚过,指下皆是吴地贡锦。
她换好衣裳,在镜台前坐下。
铜镜映出一张莹如白玉的脸。明艳的眉眼在灯下愈发秾丽,竟压过满身锦绣华光。
镜台上摆满脂粉钗环,连匣盒也多以金银、犀角雕成。首饰有的秾艳,有的清雅,显然不是依照同一张脸置办。
元玉仪从匣中取出一支明珠步摇。
钗首明珠浑圆,珠光映在指尖,像一滴凝住的月色。
钗脚却被刻意磨得圆钝,不知是防行刺,还是自戕。
元玉仪笑了笑,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婢女。
“这里住过多少女人?”
婢女的手依旧很稳,眼睫也没有抬一下。
“回贵人,东柏堂是大将军处理机要之所,并无女眷久居。”
元玉仪将步摇举到灯下,慢慢转了一圈。珠光从她指间滑过。
“我问的是住过。”
婢女抿住唇,没有回答。
元玉仪将步摇向后递去。
“说实话,这支钗给你。”
婢女的目光在明珠上极短地停了一瞬,却没有伸手。
“府中金玉俱有簿册,奴婢不敢私受。”
元玉仪将步摇放回镜台。
“你倒谨慎。叫什么?”
“青萝。”
“既是理政之所,并无女眷久居,为何备了这些?”
青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大将军有时会带女子回来。”
“住多久?”
“一夜。最多两日。”
“然后呢?”
“有的送入王府,有的遣走了。”
“还有呢?”
铜镜之中,两双眼睛极短地相对。
片刻后,青萝低声道:“死了。”
殿外的雨声轰然清晰。
元玉仪将手放回膝上,没有再问。
青萝低头收拾镜台上的钗环。
过了片刻,元玉仪忽然道:“那些人,比我美么?”
青萝怔了一瞬。
她借着灯火仔细端详元玉仪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元玉仪压在裙裾上的手指缓缓松开,唇边绽开一抹笑。“实话?”
“奴婢只说自己看见的。”
青萝为她戴上一对珍珠耳坠。
“你在这里多久了?”
“五年。”
五年。该见过不少人了。
“这里的规矩,都是你教新来的?”
青萝手中的玉篦停了一瞬。
“奴婢只管侍奉,不敢教人。”
元玉仪从镜中看着她。“那你教我。”
青萝抬起眼。
镜中女子姿容华艳,嫣红的唇色是脸上唯一的暖。
她很快又垂下目光。“奴婢不敢。”
“你是不是觉得,我熬不过几日?”
青萝没有回答。
元玉仪也不恼,抬手碰了碰耳畔的珍珠。
“听说李昌仪来过这里。你见过她么?”
青萝朝门外看了一眼。“见过。”
“她长什么样?”
“年岁久了,奴婢记不清了。”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到三日,便被送进了王府。”
青萝迟疑片刻,又低声道:“奴婢听说,她曾用簪子伤过大将军。”
元玉仪看向妆台上那些璀璨珠翠,轻笑了一下。
难怪。
保住李昌仪性命的,未必是容貌,而是出身。
名门望族,纵然失宠,也有退路。
青萝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淡淡鞭痕,终于低声道:“贵人,大将军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贵人若想在他身边立足,千万不可将一时纵容,当作长久凭据。”
元玉仪从镜中望着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停了一息。“可有人在这里待过三日以上?”
青萝毫无迟疑地摇头。
窗外骤然掠过一道闪电。
满案珠翠同时亮得刺眼。
元玉仪望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高澄已经看见了。
她要让他记住,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