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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少爷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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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天还没亮就走了,大太太哭得撕心裂肺,抱着他不肯松手,他跪在地上给大太太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周家大门。
我躲在侧门偷偷看,没有出去送他。
晚上我照常打更,敲到少爷住的院子外面时,我看见窗户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灯光。
我手里的梆子忽然变得千斤重。
“笃笃笃——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没有人应答。
敲完三更,我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我伸手一摸,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壳,带着细细的链子,打开表盖,里面的指针正滴滴答答地走着,表盖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小的字,我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辨认,看清楚了那行字。
“长安,等我回来。”
我把怀表紧紧攥在手心里,表壳硌得我手生疼。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哭了,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没哭,从小到大挨了多少打骂我都没哭,可那天晚上,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我把怀表小心翼翼地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最里层。
那之后,我每天晚上敲更的时候,都会在少爷的院子外面多站一会儿。
梆子声在空无一人的黑夜里回响,我总盼着那扇窗户能忽然亮起灯来,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李长安,今儿个又晚了半刻钟!”
可是窗户始终黑着。
少爷走后的第一个月,来了一封信,大太太让人念给她听,信上说他已经到了,一切都好,让家里不要挂念。
第二个月,又来了信,说他已经加入了部队,做的是文职,不上前线打仗,很安全。
第三个月,信断了。
大太太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托了好多人去打听,都毫无音讯,后来终于有人带回消息,说少爷所在的那支部队在北边交界,和家里断了联系也是常有的事,让大太太放宽心。
大太太表面上说着“那就好那就好”,可我看见,她每天晚上都要在佛堂里跪到半夜。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更敲得更响亮些,好像这样就能把消息传到远方去。
那块怀表我贴身戴着,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掏出来看一眼,表针有条不紊地走着,一圈又一圈,就像我的梆子声,每夜都停不了。
我常常想起少爷临走前的那句话,“等我回来,我要听着你的梆子声进家门。”
我在心里回答了无数遍,“好,少爷我等你。”
时间走的很快,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民国二十二年,战事越打越烈,苏州也遭了殃。
一天夜里,防空警报响了半个城,爆炸声从城东一直传到城西,震得周家老宅的窗户哗啦啦地响,大太太带着阖府上下躲进了地窖,我提着灯笼在院子里巡逻,看见远处烧起冲天的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那场轰炸过后,好多人家连夜搬走了,阊门内外的巷子里空了一大半,每到夜晚,寂静无声,连院墙上的野猫都不见,只有我的梆子声还在响。
大太太病倒了,打从少爷走后她的身子就不好,这一吓更是雪上加霜,管家说,大太太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跪在佛堂外头,对着昏黑夜磕头,“少爷,您要是还活着,就给家里来封信吧。”
最终信没等来,大太太也走了。
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大太太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里咽了气,临终前眼睛始终望着门口,嘴里喃喃地念着少爷的名字。
我在院子里敲了一整夜的更,从一更敲到五更,一刻也没有停,雪落在我的蓑衣上、帽子上,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我的手指冻僵了,梆子都快要拿不住,可我还是不肯停。
我想,少爷要是还活着,他一定能听见的。
大太太的丧事办得很冷清,树倒猢狲散,下人们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周家老宅,最后只剩下几在周家做了一辈子活的老人,管家劝我走,说这宅子怕是保不住了,你一个年轻后生,何苦守在这里。
我摇摇头,还是不走,说:“我答应过少爷的。”
管家叹了口气也头走了,他走的时候站在大门口看了我一眼,说:“长安啊,你这孩子,太死心眼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没告诉管家,我答应少爷的不只是守住这个家,我更答应过要等他回来。
民国三十四年,我们打赢了,日军投降了。
小报郎穿街过巷,边跑边喊:“胜了!我们胜了!”
那天苏州城里的鞭炮响了整一天一夜,我提着灯笼站在巷口,看着满街欢庆的人群,心里头热得发烫。
仗打完了,少爷该回来了吧。
我回到老宅,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少爷的房间我这些年一直打扫着,被褥每年都要拿出去晒几回,就想着他回来的时候,推开房门,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书桌上的书还是原来的样子,墨盒里的墨早就干透了,我隔些日子就会往里面加点水,窗台上放着他从前最爱用的那只青瓷茶杯,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有一回喝茶的时候不小心磕的,少爷还非说是被我吓的。
我站在那间空旷的屋子里,对着那扇透着曙光的窗户,轻声说了一句:“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
可惜没有人回答我。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支队伍来了,我不太懂那些,只知道苏州城里又换了天,街上的旗子换了颜色,巡警换了一拨人,市面上倒是比从前安稳了些。
我每天站在大门口望着,盼着哪一天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周家宅子门口。
少爷应该会穿着军装,戴着军帽,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然后站在石阶上,冲我笑一笑,说:“李长安,你的更敲得还是那么响。”
为了这个念想,我每天晚上敲更的时候,都会特意绕到门口去,使劲儿地敲,使劲儿地喊,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喊回来。
那年冬天,真的有人来了。
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个子都很高,跟少爷差不多,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们站在周家大宅的门口,打量着那块蒙了尘的匾额,又打量着门前的石狮子。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见敲门声,丢下扫帚就跑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看见那两身军装,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请问……”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是……”
那个高个子的军人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让我害怕的东西:“你是周珩的家人吗?”
“我是……我是他家里的护院,”我攥紧了手里的门闩,“他人呢?他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