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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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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周珩同志……牺牲了。”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东西都晃了起来。
“你说什么!”
“去年冬天……”另一个人说着话,声音又沉又哑,“他为了掩护伤员撤退,被炮弹……我们找了他很久,最后只找到这个。”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你是李长安吧?他生前常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敲更敲得特别好,”军人勉强笑了一下,“他说等他回来了,要听着你的梆子声进家门。”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很薄薄的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别等了,走吧。”
是少爷的字,我认识他的字,从前他看书写字的时候,我在廊下偷偷看过好多次,他说要教我写,但我怕被人说没规矩就跑了。
我把信捂在胸口上,那块怀表隔着衣服和信纸贴在一起。
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我有点喘不过气,腮帮子堵得胀疼。
我就那么站在大门口,面前是两个陌生的军人,身后是一座空旷的老宅,手里攥着一封只有五个字的信。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我肩上、头上,很快就化了,雪水浸湿了我褂子。
“谢谢你们,我知道了。”我说话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
我想留二人喝杯热茶,却被他们婉拒,两人立定站好,同时抬起右手,举至额前帽边,我认得,那是军礼。
他们走了,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融进漫天的大雪里。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信封里掉出一样东西,我捡起来一看,是一枚纽扣,军装上的铜纽扣,磨得有些发亮了,上面刻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我把纽扣和信一起按在胸口,那块怀表还在滴滴答答地走,一圈又一圈,不急不缓。
那天晚上,我还是照常打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已经打了这么多年的更,除了打更,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笃笃笃——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空巷子里回荡,干巴巴的,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这天以后,我依旧守着这座空宅子,一守就是四十年。
外面的世界变了又变,巷子里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周家的老宅越来越破败,我哪儿也没去。
每天晚上,我还是提着灯笼,挎着梆子,从后院绕着巷子走到前院,从一更敲到五更。
有人说我疯了,还有人说周家那个老更夫是个痴的,守着一座破宅子,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们说得没错,我大概就是个痴的。
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打更,另一件就是等一个人。
李长安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走的。
那天苏州城里的柳絮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和几十年前少爷回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他已经走不动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壳上的漆早就磨光了,可里面的指针还在走。
窗外的梆子声响起,是新来的更夫在练梆子,也是个年轻后生,嗓门大得很,敲得也响,只是他敲得太急了,少了几分从容和沉稳,和李长安年轻时差远了。
李长安听着那梆子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画面。
柳絮纷飞的春日,周家大门站着一个穿洋装的年轻人,逆着光,看不太清面容,只看见他微微偏过头,冲着自己笑。
“你知道吗,我在英国的时候,一到夜里就想起家里的声音,想起你爹打更的声音。”
“李长安,你的更敲得很好,比我在英国想的还好。”
“等我回来,我要听着你的梆子声进家门。”
“别等了,走吧。”
一滴浑浊的泪从李长安的眼角滑落,滑过布满沟壑的脸颊,落在枕头上。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柳絮。
“少爷……今晚敲几更了……”
屋外的梆子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穿过了漫长的岁月,空寂的老宅,满城的柳絮,飘向一个永远也到不了的远方。
这次,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那块怀表还在走,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好像有一个人,还在什么地方,认真地听着他的梆子声。
只是那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块怀表的表盖内侧,除了那句“长安,等我回来”,在字迹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少爷,我等你。”
那是李长安后来刻上去的,用绣花针,一笔一划,刻了大半辈子才刻完。
他这一生,也就只应了这一句话。
天色暗下来了,又到了打更的时辰。
屋外的梆子声响起,伴随着年轻更夫嘹亮的吆喝声。
“笃笃笃——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屋内的老人闭上了眼睛。
他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来接他了。
星火不灭,岁月更迭,每一簇星火,终有自己的归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