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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有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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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夜里下着雨,我披着蓑衣去敲更,他也撑着伞站在后院,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他的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我一声声地敲过去。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少爷,下雨天凉,您还是回屋去吧。”
他摇摇头,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我在英国最想的就是这个声音。”
“什么声音?”
“梆子声。”他说,“还有吆喝的声音。”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敲几声梆子,喊两嗓子吗,我从记事起就听我爹敲,听了十多年,十六岁开始又自己敲,敲了四年,早就听腻了。
可少爷不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认真。
“英国的夜晚太安静了。”他望着雨幕,声音低低的,“安静得让人睡不着觉,我躺在床上就想着,这时候家里的更夫该敲二更了吧?该敲三更了吧?想着想着,就好像真的听见了梆子声,然后才能慢慢睡着。”
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惯常的笑:“李长安,你说我这算不算有病?”
“算呗。”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笑着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规矩。”
说完就撑着伞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雨里,呆了好半天。
少爷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快活,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他会收到一些信,看完之后脸色就很难看,把信往抽屉里一锁,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
我不知道那些信里写了什么,也不敢问,我只知道,外面的世道不太平。
从去年开始,北边就在打仗,到了今年,战火已经烧到了长江边,苏州城里虽然还算安稳,但市面上已经开始乱了,米价一天一个样,巡警在大街上设了卡,见着生面孔就要盘查。
大太太让人把宅子的前后门都加了两道锁,晚上没有她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出。
少爷也开始往外跑,常常一早出去,天黑才回来,有时候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直到深夜。
有一次他回来得特别晚,已经过了三更,我敲完最后一趟更,正准备回屋,就听见大门响,我提着灯笼过去一看,是少爷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还没睡?”
“少爷没回来,我不敢睡。”
这是我爹教我的规矩,主子没回来,护院不能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李长安,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这问题来的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一个护院更夫,能有什么以后,守着周家,打一辈子的更,这就是我的以后。”
少爷看着我,眼神复杂,他说:“如果有一天,周家不在了呢?”
我心里一惊,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少爷您说什么呢,周家怎么会不在?”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李长安,你的更敲得很好,比我在英国想的还好。”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手里的灯笼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夸我吗?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第二天就出事了。
民国二十年的秋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大太太让厨房蒸了重阳糕,还备了菊花酒,宅子上下都分了,连我们这些下人都有一份。
少爷那天破天荒地没出去,在家里陪大太太吃饭,饭后他一个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喝茶,我远远地看见,本想绕开,他却叫住了我。
“李长安,过来。”等我走过去,他从石桌上拿起一块重阳糕递给我,“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里面有枣泥和核桃仁,特别甜。
他问我:“好吃吗?”
我点点头:“好吃。”
少爷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说:“我要走了。”
我差点被嘴里的糕噎住:“少爷……您要去哪儿?”
“北边。”他望着园子里的那棵老银杏树,声音很平静,“去我该去的地方。”
我瞬间懂了他说的是什么,前些日子我听管家说过,北边的战事越来越紧,很多学生都投笔从戎了,我没想到他也要去。
我小声问他:“大太太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她不会同意的,但她拦不住我。”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张嘴就说:“少爷,您不能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为什么?”
“因为……因为您是个读书人,您不会打仗,您去了是要送死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周家的独苗,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大太太怎么办?周家怎么办?”
“长安。”少爷第一次这么叫我,眼神很沉重,我有点看不懂,“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我摇了摇头。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他一字一顿地说,“北边的枪炮声,比你的更锣还要响,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有老人孩子,还有像你一样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我心上。
“我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学问,难道就是为了回来守着这份家业,躲在深宅大院里苟且偷生吗?”
我说不出话来,这些是我以往二十年从没有听过的话,老爹一直告诉我,人这一辈子,图个安安稳稳最好。
“姆妈有你在,有管家在,有一大家子人在,不会有事的。”他站起身,伸手在我肩上按了按,“李长安,帮我守好这个家,等我回来。”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的头,只记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秋天的阳光里格外明亮。
“等我回来,”他语气很郑重,“我要听着你的梆子声进家门。”
重阳节后的第三天,少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