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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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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长安,今年二十岁,是苏州周家的护院更夫。
我爹说,长安这名字是周家老太爷给起的,我娘在柴房生我的时候难产,是老太爷让人去镇上请大夫,从阎王手里把我和我娘抢了回来。
后来老太爷抱着我,说这孩子有福气,生在周家,就叫长安吧,一世长安。
我老爹是周家的护院,也是打更人,从十岁起,我就跟着他学打更,梆子怎么敲,锣怎么打得响,怎么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力道和语气半点都错不得。
老爹还说,周家待我们不薄,我们得用一辈子还。
十六岁那年,老爹病死了,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护好周家,护好周家……”
我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接过了他的梆子和锣。
那是民国十五年的冬天。
周家在苏州城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老太爷年轻时做过道台,后面退下来,在阊门置了这处四跨五进的大宅子,庭院深深,假山池沼,光是花园子就占了小半地势,好看得紧。
老太爷过世后,就由大太太当家,她一个女人家把偌大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家里上下几十口人,没一个不敬服的。
周家有一位少爷,单名一个珩字。
我很少见到这位少爷,他常年不在家,听说在上海读书,后来又听说去了外国,究竟去了哪里,我一个下人也不好打听。
每年腊月少爷会回来过年,这个时候我会远远地看上一眼。
他穿着一身我叫不出名字的洋人衣裳,头发梳得光亮,笑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都亮了。
他对待下人也很和气,见着谁都是笑眯眯的,有一回在廊下撞见我,还冲我点了点头,吓得我差点把手里的梆子给扔了。
老太爷在世时定过规矩,下人见了主子要低头让道,不许直视,不许搭话,老爹也教了我十几年,我早把这规矩刻在了骨头里。
可少爷他点完头,还停下脚步问了我一句:“你就是李叔的儿子?”
我低着头,小声地嗯了一下。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打更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手里的梆子敲得格外响亮。
过完年少爷又要走了,走之前还给家里的下人发了糖,说是洋货,给大家尝个新鲜。
我第一次见黑不溜秋的糖,夜里我偷偷拿出来尝了一口,苦得我眉毛都缩成一坨,少爷肯定是被洋人骗了。
民国十八年的春天,少爷回来了,这一回是真正的学成归来。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拿着锤子修那面破了口的更锣,听见前头一阵嘈杂,大太太身边的小丫鬟翠儿风风火火跑过来,扯着嗓子喊:“少爷回来了!少爷从英国回来了!”
我手一抖,锤子砸在了手指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等疼过劲儿了,我放下锤子起身往前院走去。
主人家回府,阖府上下都要到门口迎接,我是护院,自然也该去迎的。
等我赶到的时候,大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大太太站在最前头,身边的家丁丫鬟围了一大圈,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大门外望。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踮起脚也只能看见一排后脑勺。
远远地传来汽车喇叭声,人群骚动起来,我听见大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抖:“来了来了,快,快把红毯铺好。”
汽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我从夹缝里看见一只锃亮的皮鞋,等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我终于看见了少爷。
四年不见,他长高了好多,肩膀也宽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领结,他的头发还是梳得光亮,只是眼睛没有以前亮了,可能是鼻梁上那副金边眼镜的原因。
他笑着走向大太太,弯腰行了个礼,喊了一声“姆妈”。
大太太一把抱住他,眼泪流了下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又看看少爷那身笔挺的西装,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候,少爷忽然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和他的眼神撞在一起,下意识想低头避开,却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和四年前在廊下遇见我的时候一样温和,还带着点儿好奇。
他朝我这边走了两步,人群自动让开,我就那么孤零零地暴露在他面前。
“你是李叔的儿子?”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记得你。”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笨拙地鞠了个躬:“少爷。”
“你叫什么名字?”
“李长安。”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长安,好名字。”
这时候满城的柳絮正纷纷扬扬地飘着,有几朵落在了他的肩头,他也不去拂掉,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在英国的时候,一到夜里就想起家里的声音,想起……”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想起你爹打更的声音。”
我心里一颤,人僵在原地。
“我小时候每天晚上都是听着你爹的梆子声睡着的,”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宅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后来去了英国,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自己在脑子里学你爹敲梆子,笃笃笃!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学得有模有样,连老爹嗓子里的那种苍老都学了出来。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才意识到这不合规矩,赶紧捂住嘴。
他也不恼,回头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你笑什么?我学得不像吗?”
“像”我老实回答,“就是没我爹那么老。”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大太太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慈爱的笑:“珩儿,别光顾着闹,快进屋里去,外头风大。”
少爷应了一声,跟着大太太往里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
“李长安,晚上打更的时候敲大声些,我要听听你敲得有没有你爹好。”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揪着褂子上的布扣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发了芽。
那天晚上,我敲更的时候特意使了十二分的力气。
“笃笃笃——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的声音在宅子外面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隔壁院墙上的几只野猫。
不知道少爷听没听见,但他房间的灯亮了很久。
少爷回来后,宅子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大太太脸上的笑多了,下人们也活泛了,厨房里做饭的刘婶,天天变着法子给少爷做好吃的,今儿松鼠鳜鱼,明儿蟹粉狮子头,后儿个樱桃肉,顿顿不重样。
少爷倒也不挑,做什么吃什么,还总夸刘婶手艺好,把刘婶美得合不拢嘴。
他每天起得很晚,常常日上三竿了才慢悠悠地从房里出来,穿着一身居家的绸衫,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趿拉着拖鞋在花园里散步,有时候他会拿着一本书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看,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少爷好像特别喜欢听我打更。
每天晚上到了时辰,我提着灯笼、挎着梆子从后院出发,绕着宅子外面走,敲三下梆子,吆喝一声,再敲一下锣。
少爷常常会在后院等着我。
“李长安。”他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隔着老远就冲我喊,“今儿个晚了半刻钟。”
“少爷,是您那怀表快了。”我头也不回,还有点不服气,“我这更点,从我爹那儿传下来的,几十年都没差过时候。”
他在后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