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69、第69章 礼物 黎露的手指

　　黎露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一张最为艳美露骨的照片因为有着五星级温泉酒店的灯光加持，显得妖娆的氛围感十足。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映出妖冶的光，照到她的眼底却是一片寒色。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两人之前说的话。
　　“你知不知道，岑云舟的妈妈徐玉玲当年就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才被逼到走投无路。”
　　“你如果继续跟岑云舟纠缠，不仅会暴露你自己，还会暴露我们。”
　　“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是做过很多错事，但我们不会让你毁了自己。”

　　黎露睁开眼，冷笑了一声。父母。他们什么时候当过她的父母？福利院那些年，她努力学习，凭借优异的成绩考上初中，被省重点高中破格录取，但是依旧免不了被同学嘲笑“没有爸妈”的命运，每次开家长会她的成绩都是前十名，却也是唯一一个没父母来的孩子。家长们回去当着自己孩子的面对她所有的夸奖，都是她过后被霸凌的‘罪名’，只有不怎么爱说话的岑云舟每次都会在情况快要失控时，冷冷地说去报告老师来帮她解围。

　　直到她咬牙考上了政法大学，方院长找到她，大二就把她安排进仁济法务部实习，安排她帮他们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件。她曾经以为那是补偿。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利用。

　　她从来都不是女儿。她是一枚老棋子，生下来的小旗子，让执棋的人觉得是一枚特别好用、特别听话、不会背叛的棋子……

　　可她黎露哪里是乖乖听话的人？

　　她盯着茶几上那部扣着的手机，心思已经不在照片上了。她在算一笔账。如果那两个人很快会被调查，那她作为法务部核心人员，手里所有经手的文件都可能成为证据。她必须尽快把自己从这条船上摘出去。

　　不是逃跑，是转移。钱先出去，人再出去。澳大利亚的财务公司是她早就安排好的通道，只是之前一直没敢动。现在，不动不行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信。收件人是悉尼的一家私人财富管理公司。她用英文写得很简练，内容只有一句核心：将现有信托账户中的资金分批转为澳元，存入指定海外账户。

　　她按下发送键之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她要想带上岑云舟。她不会给岑云舟自己选择的机会。等岑云舟看完那些照片，等她在医院待不下去，等她的名声被毁到无处可去的时候，她会来找她的。

　　到时候，她会给她一条出路。一条漂亮的、安逸的、一辈子不用再拿手术刀的出路。

　　这是她对岑云舟的报答。

　　与此同时，在岑云舟的公寓里，灯光在岑云舟的眼里似乎越来越暗最暗，她的眼睛里除了苏无恙，仿佛连光也慢慢被驱逐离开了。

　　苏无恙站在沙发前面，最后一件衣物落在地板上。她没有躲。没有用手去遮。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尊伟大的雕刻家用世上最好的玉石雕刻的一尊塑像。她的肩膀有些单薄，锁骨下面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淡淡的金光，颈侧有一根筋在微微跳动。

　　她的右手腕上还留着刚刚一并摘掉的腕表的印痕，皮肤上有一圈极浅的凹陷，就像一枚多年没被取下的戒指留下的戒痕。

　　岑云舟站得离她很近，低头看着她。呼吸很轻，手好像被脑子禁锢住了，但是心却在拼命想抬起手来，她在挣扎，所以她浑身微微地颤抖。脑子里有很多声音，那些照片，沈遥的吻，黎露的眼睛，母亲的电话。所有的声音都在说——你不配！你不该！你不能！

　　苏无恙轻轻地开口，吐气如兰，带着一丝莫名奶甜的气息：“云舟，你不用做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

　　岑云舟张了张嘴。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我……不知道。”

　　苏无恙又往前迈了一点点。不是靠近，是更近，贴着岑云舟。头抬得更高，视线没有离开岑云舟的眼睛说：“那我告诉你。我想。今晚，我想，让你收下一件礼物。”

　　也许是快入冬了，就算是南方的榕城，夜晚的气温也只有十度出头，赤裸的苏无恙体温很快就降了下来，忍不住被冷得微微的抖了一下。岑云舟本能就抬手将她拥进了怀里，带着薄茧的手掌上下摩挲着她的脊背，试图通过摩擦让她暖和起来。却没想到，就上下摩挲了几下，两人身上的火就开始燃烧…

　　苏无恙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岑云舟面前。那只手很轻，很空。岑云舟知道，她递过来的，不只是一只手。她递过来的是她自己。她把自己身上所有贴了很久的标签——咨询师、朋友、战友、闺蜜——全部摘掉了，只剩下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面前。她把自己放在岑云舟的掌心里，让她决定要不要收下。

　　岑云舟看着那只手。她想起苏无恙在咨询室里摘掉腕表的样子。想起她在天台上坐在水泥地上的样子。想起她在巷子里用手捂住自己伤口的样子。想起她在ICU里走进陈敏意识的样子。她一直在给。一直在给。

　　给时间，给耐心，给安全，给沉默。她从来没有伸手要过什么。这是她第一次伸手。

　　“我第一次给别人送礼物，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是妇产科医生，应该懂的是吗？”

　　岑云舟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的手很热。苏无恙的手很冷。

　　两只手碰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松开。岑云舟的声音更哑还带着致命的气声，苏无恙的耳朵一痒，神奇的一股热量有下往上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虽然我是医生，还是妇产科的医生，也是第一次收礼物啊~所以我也没有比你懂得更多。”

　　“那岑医生的意思是~这礼物你收了？”苏无恙微微歪了歪头，眼神又一次透出如小雀般的灵动，这双眼是最吸引岑云舟的，比所有人都觉得她最迷人的梨涡还要吸引她。

　　她的手从苏无恙的掌心滑到她的手腕，又滑到她的手臂，停在她的肘弯处。她认真地看着苏无恙。这双眼睛很亮，比平时亮得多，里面有水光在慢慢凝聚，但没有落下来。

　　岑云舟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无恙说过，她一直是一个人扛着天赋给她带来的痛苦，这是一种类似摆脱不了的叫做宿命的东西。无论这种天赋带来的是天堂的荣誉还是地狱的业火。

　　今晚，她自己把自己卸了下来，放在岑云舟面前。

　　岑云舟把额头抵在苏无恙的额头上“你确定要把自己送给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念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台词。

　　苏无恙从这个角度刚好能像开了微距一样，看清岑云舟又薄又美好的唇，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随着岑云舟说的话呈现出有节奏的开合。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苏无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很轻，像抖落一片被风吹到上面的花瓣。她说：“嗯~让你知道，你是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也是一个人。”

　　岑云舟闭上眼。她感觉到苏无恙的体温从那个极近的距离里一点点渗过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靠近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碰到了苏无恙的嘴角。苏无恙没有退。她只是轻轻张开嘴，接住了那个吻。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接到了那封写着“我爱你”的信。

　　她们吻了很久。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不能出错的事。苏无恙的手从她颈后绕过去，指腹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拉得更近了一点。岑云舟的手在她背后收紧，掌心的茧子擦过她的肩胛骨。

　　力量逐渐越来越重，节奏也越来越快。

　　两人都解开所有的束缚一起坠入床上的一瞬间，岑云舟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殆尽。身体的反应先于大脑，滚烫的唇舌撬开那道防线，贪婪地索取属于苏无恙的每一寸温度与气息。而苏无恙一直都是端正笔直的身体此刻变得绵软无力，任由对方掌控方向，双手死死抓着对方的后背，指尖用力到泛白。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室内的空气却因两人的纠缠而炽热得要烧穿墙壁。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急促的喘息声才渐渐平息，两人缓缓分开，再次额头相抵着，彼此湿漉漉的眼睛里映满了迷蒙的水雾和压抑已久的情感。

　　那一瞬间的默契仿佛跨越了生死的界限，所有的过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苏无恙眼眶的潮红还没有褪去，回握住那只还在发烫的手，上面还萦绕着两人最隐秘的气息。

　　她轻声说道："岑医生，礼物你还满意吗？"岑云舟听着这句话，从未有过的笑容就这样在她惊艳的脸上荡漾开来，最终她紧紧地抱了住了苏无恙，两人贴的严丝合缝，一瞬间她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滑落了……

　　苏无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从此以后，黎明前的黑暗终将被温柔取代，而她们都不再孤单一人。

　　她们都太累了，连苏无恙也没有力气再去定义这个晚上还包含什么更深更多的意义了。

　　她们只是紧紧拥抱彼此，像两个在风暴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一起坐下来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闹钟还没响，苏无恙的手机就在床头震动起来。屏幕显示“杨老师”。岑云舟先醒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的屏幕，又看了一眼苏无恙。苏无恙还在睡，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很浅很匀。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又开始震。

　　他打来第三次的时候苏无恙彻底醒了，赶紧接了电话，老师很少在清晨打电话。一定是出了事。杨致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急又沉：“无恙，出事了。陈敏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她的肝脏样本里检测出一种罕见的镇静剂残留，是用于人体器官移植前保持器官活性的药物。她不是被火烧死的。她是在火灾之前就被注射了那种药。”

　　苏无恙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杨致刚继续说：“专案组已经去查那个药物的来源了。是从仁济药房流出去的。经手人还在排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苏无恙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岑云舟也坐起来，看着她。她听到了部分内容。她没有问。她只是伸手握住了苏无恙垂在身侧的手。

　　两人一起出神，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真的就像一场梦…

　　同一时间，李少华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把那条匿名举报短信和附带的录音又听了一遍。录音里是方院长的声音，语气比平时低沉了很多，像是被什么压着：“我只希望你们别再逼我了。如果我自首还让你们觉得不够，一定要我全家陪葬的话，我只有把当年参与过的所有人都说出来！包括徐玉玲的死！”李少华把录音听了三遍。让技术科用声纹技术再次确认，就是方院长的声音，并且没有剪辑合成的痕迹。

　　她立刻上报专案组。专案组为了避免某个人出来“扛雷”、用一个人的自首来让整条线断掉，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结束之后，李少华在四人群里发了录音，并且告诉大家：“方院长的录音确认。专案组决定提前收网。时间定在明天凌晨。你们做好准备。云舟，你母亲的案子会作为并案处理的第一条线。”

　　消息发出去后，被窝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岑云舟。岑云舟正靠在床头，一边手还握着她的手手。她还在看那条消息~她看得很慢。

　　最后她扭头，看着苏无恙。她的眼睛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初识岑云舟时那双眼睛里藏着冰面下的暗流，是一种更深的、更稳的东西。

　　是她终于准备好了的复仇，等了十一年，终于可以实现了。

　　“明天。”岑云舟说。

　　“明天。”苏无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