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67、第67章 温香软玉 苏无恙回到

　　苏无恙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她把帆布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换衣服，先走进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通讯器的录音文件导进去。然后她坐在桌前，戴上耳机，控制着鼠标……从头开始听录音，眉头紧皱，时不时还挪动着鼠标，饱满如玫瑰花瓣的嘴唇死死抿着，本来清晰的唇线也毫无血色。

　　录音尽管跨度很长，从酒店入住到温泉区，从房间用餐到岑云舟昏迷，再到次日清晨离开。但是有效的声频不多，苏无恙依旧听得很认真，像在给每一段音频做精密拆解，把关键信息逐条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她跳到岑云舟昏迷前后的时段，对音频用软件做了处理，反复听了三遍。

　　那半个多小时里，录音一开始是岑云舟平稳的呼吸声和黎露偶尔的翻动声。但在第十五分钟到第二十分钟之间，有一段极短暂的、几乎被环境白噪音淹没的空白。苏无恙调出频谱图，把那段音频的波形放大。

　　很多声音，人耳听不见或者分辨不出，频谱就不会撒谎——在那段空白里，有一个极低频的、固定在每四秒左右出现一次的短促脉冲。频率极低，波形规整，像某种机械装置启动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苏无恙盯着那个波形看了几分钟，脑子里很快闪过一个画面。她调出手机相机的快门声频率做了对比。

　　匹配上了。

　　手机相机。黎露在那半个多小时里，连拍了几张照片。

　　苏无恙把发现发给了李少华，附上频谱图和对比数据。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李少华的语音消息弹了过来，声音很沉：“你们离开之后，我们通过望远镜监视了黎露的房间。方院长和丁副市长在岑云舟走之后去找了她。三个人狠狠吵了一架。我们在远处看到黎露拿起手机，对他们说了什么，似乎就是让他们看手机上的照片。距离太远听不到内容，但方和丁的表情很难看。结合你的发现我们能肯定，黎露很可能给云舟在酒里精准的下了药，并且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了照片。这些照一定是对云舟不利的。我们需要拿到她手机里的照片。你先别告诉云舟。”

　　苏无恙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回了一个“好”。她知道暂时不告诉岑云舟是对的。可她也知道，纸包不住火。一个人被拍了照片，自己却不知道。她在暗处，你在明处。她手里有一把枪，你都不知道枪什么时候会响。

　　这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太可怕了，尤其是对害怕失控的岑云舟来说，她要是知道了，心态很可能会陷入不稳定的状况。

　　周一早晨，苏无恙刚到负一层，就接到护士小周的通知：明天上午的排班有调整，市领导班子来医院视察，行政楼那边通知各科室做好接待工作。以往苏无恙是不会在意这种事的，毕竟各级领导视察仁济医院，都是常有的事。但是最近她对市级领导颇为敏感。于是开电脑查了一下院内的通知，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但就是心里不踏实。

　　到了下午下班之后，岑云舟接了个急诊，她决定自己下班，步行回家，沿路买一束花，让自己的这段时间蹦的紧张的神经放松放松。

　　下班后半个小时，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正常下班的人早就走了，而需要加班的人这个时间压根也没干完活，又适逢晚饭时间，人员流动会有一段比较真空的时段。就在她安安静静走到行政楼附近时，行政楼电梯里出来一个身影——丁副市长，一个人，并没有随行人员，不像是来干公事的样子。并且她走的还是电梯后面那个隐蔽的后门。

　　苏无恙立刻拿出手机，拍下那张关门前模糊的背影，发给李少华。李少华回了一个问号。苏无恙说：“丁在仁济。一个人。没有走正门。”李少华回：“已经知道了。专案组有新进展。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复杂。”

　　苏无恙看着那条消息，站了两秒，然后打字：“如果已经很危险了，岑云舟必须知道。她被黎露盯上了。她有把柄在黎露手里。”李少华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岑云舟从手术室出来时，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苏无恙。苏无恙靠在走廊的墙边，帆布袋挂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岑云舟认得那个表情，那是一种把最重的话放在最轻的壳子里的平静。

　　她走过去，停在苏无恙面前。苏无恙开口，声音很平：“在温泉酒店那晚…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以为喝醉睡着其实是被下了精准的药剂，并且很可能被拍了——照片~”

　　岑云舟没有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她修长泛白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苏无恙继续道：“下药这件事——时间这么短，并且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又已经过去了48小时，应该已经没办法从你的血液里检测出来证据。”

　　苏无恙轻轻叹了口气，“云舟，你终止这个任务好不好？你看，我们千防万防，依然没有办法保证你毫发无伤。我在拜托沈遥查她的手机。目前现在还没有消息，还在追踪，很快会有结果。”

　　“原来你是希望我毫发无伤~”岑云舟慢慢的开口，好看的凤目略过一种复杂的神情；“无恙，谢谢你，可是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要我的命也在所不惜，别说什么伤不伤了，这你是知道的对吗？”

　　苏无恙又叹了口气，本来灵动得像小鸟儿一样的杏眼，此时充满了温柔和无奈，这是岑云舟认识苏无恙以来看她叹气最多的一次，“云舟，不要低估坏人的卑鄙程度，他们不一定能在身体上让你受伤，高明的罪犯他们擅长凌迟善良的灵魂~你相信我，你一定不愿意承受那样的痛苦。”

　　“无恙~我当然相信你，就是因为有你，有少华姐，我才有了复仇的希望，我才觉得自己是有血有肉活着的。我会怕但是因为你们，我必须面对…”

　　“唉……好吧~那你至少答应我，保持警惕。”

　　岑云舟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过了几秒，她睁开眼，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语气很稳。可苏无恙看到她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苏无恙没有追问，只是说：“沈遥约我明天下午去她工作室。她说有发现。你来吧。你该看看。”

　　第二天下午，她们本来约好了三点半到沈遥的工作室。可临出发前，急诊来了一个胎盘早剥的产妇，她被叫上手术台。手术做到一半，胎心掉到了九十，她带着团队紧急做了剖宫产。孩子取出来时已经严重缺氧，被送进了新生儿科。等她脱掉手术衣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过了四点。

　　她给苏无恙发了一条消息说“急诊”，苏无恙回了一个“不急，我们等你”。

　　感觉回复得很正常的苏无恙在沈遥工作室里，看着电脑上的照片，其实整个人是发懵的，给岑云舟的回复几乎就是本能。

　　屏幕上的照片。拍摄地点是正是温泉酒店蛋房间。灯光很暖。角度很刁钻。岑云舟半靠着沙发，上身只穿了内衣，眼睛闭着，表情放松，一只手搭在黎露的腿上。黎露坐在她旁边，浴袍半敞，露出锁骨和肩膀。照片的构图让岑云舟看起来像是主动，像在享受温香软玉。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从不同角度拍下了同一个场景，有的更近，有的更偏。最后一张里，黎露的手放在岑云舟的腰上，岑云舟的头靠在黎露肩头，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暧昧而亲密…

　　苏无恙身体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

　　“你还好吗？”沈遥担心的摸摸她的额头，“要不别人让岑云舟过来了~她要是看到这些照片……”

　　“没~没事”苏无恙的声音发涩，“越是这样越不能瞒着她~”原来面对不期待回应的感情，也会有这种酸涩到身体被拧紧的疼感。

　　“我给你倒杯热水吧~”沈遥看向她，转身走到工作室另一边。

　　苏无恙身边不再有人的气息，她瞬间就从那种被拧紧的痛苦转变成一片悲凉的空洞。

　　“无恙”沈遥递水杯过去，顺便握住了她的手“你的手真的很冷~来，我给你暖暖。”她弯下腰将苏无恙的手呵护在掌心还用嘴呼出的热气试图给她温暖。

　　“不~没事，真的…”苏无恙有些不自然的想抽回手，用了点力竟没抽得动。

　　“无恙，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沈遥有些失望的看着她，“你那么聪明，千万别告诉我说，你看不出来我很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的心？”

　　“沈遥，你误会了，我没有躲…我……”

　　沈遥突然就吻上了苏无恙的唇，苏无恙被吻得太突然了，只是本能的将她推开，“别，沈遥…”

　　“无恙~我现在好热…”沈遥根本没打算放过苏无恙，继续吻了上去。

　　岑云舟赶到沈遥的工作室时，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沈遥圈住苏无恙在吻。

　　岑云舟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说不出名字。她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是一种极深的、从胃底升上来的酸涩，让她整个人都发紧了。

　　她推门走进去，里面的两人都听到来脚步声，转头看她。沈遥也退后一步，朝岑云舟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岑医生来了”，语气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岑云舟没有看沈遥。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仅仅一会儿，整个房间忽然就变得很小。稀薄的空气里像灌进了某种黏稠而冰凉的东西，灌满她的肺，堵住她的喉咙。

　　岑云舟看着那些照片，很快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转身，冲到旁边的洗手间，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她的脸白得像纸。

　　苏无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想扶她。岑云舟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她扶着洗手台，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白。冷。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是内心中绝不能被玷污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的愤怒，随之而来的还有欺骗和背叛……

　　苏无恙站在她身后，空气再次凝固。

　　于是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安静地说了一句：“黎露已经把所有的备份都发到了海外多个加密账户。目前沈遥追踪到五个。我们暂时封不了。”

　　岑云舟扶着洗手台站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转过身。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她看着苏无恙，又看了一眼沈遥，说：“还有多少张？”沈遥说：“十二张。四组角度。”

　　岑云舟点了点头。然后她走到电脑前，自己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翻。她看得很慢。每翻一张，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就紧一下，然后松开。十二张翻完之后，她靠回椅背，看着苏无恙。“备份地点知道吗？”

　　“沈遥查了四个，”苏无恙说，“还有一个没法定位。是黎露私人邮箱。加密级别很高。需要她的生物识别才能打开。”

　　岑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她拍了这些。没有发给我。她在等。”苏无恙看着她，轻声说：“你觉得她在等什么？”岑云舟说：“等我主动去找她。”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沈遥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敲键盘，假装没听到。

　　苏无恙站在原地看着岑云舟。她很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肩膀。可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抬起来。岑云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我就不送你了。我回医院。”

　　苏无恙说：“好。”她看着岑云舟推开门，走进外面的暮色里。门关上的那一瞬，苏无恙忽然觉得，这间工作室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是凉的。她把那只手放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支她们都有的润唇膏，攥了一下，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