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65、第65章 破晓 专案组的批

　　专案组的批复在第三天下午正式下达。

　　李少华站在省厅会议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那份盖了公安部红章的文件。文件标题很长，核心内容只有几行：正式成立“破晓”专案组，由公安部网侦专家组、省厅刑侦总队、榕城市公安局联合组成。组长由省厅分管刑侦的副厅长担任，副组长是榕城市公安局长，李少华任行动组长。杨致刚教授以犯罪心理专家身份入组，并提议苏无恙为助理。弋金戈及市刑侦队部分警力负责外勤侦查。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公安部来的网侦专家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男人，姓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三句不离数据。省厅的副厅长罗立军，此人是军人出生，五十多岁，面容方正，坐在主位沉默地听。榕城市公安局长秦强坐在他旁边，表情严肃。李少华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转着那支她从不离身的签字笔。

　　“关于四人秘密小组的事，我先跟各位领导和同事汇报一下。”李少华把笔放下，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岑云舟、苏无恙，这两个人相信大家都看了资料，我们队里对这两位‘仁济’的医生比较熟悉。她们并不是警务人员，但她们已经深度参与了前期线索的收集和卧底行动的准备。如果没有她们的介入，陈敏的信息不会拿到，袁涛和刘威也不会暴露，暗网的‘暖巢’核心区也无从触及。”

　　网侦专家陆主任推了推眼镜：“李队，我理解。但非警务人员参与卧底行动，风险太大了。一旦出事，谁担责？我的意见是，她们退出一线行动，可以继续让她们提供专业支持，但核心行动必须由警方主导。”

　　罗副厅长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杨致刚。杨致刚坐在长桌另一侧，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他开口时声音很慢，每个字很清晰：“苏无恙从对陈敏的审问里带出了‘暖巢’核心区的结构信息和动态口令的算法特征。如果现在把她从行动里摘出去，不只是浪费资源的问题。岑云舟那边目前需要突破的人是个关键的人物，只能她来完成。而且这个行动最危险的阶段还没到，如果临时撤掉苏无恙的远程支持和现场监控，岑云舟的安全就没有第二道保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副厅长最终拍了板：“四人小组保留，但行动方案必须由专案组统一审批。每一次接触、每一次信息交换，都要报备。李少华，你全权负责这个小组的行动安全。出了问题，你担第一责任。”

　　李少华点头。

　　散会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在加密群里发了消息：“专案组批了。代号‘破晓’。三天后第一次正式行动。在那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温泉行动，等专案组统一部署后再执行。”

　　苏无恙看到消息时，正在整理咨询记录。她把已经准备好的通讯设备收回了抽屉里，锁好。然后她给李少华发了私信：“少华姐，我还是想证实一下我关于黎露和方院长关系的猜测。”

　　“等证据再充分一些~”李少华回得很快。

　　可方院长没打算给他们等的时间。

　　第二天下午，岑云舟刚从一台宫腔镜手术下来，手术服还没换，就接到了院长办公室的电话。方院长的秘书声音很客气，说方院长请岑医生现在去一趟，有点事想聊聊。岑云舟来不及在群里多说什么，只匆匆发了一条“方院长突然找我，”，就上了行政楼三层。

　　方院长的办公室很宽敞。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看得到仁济医院的内庭院。方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看到岑云舟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指了指沙发，语气和蔼：“云舟，坐。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岑云舟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方院长坐在她对面，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先问了门诊排班和最近的手术情况，又说了几句医院对青年骨干的培养计划，话里话外暗示如果岑云舟愿意，可以考虑明年科室副主任的位置。岑云舟全程答得克制而得体，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急切的期待。

　　然后方院长忽然换了话题：“云舟，我听说你最近跟法务科的黎露走得挺近？”

　　岑云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哦~高中同学。偶尔一起吃个饭。”

　　“嗯。”方院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旧随意，“黎露能力很强，人也不错。你们年轻人交朋友嘛，我不干涉。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不要因为私人生活影响到工作。你现在是医院重点培养的对象，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他停了一下。茶杯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击声。

　　“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不一定准确。有人说你可能最近在查一些医院的东西。云舟，你知道的，医院里人多嘴杂，有些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我希望这些都是假的。你是一个好医生，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

　　岑云舟看着方院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语气里甚至带着长辈的关切。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极轻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危险。像手术台上患者忽然出现的一过性心率失常——表面平静，底下暗涌。

　　“方院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的声音很平。

　　“没关系，也就是些闲言碎语，我也就提醒你一下。”方院长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你回去好好准备下周的学术会议发言。别想太多。”

　　岑云舟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没有立刻回科室。她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方院长不经意问了我一句，暗示我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他说有人告诉他，可能我最近在查不该查的东西。”

　　群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苏无恙第一个回复：“‘可能’是试探。‘有人’是谁？会不会我们关于‘暖巢’的反向追踪暴露了？”

　　弋金戈的回复紧随其后：“黎露？”

　　李少华：“不一定。黎露是方院长的嫡系，但她同时也是岑云舟的追求者。如果她真的把岑云舟查案的事告诉了方院长，方院长的反应不会只是‘试探’。他会直接动手。这种软性提醒，更像是另一种信息源。”

　　苏无恙：“也可能是故意放风，让我们自己乱阵脚。”

　　岑云舟站在台阶上，夜风很凉。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脑子里反复想着方院长的话——“有人告诉他。”有人。谁？黎露？还是那个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至今没有露面的“转运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方院长已经警觉了。不管那个“有人”是谁，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晚，李少华向专案组汇报了四人小组的最新情况。专案组的意见并不统一。网侦的陆主任认为，方院长既然已经起了疑心，温泉行动就应该暂停，改为其他方式获取信息。但副厅长和杨致刚都认为，暂停反而会让方院长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正确的做法是继续执行，但提高安全级别。最终，专案组批准了温泉行动。李少华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温泉行动，按原计划走。苏无恙全程随行，但不进酒店。弋金戈外围布控。岑云舟，你要随时汇报。有任何不对，立刻撤。”

　　黎露的消息在第二天早上到了。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云舟，我订好了。城郊的云水温泉度假酒店。周六早上九点出发，周日中午退房。你就当是去放松一下，什么都别带，那边都有。”

　　岑云舟看着手机屏幕，转文字后截图发群。弋金戈回了一个“卧槽”。李少华回了一个“注意安全”。苏无恙没有说话。她只是再次打开那个抽屉，把通讯设备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电池和信号。然后她给李少华发了一条私信：“周末温泉行动，我申请全程随行。不是以警方的身份。以她朋友的身份。我在酒店外围，不进房间。远程监控。”

　　李少华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八点半，苏无恙已经坐在了云水温泉度假酒店对面一家小茶馆的二楼靠窗位置。从这里看出去，酒店大门和通往温泉区的通道都在视野范围内。她面前放着一壶龙井和一碟瓜子，像一个周末独自出来喝茶的普通客人。她的帆布袋挂在椅背上，里面装着备用通讯设备、一个充电宝、和一支已经用了大半的薰衣草精油。杨致刚坐在茶馆一楼的车里，盯着监控设备。弋金戈带着两个便衣在酒店外围布控。

　　九点四十分，岑云舟的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她在风衣里穿了一件深蓝色薄款针织衫，下面配了一条黑色长裤，略长的短发用一支镶珍珠的边夹别了一边在耳后，薄薄涂了淡粉的有色唇膏，整张脸呈现出另一种让人侧目的耀眼，不像在医院时那么冷。

　　这是苏无恙给她设计的，她自己也颇为喜欢这种干练又干净的风格。

　　黎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她下车，愣了两秒钟，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小行李袋，有些不自然的笑着说了句“你今天真美~”。

　　岑云舟微微笑了笑，又一次让黎露面色有两分不自然。赶紧扭头先进酒店大堂，苏无恙在茶馆二楼，透过窗户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她拿起电话假装拨打电话，同事按下通讯器的开关，耳塞里传来清晰的声音——黎露在介绍酒店的环境，说这里的温泉有露天池和私汤，一会儿中午在餐厅吃点儿，午休之后，下午就可以去泡温泉路，晚上可以在房间点餐。岑云舟的回应简短而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点“提前退休”的疲惫感。

　　这一切都在苏无恙的指导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苏无恙静静听着，偶尔在手边的笔记本里记下几个关键词。她像一个隐形的影子，贴着五十米的距离，陪着岑云舟走进那个她不能同行的空间。

　　旁人看着就好像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一个喝着茶还被临时安排工作的白领。

　　午饭后，岑云舟表示最近忙交流，很累，硬是‘睡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午觉，直到下午三点，才和黎露去了温泉区。

　　苏无恙也离开了茶馆，换了一个更靠近酒店侧门的位置的咖啡厅。通讯器里的声音因为温泉区的空间构造而变得有些空旷，但依然能听清。

　　黎露的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放松，她开始聊起以前高中的时候，同学们欺负她是孤儿院长大的，岑云舟却从来不参与他们对自己的霸凌行为。说她考上大学之后，知道有很好的机会，于是格外努力…

　　岑云舟的耳机里传来苏无恙的声音“问她，重复她说的‘很好的机会’”

　　“很好的机会？”

　　“是呀，我的老师从大一开始就把仁济法务部实习的工作安排给了我。”

　　“嗯，幸运之神会格外眷顾努力的人。”

　　“哈哈哈~哪里有什么神啊~”黎露的笑声里多了几分不屑。

　　“很好~别追问”苏无恙让岑云舟保持沉默。

　　黎露就开始说起自己这些年在仁济法务部的事，处理过的案子，尽管无关痛痒依旧都被苏无恙记了下来。

　　黎露还在说。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云舟，你真的想提前退休吗？”

　　苏无恙的心跳加快了一点。她盯着通讯器，等着岑云舟的回应。岑云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依旧平静：“我看起来像开玩笑？我是累得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你真的想提前退休，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黎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诱惑的意味。

　　苏无恙在提醒道：“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不要表态。”

　　岑云舟端起浮在面前木质茶盘里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哦？你有好的机会？”。

　　黎露也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着急。这两天我们有的是时间。我觉得这样的你更好看，特别帅~”

　　苏无恙松了一口气。可就在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她的视线扫过酒店大堂的方向，然后停住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酒店门口。车门打开，方院长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看起来像是来度周末的。苏无恙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到方院长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走进酒店。他侧身站在车门边，等了一下。然后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的中年女性，被纱巾罩着的头发轮廓看得出盘得很工整，身形略丰腴。她站在方院长身边，抬起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大堂。随即带上了墨镜，苏无恙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她在很多地方见过——榕城的丁副市长。

　　苏无恙的手猛地按住了通讯器。她想叫岑云舟，想让她立刻离开温泉区。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她听到耳机里传来黎露的声音，依旧轻松而笃定：“云舟，我想你可以接受方院长对你的安排，明年竞争一下副主任的位置。这样你就是自己人了。”

　　“你怎么知道方院长对我的安排？自己人是什么意思？”

　　然后，就听到黎露的接电话的声音。

　　而苏无恙则看到这边方院长在打电话。

　　苏无恙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盯着那个穿黑色大衣的身影，看着她在方院长身边站定，嘴角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微笑。难怪她一直觉得黎露的脸有几分熟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下半张脸跟丁副市长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此刻这张脸写满了苏无恙完全看不懂的东西。苏无恙赶紧讲这个发现单线告诉了李少华。

　　李少华立刻布置现场化妆布控的警员想办法拿到三人的DNA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