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64、第64章 另一种自由 ~

　　终于躺到了床上，苏无恙照例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做着十几年来一只坚持着的睡前的冥想，调整呼吸，让意识缓缓沉入一片深邃的海洋般的心念之中。

　　在这静谧的时刻，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仿佛都被层层滤过，只剩下呼吸起伏带来的微弱声响。任由思绪如流水一般漂然而去，不去抗拒也不加追逐，只是全然地安住于当下的一刻。

　　随着每一次吸气与吐纳的交替，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原本纷繁复杂的念头也慢慢沉淀，化作心底最温柔的底色，为自己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在外……

　　腕表的秒针走声此刻被静谧放大，一下一下，突然《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台词居然在耳边回荡起来——女人说“我的整个一生都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

　　她在剧场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是岑云舟。是岑云舟坐在前排侧脸被灯光照亮的样子，是岑云舟说“这样的爱也许是另一种自由的状态”时，那种极平静、极坦然、仿佛已经想清楚了什么的表情。

　　‘另一种自由’苏无恙叹息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岑云舟的爱，跟话剧里那个女人，本质上没有区别。她走进陈敏的精神废墟时，没有告诉岑云舟；她忍受着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酸痛从ICU走出来时，没有告诉岑云舟；她带着那些沉重的信息把腕表重新戴好，独自一人打开门进屋，还是没有告诉岑云舟…

　　她没有要求岑云舟知道。甚至不想让她知道。因为岑云舟今晚有要完成的任务，有要应付的人，有必须去做的事……

　　她的注意力不应该被分散。她的心不应该被扰乱。苏无恙把这种隐忍当成了一种自由。就像话剧里那个女人，一辈子爱着一个不认识她的人，把最深的感情锁在无人知晓的盒子里。

　　不是被迫，是自愿的。

　　不是痛苦，是另一种形式的满足。

　　她闭上眼，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快睡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二天一早，岑云舟在群里看到了弋金戈的消息。

　　弋金戈发了一条极为平常的消息：“苏医生今天恢复得怎么样？”本来只是随意一问，可岑云舟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钉了两秒。

　　恢复？什么恢复？她立刻私信苏无恙“怎么回事？”

　　苏无恙个了几分钟才回，“没事”

　　可岑云舟不是那种会被“没事”两个字打发的人。

　　“到底什么回事？你不说我现在就下负一楼去找你！”

　　苏无恙那边又一阵沉默，岑云舟有些沉不住气了，此时苏无恙的来电响了起来，她的语气及其平静：“昨晚看守所发生火灾，目前不排除人为的可能。”

　　“不排除就是很有可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别着急，刘威当场烧死了，陈敏则在火灾中重伤，生命体征极不稳定，送来了仁济，少华姐希望我能用精神入侵的方式进入陈敏的意识深处获取关键信息。老师在旁边全程监控着我的。信息拿到了。但是……陈敏死了~”

　　“精神入侵？就是你一直回避的能力，因为有难以驾驭的危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舟，且不说当时你要送黎露回家，就算告诉了你，除了让你分心可能导致任务出现瑕疵之外还能怎么样？”苏无恙说完觉得这样会不会让岑云舟觉得心里不好受，干脆开了个不轻不重的属于医生之间才get得到的玩笑“你是妇产科医生，又不是烧伤科的。”

　　“那你……”岑云舟迟疑了一下“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没事啊~我现在很好，真的，云舟，相信我，我现在已经很强大了”苏无恙心里默默接了一句“因为有你~”

　　岑云舟挂断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握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的脸色没变，但问夜华正好进来送病历，看到她那个表情，默默把病历放在桌角，无声地退了出去。岑云舟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呼吸变得又深又慢。

　　她知道苏无恙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她昨晚在跟黎露周旋，在完成卧底任务的第一步，在五十米外的剧场里。苏无恙选择了保护她，少华姐后来告诉她，在她们不远处方院长就坐在那儿，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意外。

　　这些无形的压力越来越近的时候，也许就是离真相越来越近的时候。

　　但她还是想冲下去。立刻，马上。

　　她忍住了。她搓了搓手上的薄茧，站起来，带着实习生去查房。

　　一床一床地看。门诊照常出，下午的手术排班核实完毕。全部做完之后，她拿起手机，订了一份活烤鳗鱼饭，注明“送到仁济医院负一层心理医学科苏医生”。然后她下楼，走进负一层走廊。

　　推开苏无恙告诉她的咨询室的门时，苏无恙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她刚刚接待完上午预约的接来访者，桌上放着杯温水。脸色还有些苍白。

　　岑云舟走进去，把门轻轻掩上，走到沙发前，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苏无恙搁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握进自己的掌心里。苏无恙的手有些凉。岑云舟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试图温暖她的手，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

　　“以后有这样的事，能不能及时告诉我？我们现在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她的声音很低。压着一种苏无恙从未听过的怒意。不是冲她，是冲自己。

　　苏无恙微微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岑云舟。她的目光从岑云舟紧锁的眉头移到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最后落在她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上说：“你当时有任务。我不能让你分心。更何况少华姐告诉你了吧？还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情况够复杂的了~”

　　这是在医院里，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

　　“那你呢？”岑云舟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你一个人走进陈敏的意识里，一个人对付那些东西，一个人走出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谁能陪我一起查真相为妈妈报仇？”

　　苏无恙看着她…平静…半晌，她轻声说：“你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说我会不会出事。”岑云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苏无恙的手背上。那个姿势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求一个答案。“我是说，你以后能不能在决定冒险之前，先让我知道？”

　　苏无恙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岑云舟的后脑勺上，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就在这时，没上锁的咨询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小周端着一个外卖袋探头进来：“苏医生，有人送了一份鳗鱼…饭~”她的话戛然而止。她的视线落在岑云舟蹲在地上、双手握着苏无恙的手、额头抵着她手背的画面上。苏无恙手放在她的头发上，空气就这样凝固了两秒。

　　“对~对不起！你们~你们继续！”小周就像被烫着似的把外卖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转身就跑。都没来得及走回接待台，就迫不及待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云舟无恙’CP群，压抑不住的兴奋地语音：“家人们！新糖！新鲜的！岑医生蹲在地上握着苏医生的手！额头都贴上去了！我亲眼看到的！”

　　咨询室里，岑云舟和苏无恙同时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无恙先笑了。她的梨涡很浅，但很真。“你点的鳗鱼饭到了。”她说。

　　岑云舟站起来，往门口走，她背对着苏无恙的时候，耳根是红的，“你赶紧吃吧。你说过，我们在医院别走太近…这下~唉！”

　　这下还真的尴尬了，赶紧走吧~

　　下午，弋金戈把苏无恙带出来的信息交给技术科。技术科花了三个小时做了网站登陆系统的逆向分析。分析结果出来的时候，弋金戈站在技术员身后，脸色越来越沉。

　　这个动态口令的生成方式，和仁济医院全院使用的内部通讯软件的登录密钥算法高度相似。不是完全一样，但底层逻辑、加密框架、甚至部分散列函数的参数选择，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这意味着，那个帮助“暖巢”核心区设计访问系统的人，极有可能也是仁济医院的信息系统的设计者。或者说，ta有可能就是仁济的人。这个线索太重要了！

　　李少华拿到报告后，当天下午向公安部提交了秘密专案组的正式申请。她写了一份极长的报告。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她加了一句话：“本案牵扯范围可能覆盖榕城市级领导层及仁济医院核心管理层，时间跨度超过十年，受害范围波及广度不可估量，建议在专案组成立后，对十一年前徐玉玲跳楼自杀案进行并案侦查。”她把报告发出去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在四人加密群里发了条消息：“申请递了。等批复。你们做好准备。”

　　可黎露的消息来得比批复更早。第二天中午，苏无恙的手机亮了。是黎露。她发了一条消息，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苏医生，前晚的约会很顺利。谢谢你的建议。下一步我打算约云舟去泡温泉，你觉得怎么样？”

　　苏无恙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几秒。然后把截图发到四人加密群里。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岑云舟的消息弹了出来，只有三个字，两个标点符号：“疯了吗？！”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温泉？她跟我才认识多久？我们连朋友都不算，我跟苏无恙都没有一起去过泡温泉，她就要跟我去？这也太别扭了！我做不到”岑云舟的语速极快，像手术台上遇到大出血时那样，一连串地往下说。

　　弋金戈发了一个“……”，然后没有下文。李少华直接沉默了。

　　他们两都清楚。泡温泉，意味着同处一个私密空间，意味着穿着暴露，意味着同住一间度假酒店。这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也最容易让人失去防线的地方。这对黎露来说，是乘胜追击。对岑云舟来说，是卧底行动开始以来最能博取信任，拿到关键信息的一步。

　　苏无恙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她反复听岑云舟那条语音消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可她也知道，自己正在亲手把岑云舟推向一个她最不想让她去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水，然后打字：“黎露选温泉，是想在私密空间里让你放松，从而跟你走的更近。如果你答应，她会认为你已经放下了戒备，更容易向你透露方院长核心圈的内幕。从行动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机会。但如果不答应，她可能会察觉到你在回避她的靠近，卧底计划会受影响。”

　　“这就是你让我去的理由？”岑云舟的回复来得很快，“苏无恙，你知不知道有可能发生什么？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苏无恙打完这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看着暖暖的灯光照在吸音的地毯上，忽然想起话剧里那句台词：“我的一生始终都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

　　她把这句台词压进胸腔，然后转身，拿起手机，继续打字：“我会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进去，我在外面。你跟她周旋，我在监听。你说话，我帮你想。如果不安全，我会随时叫你退出。你信我。”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私信过去：“如果专案组成立，我们这个小组将会是一把秘密的尖刀。云舟，真相需要我们冒险。我会一直陪着你…”

　　岑云舟那边沉默了很久。群里没人说话，像是都在等她们两个人自己做决定。最后，岑云舟的消息在群里弹了出来，只有一个字：“好。”

　　苏无恙看着那个“好”字，闭了一下眼。然后她给黎露回了消息：“恭喜你取得初步的胜利，泡温泉确实是个乘胜追击的好主意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榕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秋雨断断续续地下着。她知道，离那个看着岑云舟跟黎露一起泡温泉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