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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保持联络 岑云舟把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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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舟把车停在苏无恙家楼下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苏无恙的公寓跟岑云舟家离医院的距离相近,只是方向不同,苏无恙的小区似乎更新一些,跟岑云舟家绿化以桂树为主不太一样的是,她家楼下以银杏树为主要的绿化设计。高大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像一地起伏的碎片。
苏无恙从单元门里出来时,肩上还是那个烟灰色的帆布袋,脖子上绕了一条同色系的棉质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混着沐浴露和体温的味道。不是薰衣草。岑云舟无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像在辨认什么。
“等很久了?”苏无恙用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圆润的双唇。
“突然想起你给我挡脸的那条围巾,都不知道掉哪儿了。”岑云舟摇摇头,脑子忽然就冒出了这个想法,并且说了出来。
“你还记得的呢~”苏无恙轻笑,“应该是早就被碾落在宵夜摊,不知所踪啦,别放心上了。就算找回来估计也比垃圾好不到哪儿去了。”
“我给你送一根新的吧。”岑云舟重新发动车子。
她注意到苏无恙并没有表示答应或别的,而是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从哪里借来的东西。然后苏无恙转头看她,目光从她的额角一直看到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那目光很静,像在用眼睛替她做一次查体。
“你看什么?”
“看你的气色。比我想象的好。”苏无恙说。
岑云舟没接话,把车拐出小区,驶进还没到下班高峰期松弛的车流里。城市两旁高大的绿化带把车厢切成不断流动的明暗片段,苏无恙的脸就在那些片段里明明灭灭。
“今天下午,我去了天台。”岑云舟忽然开口。
苏无恙偏过头,做出认真听的样子,岑云舟又在余光里看到她像精灵鸟一样的表情。
“偶遇了我师父,我们聊了很多。”岑云舟的声音不高,混在引擎的低鸣里,“他跟我讲了一些我母亲当年的事。我从来不知道,那些年他一直在背后劝我妈不要再往深里调查,也一直在背后看着我。”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拢,“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上次在天台——就是禾苗那次——我走得那么急,不是因为我冷漠或者……是因为……不敢。”
苏无恙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车厢里通风呼呼地吹,把岑云舟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微微颤动。她的侧脸隐在车窗外投来的光里,轮廓清晰,却透着一股不明显的疲色。
“那地方对我而言和所有人都不同。我母亲是从那里跳下去的。那天我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后,只撑了几分钟。我努力了,可还是做不到,我怕自己撑不住,当众失控。”她停了一下,像在回忆自己那天用的力气,“我不是不担心禾苗。但那时候我更怕的是,自己脑子压抑不住对母亲死亡的恐惧。”
苏无恙的手无声地搭在了中控台边缘,离岑云舟的右臂只有几厘米。她的声音很轻:“你今天怎么有勇气上去?”
岑云舟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想去。那个念头在上午醒来之后特别强烈,像有人从背后推我。等我完全清醒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电梯里了。”
苏无恙听懂了。不是靠逻辑,是靠她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的高敏体质,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另一把锁里。她没有说破。岑云舟自己可能还不明白,但苏无恙知道,这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恰恰是一个人在长期压抑之后,内心能量开始恢复的征兆。
当她再也不用花光全部力气去按住那些旧伤,身体就会自己带她走向高处。不是去坠落,是去松绑。
“云舟,你其实比自己以为的更勇敢。”苏无恙说。她的目光越过车窗,看着前面绵延的车流,像一条沉默的河。她连声音都是平的,却让岑云舟觉得心里某个发紧的地方被轻轻揉开了,“一个人敢去面对自己最不敢面对的地方,不是因为她已经不怕了,而是因为她开始相信,就算怕,她也不会掉下去。”
岑云舟抿了一下嘴唇。前方的红灯亮了,她把车缓缓停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泄气地说:“可我还是觉得毫无头绪。明明已经敢去天台了,敢跟师父说那些话,甚至敢当众和那些无赖正面对上,可真正要查的事,还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看得尚且模模糊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摸得着。”
“那正是你变强的证明。”苏无恙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的理性和行动力都很强。过去你靠严格的控制把一切情绪压缩起来,所以你的判断不会被干扰。但这还不够。现在你开始允许自己感受到害怕、愤怒、犹豫,却依然能继续思考。这在心理学上叫‘情绪的整合度’。你没有变弱。你是终于敢承认自己在雾里,而不是强迫自己假装看得清。”
红灯变绿。岑云舟松开刹车,车子慢慢滑了出去。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认真:“苏无恙,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比我还了解我。”
“不是比你还了解。是站在旁边的人,总比陷进去的人看得清楚一点。”苏无恙说。她笑了一下,梨涡旁的那一小截嘴角很柔和,“所以我在这里。”
岑云舟没有再说话。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松了一点。
到刑侦支队时,已经快接近下班时间了。干刑侦的和干医生的有这么个共同点——上下班时间形同虚设。
大院里停了不少车,走廊里飘着泡面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几个年轻刑警刚出完外勤回来,夹着笔记本往楼上走,看到苏无恙从门口进来,一个个眼睛都亮起来。一个圆脸警察最先开口:“哟,苏医生!又来了?你这最近来我们支队的频率,比我们教导员还勤。”
“你们教导员听了会不高兴吧?”苏无恙笑。
“不会不会!教导员说,要是苏医生愿意,我们把档案室旁边那间房腾出来专门给你当顾问办公室,你就答应他吧。哈哈哈~”另一个戴眼镜的刑警从办公桌上抬起头,半开玩笑地接话。
“对啊苏医生,干脆调过来算了。你来了,我们破案率肯定稳居全市第一。有些嫌疑人软硬不吃,嘴严得要命,你坐那儿拿杯水一递,人家就开始掏心窝子。这本事我们可学不会。”弋金戈也从里间冒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份没吃完的面包。他说得眉飞色舞,惹得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就是就是,主要还能天天见到苏医生。不然我们这儿清一色大老爷们儿,天天看卷宗看得眼睛都绿了。”不知是谁补了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隔壁同事拍了一下后脑勺。“你意思是,李队不是警花?”
“李队是花——霸王花!”摸摸被拍的后脑勺实话实说,所有人硬生生憋住了笑。
岑云舟站在旁边,没说话。她发现自己又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苏无恙被人群围住时的样子。苏无恙没有刻意应酬,也没有半点不自在,她的笑容不偏不倚,像一盏永远照着所有人的灯。
可岑云舟莫名觉得,这样一盏灯,在某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光调得特别柔和。
“好了好了,别围着了。苏医生今天不是来给你们做心理疏导的,是来谈案子的。”弋金戈挥挥手,把人赶回座位,带着苏无恙和岑云舟走进李少华的办公室。
李少华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电子表格。她招手让她们坐下,顺手把一支录音笔放在桌边,但没有打开。苏无恙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叠打印好的材料,递过去。那些是沈遥昨晚整理出来的暗网论坛信息截图、部分加密交易记录和几个中转节点的公开IP归属地。
苏无恙把来龙去脉简要讲了一遍,最后说:“沈遥愿意继续协助,但她本人不愿意被卷进来。她做网络安全这行,过去因为工作原因被网暴过,精神状况刚稳定。所以我希望警方能暂时保密信息来源。”
李少华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看了苏无恙一眼:“你信任她?”
“她曾经是我的来访者。现在她是帮助我们的人。”苏无恙说得很轻,但很稳。
李少华沉吟思考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点点头:“我会跟网侦部门协调。这条线如果真能走通,前面很多断掉的链条都能接上。你放心,信息来源我们会处理成技术侦察获取,不会泄露。等案子正式立案,还会给沈遥走一个合法的举报人程序,该保护就保护,该奖励就奖励。”她把材料放进抽屉里,锁好。
“那医院内部呢?”岑云舟问。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方院长那边还在稳。今天弋金戈查到一个情况,院长秘书的私人账户最近三个月里有三笔入账,其中一笔的打款账户,和孙建林控制的一家空壳公司高度吻合。但这只是银行流水上的线索,缺少直接指向。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现在你们给的暗网方向,很可能补上这最后一环。”李少华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越到这时候越要沉住气。你们在明处,那些人在暗处,一旦觉察,就不会再给你们机会。”
岑云舟看了苏无恙一眼。苏无恙的左手正按在膝盖上,指腹轻轻压着裤缝。岑云舟注意到她的中指关节泛白,和她说“可以”时的一贯从容不同。
离开刑侦支队时,下班的高峰似乎要来了。苏无恙表示今天她还要回医院处理一些工作,于是岑云舟把车开回仁济医院方向,车里谁都没有先说话。半晌,苏无恙问:“你送完我,今晚有别的事吗?”
“我要回家。那个胎儿宫内介入的病例,院方如果决定做,会成立多学科小组。我得准备点材料,说不定还要联络一些在国外的同学,沟通一下。”岑云舟说。
“那别熬太晚了。身体要顾的。”苏无恙说。
“你也是。你的后背——”岑云舟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其实想问苏无恙背上那道红痕还疼不疼。可这话在车厢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句略显生硬的话:“你如果背痛,睡前可以热敷。效果比止痛药好。”
苏无恙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开处方吗?”
“是建议。”岑云舟说。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车子快到医院门口时,岑云舟忽然问:“你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吗?我是说,那种和工作完全没关系的。”
苏无恙想了想,说:“做饭。以前读研时一个人住,夜里做完个案,就喜欢煮点东西。不是吃饭。是享受备菜的过程。切菜的时候,人会很安静。后来工作忙了,偶尔才进厨房。但冰箱里永远有几样新鲜菜。”她笑了一下,像有点不好意思,“你呢?”
“我没什么爱好。”岑云舟想了好一会儿,“如果看手术录像也算的话。”
“那也太不可爱了。”
岑云舟没反驳。苏无恙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柔:“那这周六怎么样?如果你休息,来我家。我下厨。朋友之间,好像都会互相请吃饭的。你请过我喝汤,我该回请一次。”
“这周不行。医院可能随时叫我回去。”岑云舟认真地说。她刚想再加一句,却发现苏无恙正看着她,眼里是理解,也是另一种极轻的遗憾。
“我知道。”苏无恙说,“我也是。对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都习惯了。我们这份工作,很多事都只能在‘可能’里打转。”
“以前问夜华很喜欢约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们一起到他家聚聚,可惜约十次才可能聚上一回,还不如医院食堂大家一起吃饭的时间来得多。直到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急诊特别邪乎,好几个科室的同事都同时干了通宵,早上6点一起在食堂吃早餐…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叫大家聚了。越来越忙,根本聚不起来。”
岑云舟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而我,从来就没有邀请任何人到家里过…原因你肯定懂…”她没有熄火,也没急着下车。
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挡风玻璃外来来往往的车。过了一会儿,苏无恙先开口:“那就保持联络吧。等这件事过去,我请你吃饭。说真的。”
“好。”岑云舟说。
苏无恙推开车门,秋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却没走。转过头,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对岑云舟说:“你今天能去天台,我会一直记着。”然后她下了车,背着帆布袋,一步步穿过医院门前那排榕树,往大门走去。
岑云舟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苏无恙发来的:“如果没有意外,下周六我休息。如果可以,你来我家吃饭吧。”
她没回。只是低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涨涨的,像有什么要溢出来,又找不到合适的出口。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好。”
车里的风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榕树叶开始有往下落的。
晚高峰开始了,车流把仁济医院慢慢裹紧。可她脑子里的画面还是,苏无恙刚才回头时——眼里有期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