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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生产者 岑云舟销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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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舟销假回来那天,九楼妇产科的阳光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早上八点交班,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白大褂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短发别在耳后,左手拿着文件夹右手照例拿着一支蓝黑色的笔时不时转一下。小周却在她经过护士站时多看了她两眼,等人走远后,小声对旁边的小郑说:“你觉不觉得岑医生今天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小郑正在核对医嘱单,头也不抬:“哪里不一样?她一直是那么好看。”说完还往岑云舟走过去的方向看了看。
“不是脸。”小周皱着眉,像在分析一道有点超纲的题,“是……怎么说呢,她以前走过去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会收着。今天她过去,我也收了,但好像是习惯性的,不是怕她。你看,我刚才跟她点头,她居然回点了。”
“她回你点头不很正常吗?”
“是这里松了。”小周用两个手指比了比自己的眉间,“她以前回点头之前一定先拧眉头,好像是迫不得已似的,今天没有,尽管没有笑,但自然多了。”
这句话很快得到了验证。十点多,岑云舟去产房看一个羊水过少的产妇,经过观察室门口时,一个刚来的实习医生端着换药盘慌慌张张从拐角冲出来,差点撞到她。换药盘里的镊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实习医生脸都白了,一个劲低头说对不起。岑云舟弯腰把镊子捡起来放回盘里,看了他一眼:“镊子掉地上要重新灭菌。去换一套,别耽误上药。”语气照旧是平的,但她说“重新灭菌”的时候,多解释了一句:“现在去还不晚,患者那边我去说。”
实习医生抱着盘子跑了。
一旁看了全程的问夜华端着咖啡走过来,用一种近乎于研究的表情打量着岑云舟:“你刚才居然没有用‘无菌原则第十二条’把那个孩子钉在墙上。岑云舟,你要么是被夺舍了!要么是谈恋爱了!”
岑云舟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波动,只是斜了他一眼:“如果谈恋爱能让镊子乖乖待在无菌盘里,那我就去谈。”
问夜华被这句话噎得咖啡都呛出来半口。他擦擦嘴角,跟上去:“我跟你说,你最近身上那种‘近我者死’的气场明显减弱了。别不承认。你回我消息的间隔也比以前短了。以前我给你发三条你回一个‘嗯’,现在你每条都会‘嗯’,‘嗯’之前还会加个句号——句号啊云舟。”
“你这么闲,要不就去把上月的病案归档做了好吗?”
“行行行,你这样说我至少确定你没有被夺舍。”问夜华笑着回了办公室。
可岑云舟站在走廊里,不自觉地拍了拍脸。她大概是变了。她自己也说不清变在哪里。有些东西像从身体内部松动了一小块,走路时不再那么紧绷绷的,连笑肌都变得比从前容易牵动。
她还是不爱笑,但偶尔听见护士站里有人拿她开玩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啪”一声合上病历夹。
而变化似乎还不止这些。周四科室例会上,她代替李立新做了围产期急诊手术流程的讲解。讲到一半,一个进修医生插嘴问了个外行问题,她竟也耐着性子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了胎盘早剥和前置胎盘的区别,讲完还不忘加一句:“这些内容下周五中午我会带着再温一遍,有空的可以来。”所有人都愣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自己会这么说。
周五下午,仁济医院召开院务扩大会议。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的百叶窗拉着,但还是有几道刺目的光漏进来,落在长桌上,像一排白花花的刀痕。
方院长坐在正中,面前放着一杯半冷的茶。他宣布,经院学术委员会和伦理委员会联合审议,决定正式启动胎儿心脏宫内介入治疗手术的多学科协作项目。主刀由心外科的于主任担任,顾衍和另一位心外科骨干担任一助、二助。妇产科主任李立新携岑云舟进入备台组,作为术中急危重症抢救支援,随时待命。
“如果术中出现子宫破裂、大出血、胎盘意外,妇产科团队要第一个顶上去。于主任,你负责把导管送进去,我负责的底线是——”李立新的话在座的人都知道。
方院长接过话头,语气沉着:“至少要保住孕妇的生命。这是死命令。”
苏无恙也在会上。她被指定以心理医学科专家的身份,参与术前谈话和家属心理评估,并制定术后不同状况下的心理干预预案。她坐在靠门的位子上,穿一件雾霭色针织上衣,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手里握着一本资料夹,听得认真,没怎么抬头。只在岑云舟发言时,她的眼睛才从资料上抬起来,飞快地掠过对面那张脸,然后落回去。
宣传科被要求准备至少三套对外传播方案,法务科则要备好多套医疗法律风险应对流程。黎露也在场,法务组汇报时她打开电脑,一张脸在屏幕光里显得干练而明亮。她看到苏无恙时微微点了点头,苏无恙也点头回礼,两个女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里交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却都有些心照不宣。
手术时间定在一周后。
会后,医院里多了些看不见的紧张感。走道里偶尔能看见宣传科的人带着相机拍花絮,护士长李玉梅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别挡着道。几个科室的青年骨干开始频繁进出会议室,讨论胎位调整方案、器械路径、麻醉流程。顾衍和于主任反复推演穿刺点,李鹿珊捧着换药包跟在后面小跑,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晃得厉害。
岑云舟不声不响地进入了那种久违的备战状态。她下班后留在办公室里翻最新的宫内介入文献,查产妇的血流动力学数据和胎儿心超。她桌角那杯冒热气的水常常放到冷掉也没动。问夜华经过时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把她那杯冷水倒掉,换上一杯新的。
苏无恙同样忙。术前心理评估需要谈话录音、量表建档,还要根据家属的状态做动态判断。她甚至在一份评估表格的边缘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准备一个单独的宣泄室”。那是为术后可能出现急性应激障碍的产妇预留的。
忙碌了几天,周三下午,岑云舟和苏无恙同时收到李少华的消息。短信只有一句话:“下午3点,市局网络安全科。门口碰面。”
网络安全科和刑侦支队只隔着一栋矮楼。
岑云舟签完一个特殊的孕妇到妇科做终止妊娠的字之后,开车接上苏无恙,提前5分钟到。
李少华在门口等她们,没多寒暄,直接带着往二楼走。推开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蓬蓬,皮肤略黑,身材略胖的年轻男人正吃力蹲在主机箱旁边拨弄线路。他听到声音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了扶眼镜,看见李少华时,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绷得笔直:“李、李队!您来了!我、我已经把环境清好了,饮水机也开了——”
“这位是我们网安的同事林子涵。外号‘宅黑’不是因为长得黑,是做警察之前他是个黑客。”李少华向岑云舟和苏无恙介绍完之后转身,“这两位就是仁济的苏无恙和岑云舟”
林子涵的目光很快从李少华身上跳到苏无恙那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颊浮上一点不自然的红:“苏医…教授!久仰久仰!科里的同事都说过,说你真的是大美……不是,是很有气质!还说你帮刑侦那边做过好几次心理画像,特别厉害!”他说得磕磕巴巴,就差没敬个礼。
苏无恙笑了笑:“林警官过奖了。你现在应该叫红客了吧?”
“嘿嘿嘿。技术没有善恶,但人有。”林子涵抓了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他才转向岑云舟。只看了一眼,脸上那点红竟然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小学生见到班主任般的畏惧。他结结巴巴地说:“岑、岑医生您好。我、我从小就怕医生。不过苏医生除外。不是,苏教授也除外。”他越解释越乱,手里还捏着一根忘记放下的网线。
李少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行了,人到齐了,进入正题。”
林子涵如获大赦,立刻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几个窗口同时调出来。他渐渐收起了刚才的拘束,整个人像换了一套神经,语速变快,眼里有了一种极专注的光。
“我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在暗网几个交换论坛里做了交叉比对。这个论坛叫‘暖巢’,邀请制,入口藏在十几个跳板下面。论坛交易区有几个板块,其中流量最大的是‘心愿单’和‘小天使’。”他一边说一边切换页面,屏幕上滚过一串串加密字符,“里面活跃用户很多,语言很杂,英文、俄语、西班牙语都有。中文也有,但大部分是‘委托人’发的。他们管买家叫‘委托人’,管提供孩子的叫‘承运人’。”
“儿童买卖。”岑云舟的声音低而沉。
“对,而且有一个特点。论坛交易的大多数是‘信息’和‘渠道’,真正直接进行买卖婴儿的帖子非常少,因为风险太高,但有一个中文帖子很符合你们提供线索的来源。”林子涵把一张截图调出来,有一句话格外醒目:
“无中间商,我就是生产者。孕十周,穿刺验证,男宝。孕期一切顺利,等有缘人。价格私聊。”
岑云舟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冷。她忽然听见苏无恙极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像有人把一根针刺进她的呼吸里。
林子涵继续说:“这个ID很新,注册时间大约在半年前。发帖之后非常活跃,和几个‘委托人’都聊过。但最关键的,是它的最后一次登录时间——就在陈敏被送到你们医院急诊的当天。那次登录之后,这个账号所有的交易帖都被作者手动锁定,并留下“意外,交易终止”然后彻底消失了。”
李少华靠坐在桌边,声音冷得像窗外灌进来的夜风:“所以我们不得不怀疑,陈敏是不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她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条链上的‘生产者’。她不是在被人利用。她们是自己选择用身体挣钱,然后她这一单出了事故。”
苏无恙沉默了很久。岑云舟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又无意识地按着腕表。然后苏无恙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追溯一段早就该被想起的细节:“我去配合警方问话的时候,弋金戈也在。陈敏当时靠在床头,手背上还留着留置针,在我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她最先问我的问题,有点让我意外:‘你是医生?真羡慕你。’我感受到她深深地遗憾,就告诉她,她以后也可以做很多事。她没有接话。当时我以为这么深的遗憾是对自己的曲折坎坷的人生产生的。”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可如果她以此为生,那些遗憾就未必是创伤引起的。而她,只是个天生的演员,太懂得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惨得合理。以此掩盖自己那些来不及编造的逻辑混乱到处漏洞的谎言。”
岑云舟没说话。她心里冒出一个很冷的念头——陈敏的手术是她做的。那天,她亲手切除了那个女人的子宫。如果陈敏不是单纯的受害者,那她当时的哀求和恐惧,就根本不是因为孩子……冷汗就这样冒了出来。
林子涵咬了咬嘴唇,又调出另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的封面,画质清晰,像在不远的地方偷拍的。但岑云舟一眼就认出来,是她和苏无恙在大排档那晚。视频明显被剪过,角度刁钻,镜头追着她们两人。标题非常短,只有一个暧昧的词:美女医生。弹幕截图像蛆一样从屏幕一端涌过来。林子涵没敢全屏,只打开了一个折叠着的窗口,快速地滚了滚,上面什么语言文字都有,那些污言秽语已经不止是恶意,而是一种沾着腥气的霸凌。很快就有信息直指两人的姓名、职业、所在地…岑云舟用力闭了闭眼。
“他们开了你们的盒。姓名、医院、科室,全都被贴了出来。这对黑客来说不是难事。只是有人在评论区说,要出钱悬赏你们的…。”林子涵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无力的愤怒。
李少华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已经让巡警和你们那片的派出所打过招呼。你们尽量别单独走。尤其是苏医生,你晚上从负一层出来,别总走那个监控有死角的侧门。”
苏无恙抬头看她:“李队,你安排人保护我们,我当然谢谢。我也知道这群在暗网上的蛆虫们是不会真的敢对我们做什么。但是我还是有点担心沈遥。她一个人在城西,并且是工作室,没有同伴。如果暗网上的人顺着她查出她帮过我们,她的处境会比我们更危险。”
“沈遥那边我一样会联系也会安排人的。”李少华说。她看着苏无恙,又看向岑云舟,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你们不是警察,本来不该把你们卷得这么深。现在视频传了出去,对方已经看到了你们的脸。我今晚之后,你们在医院里的每一步,每一次电梯,每一通陌生电话,都要留个心。如果发现什么不对,直接联系我。”
岑云舟站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口。窗外是公安大院里几棵被风吹得摇晃的泡桐,叶子已经落光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去查房时,那个差点撞上她的实习医生。她当时说了一句“患者那边我去说”。若是从前的她,大约只会皱眉看他一眼,让他自己去处理。她的确变了。而她恰恰在慢慢变柔软的时候,迎来了更硬、更冷的敌人。这感觉像在冬夜脱掉了唯一的盔甲。
“这案子查清之前,我不会再一个人走。”岑云舟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室里关掉最后一盏设备灯时那样清楚。她看了苏无恙一眼。苏无恙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网安科冰蓝的屏幕光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临出门时,林子涵追出来,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只有半个手指长的黑色U盘,塞进苏无恙手里:“这里面是那份暗网论坛的界面存档和部分加密语言的分析报告,加密算法我还没完全破解,但框架可以先看。我不能给你打印出来,那个太容易留下证据链,只能用这个。苏医生,你信我,就拿着。”
“林子涵。”李少华在身后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警告。
“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定。可这东西对你们有用,我不能看着你们去冒险还一点防身的都拿不了。我这就算已经跟李队报备过了。”林子涵说完,又飞一样跑了进去,像再多待一秒就会被自己的勇敢吓到。
岑云舟看着苏无恙把U盘放进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她的手指在包袋上停了一下,忽然说:“一会儿先送你。”
苏无恙没拒绝。
下班高峰期开始了,两人离开了警局。远处有警灯无声地转过,把后视镜照得一会蓝一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