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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天台上的风 岑云舟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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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舟做了个梦。
梦里母亲还活着,短头发,白大褂,站在仁济医院旧门诊楼前的花坛边上,朝她招手。母亲的笑容很淡,和那张被她藏了十年的照片里一模一样。她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却像被吞进一口深海里,传不出去。
母亲转身往楼里走,背影越来越远,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正在融化的鸟。她拼命追,腿却像陷在泥里,怎么都跑不快。然后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了下来。
她就在那声响里醒了。十点四十七分。自己只睡了几个小时,看样子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
拉开窗帘,窗外秋阳艳艳,远处高架桥上车辆忙碌的穿梭往来。她微眯眼睛,身体还是有些僵硬的,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心跳得厉害,她站在阳光里没有动,像在等待寒意从身体里慢慢退去。
不知道多久,她才抬手把脸埋进掌心。掌纹贴着眼皮,带着薄茧擦过皮肤。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特别强烈,强烈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尽管今天是她休假的最后一天,但是她就想去医院。去那栋楼。去母亲最后站立过的天台。那个她十一年来从不敢独自靠近的地方。
上次站在那个天台上,是因为禾苗。那天阳光很烈,苏无恙坐在水泥地上,把那个十五岁的女孩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她在安全通道的门后看着,转身就走。
苏无恙一定觉得她冷漠。当时岑云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自己当时在拼命地克制,否则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像十年里每个不敢回忆的夜晚一样。
一个只会控制自己的人,只有在失控边缘才最清楚,有些地方不能多待。
可今天不一样。她觉得自己能去了。
她洗了脸,刷了牙,换上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楼下的桂树在秋阳里站着,像一排沉默的证人。她开着小mini上了路。车厢里是暖和的,她在红灯前停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妈妈当年从这条街骑自行车去上班的时候,有没有在某个初秋的早晨抬头看过路边这些桂花?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她心脏最软的地方刺进去,不疼,却酸得发麻。过完初秋就该进入雨季,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她到仁济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但是医院里依旧人声鼎沸,医院也许是人间最忙碌的地方之一吧。
没到病的时候,大部分不那么珍惜健康;一旦病了,大部分又不那么珍惜钱了。
她直接坐电梯上了十一楼。天台。她一步步走向那扇涂着灰色防锈漆的铁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十一年前的光阴上。她推开门,跟上次的热浪不一样,天台的秋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像一个人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走出来,环顾四周,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圈。
这里已经和她记忆里不一样了。水泥地上画着黄色的警戒线,护栏上新刷了银灰色的漆,角落里堆着一些废旧灯管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栽。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位置——西侧,第三个护栏立柱与第四个之间。
那是她母亲最后站立过的地方。十一年前,她从来不敢亲眼来看。现在,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站在那个位置旁边,把手轻轻搭在冰凉的铁栏上。
“妈妈。”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可她却觉得,风好像停了一下。阳光更暖了。
她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城市。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松动,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极细的缝。
午饭后,阳光明晃晃的,照在脸上暖得人有些恍惚。岑云舟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她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声,熟悉得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李立新从铁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之后,就恢复了平时都严肃,朝她点了点头,像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偶遇。
“什么时候来的?”李立新走到她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有一会儿了。”
“昨晚上的事我听说了,睡得好吗?”
“做了梦。”
李立新没问她梦见了什么。他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两手撑在护栏上,目光越过栏杆,看向远处的城市。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皱纹像刻在旧木头上的影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常来。有时候晒晒太阳,有时候吹吹风。这地方没人来,适合想事情。”
“会想起我妈吗?”
李立新没有否认。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我跟你妈做同门,做了半辈子。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科室里男医生都比不过她。你姥爷走得早,你姥姥把她当儿子养。她读书厉害,考医学院那年,整个县城就她一个女生。后来遇见你爸——算了,这些都不提了。”岑云舟转头看着他。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护栏冰凉的铁皮,没有插话。
李立新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继续说道:“你妈把你带在身边,从租房到买下那个公寓,吃了很多苦。你爸不是坏人,就是太软。你爷爷奶奶说生下来是男孩才许结婚,他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你妈后来跟我说,她说她一眼就看穿了那个男人的懦弱,也一眼就看清了自己选的路。她说她宁愿一个人走,也不要和一个把所谓的‘孝顺’看得比她和孩子更重要的人在一起。我劝她,她就嘲笑我,说‘师兄,你连女朋友都怕,别来教我了’。”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过一声很轻的笑:“你妈就是那样。什么事都敢扛。后来你进了仁济,她高兴得请我们两口子吃饭。那顿饭她喝了不少酒,拉着你师母的手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可再之后,就出事了。那段被调查日子,你正赶上规培刚开始,最忙的时候,她不愿让你分心,除了嘱咐我要严格要求你之外,什么都不让我跟你说。”
岑云舟的心猛地一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她查医院里的事,你是知道的?”
李立新望着远处,好半天才说:“不全知道。她嘴严。后来她告诉我,医院里有人在设备采购和后勤供应上做手脚,还牵扯到更上头的项目。她说她有材料,但还没攒够。我不让她继续。我们争吵过,我说就算为了云舟,你要是出了事,她怎么办?她说,正因为有云舟,她才不能停。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觉得妈妈是个软弱的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最后她真的出事了。”
天台上安静得只剩风声。岑云舟攥着护栏,指节发白。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些年走在一条没人理解的夜路上。现在才知道,师父一直站在路边的影子里,替她挡着风,替她记住她母亲最完整的样子。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立新慢慢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对她说:“云舟,我不反对你查。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走这条路。从你跟我说说‘我要考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妈没能做完的事,迟早轮到你。可是云舟,你记住,查归查,你现在是拿手术刀的人。你的手比什么都重要。别做拿命去赌的事。”
他看着她。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岑云舟从没见过的疲惫,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岁月压成灰的温柔。
岑云舟的手慢慢松开了护栏。她抬起头,和李立新平视。那个十年来只会对她说“你还可以做得更好”的人,终于露出了自己最柔软也最无能为力的一面。她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师父。”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李立新摆了摆手,说:“走吧,别在这里站着。你现在啊,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像个主任医师。”他拿起保温杯,笑着先一步走向铁门。那笑声短得几乎像一声叹息,却让岑云舟胸口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落下来一点。
从天台出来,岑云舟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李鹿珊:“云舟姐,你昨晚落在休息室的外套,我拿去心外办公室了。你来找我拿。”
她下楼,去心外科。
刚拐进走廊,就听见一个护士小声喊:“是岑医生!岑医生,你脸上的伤好点了没有?我们都听说了,太吓人了。”没走几步,她就被几个心外的护士围住。每个人亮晶晶的眼里充满了担忧。
“听说那个家属要告你坐牢!什么时候我们医护人员比会计行业更容易坐牢了?就凭他颠倒黑白一张嘴吗?”
“你看看,那些跟我们一样都是非紧急避险人员的行业,只有我们没编。打警察叫袭警,打普通人叫故意伤害,打我们就是我们活该呗,要赔钱还要赔礼道歉!”
“嘘~!你小声点儿,”
岑云舟只是点头,轻轻笑了笑,说自己没事,谢谢她们。
“岑医生对我笑了!太帅了!!!!”
“岑医生有空来玩啊!我请你吃巧克力!”
顾衍和李鹿珊正站在走廊另一头说话。李鹿珊看到她,飞快地挥了挥手,从办公室里把外套拿出来跑着送过来。
顾衍也迈着如走秀的步伐过来,总让人错觉旁边是不是架着摄像机。
他礼貌地点头道:“岑医生,脸上恢复得不错。院方的处理方式我们都听说了,唉…”一声气叹得恰到好处,自然而然将话题转了转“警方那边怎么说?那人还缠着你不放吗?”
“暂时没事了。有法务黎律师处理。”岑云舟接过外套,目光落在顾衍手里那本翻开着的手术图谱上。她无意识地扫了一眼,看见书页间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胎儿心脏图片,标注着几行英文。
“你们在聊什么?”
顾衍把图谱合上,朝李鹿珊看了一眼:“正好,你听听。最近院里有讨论,想不想接一个胎儿心脏宫内介入的病例。这是我们从心外和妇产科两个角度都比较罕见的。胎儿宫内主动脉瓣球囊扩张。病人现在二十六周,胎儿主动脉瓣极度狭窄,如果不做介入,大概率在出生前就会左心发育不良到无法存活。但介入的难度极高,技术风险很大,胎儿死亡率也不低。目前国际上能做的机构不多,国内成功的就更少了。”
李鹿珊凑过来,眼睛里带着一点光,又有点犹豫:“顾医生说,如果成功,仁济的名声会再上一个台阶。可如果失败,心外和妇产可都脱不了干系。”
岑云舟认真想了几秒,问:“有没有评估过胎儿的胎位、胎盘位置和穿刺路径?宫内介入需要胎儿侧卧,左胸向上,如果胎盘在前壁,穿刺时穿过胎盘,风险会成倍增加。谁负责超声引导?麻醉方案怎么做?胎儿麻醉一般用经母体给阿片类药物还是经脐静脉给药?”她一连串问题问得极快,像在手术台上遇到紧急情况时的本能反应。
顾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果然是岑云舟。这些问题也就是我们私底下讨论。胎盘是后壁的,所以穿刺路径可以避开胎盘。血型、凝血、感染指标都查过了。但你说的胎儿麻醉和超声引导,是两个最大的瓶颈。院长很快要开高层会的,还没定到底接不接呢。”
岑云舟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离开心外,直接去了李立新办公室。门虚掩着,李立新正在批文件,看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
“怎么了?你不是还在休假,明天才上班吗?”李立新问。
“刚刚去了一趟心外,听说了宫内介入的事,院长是不是已经倾向接了?”
李立新沉吟了一下:“院方确实想搏一搏。仁济最近因为那两起纠纷,舆论压力很大。方院长急需要一个漂亮的技术案例,把公众注意力转回来。但我不同意毫无准备地接。风险太大了。宫内介入不是普通手术,子宫、胎盘、胎儿、母体,四套系统相互影响。麻醉、超声、产科、心外,一个环节掉链子,就是一尸两命。”
“如果院方坚持呢?”岑云舟问。
李立新看她一眼,语气沉下来:“我带你上。如果情况不好,中途必须终止或转诊,我会提前和家属沟通清楚,责任我来扛。你记住,这种事情,名声是外人的,命是病人自己的。你以后还要走更长的路,我不能让你因为医院想出名就把自己搭进去。”
岑云舟沉默了片刻,说:“师父,现在不是我要查什么,是我们都已经在棋盘上了。”
李立新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那正好。有些事,是时候让你妈妈知道,我不光只会口头照顾你。”
“师父~”
“行了!”岑云舟还想说什么,被李立新打断了,“好不容易有个小假期,好好享受,以后你怕是连正常假期都没有咯!不白挨打~”
李立新难得跟徒弟开了个地狱玩笑。
岑云舟出了主任办公室,掏出手机给苏无恙打电话。
“我这边处理完了。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在家,睡醒了。随时能走。”苏无恙的声音听起来好了很多,至少已经没有了凌晨那种紧绷的疲惫。
“好,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云舟,”苏无恙忽然叫了她一声。岑云舟握着手机,听筒里静了一秒,只有苏无恙很轻的呼吸声。然后她说:“今天你身上有没有好一点?别只说手。我知道你肯定没睡好。”
岑云舟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做了个梦。没事。我来医院见了师父,聊了很多。”
“那就好。”苏无恙说,“路上开慢点。我等你。”
她挂断电话。岑云舟把手机放进兜里,转过身,看向那栋白色的楼。十一年前,母亲从这里坠落。十一年后,她从同一个地方,重新学会站立。
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但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她要去把所有被埋在地下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