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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你不需要为我挡 李鹿珊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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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鹿珊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要回办公室了。轻轻拍了拍岑云舟的肩,“云舟姐,我先回去了,你观察一下苏医生,她随时可能会醒过来。”
她走后,医院休息室外的走廊里又恢复了原有的空寂。
日光灯亮得发白,把水磨石地面照出一层冷光。岑云舟有些不安,站起来来回走了一圈,又在休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的外套还在苏无恙身上,自己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挤进来,她却不觉得凉。反而有一种温热感从心底里蔓延开来。尽管这些年,在自己构建的堡垒里,她几乎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她对着窗外沉静的夜色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对谁说的。
她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调到最暗,像一小团被揉碎了的黄昏。苏无恙侧身躺在窄床上,李鹿珊给她盖上的薄毯有一半滑到了腰间,另一半松松地搭在胸口。她的呼吸很轻。注射镇定剂后的面容完全放松下来,像是终于从某种长久的紧绷中短暂挣脱。
岑云舟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无所事事地看苏无恙。
她当然知道苏无恙好看。从第一次在天台,那个逆光走过来的身影开始,她就知道了。
但那时她看苏无恙,和看任何一个专业的同行没有区别——用眼睛扫描,用脑子分析,用职业的克制把那些可能干扰判断的细节统统过滤。
可此刻不是。此刻的苏无恙躺在那儿,额发被汗微微浸湿,贴在太阳穴上。她的眼睫很长,却并不卷翘,安静地覆着,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鼻梁细而直,却不过分挺巧。嘴唇饱满,没有梨涡,也不带笑,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下颌的线条收得流畅,连着脖颈,像一笔写成的书法。她的左手从毯子里滑出来,腕上空着,表被李鹿珊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毯子的一角,像一只半睡半醒的鸟,用最后一分力气勾住自己的巢。
就是这双手,几小时前死死抱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就是这具单薄的身体,撞在冰柜上,痛得皱眉,却没有松开。
岑云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很不合时宜地漏了一拍。
她低低地吸了口气,想把注意力从苏无恙的脸上移开。
可她越是提醒自己不要看,眼睛越是不听话。其实苏无恙不笑的样子,比笑起来的时候更让人心惊。因为那种美里没了往日的遮挡,像一面终于不再反射别人的镜子。此刻照出的,只有她自己,和坐在她床边的这个有点手足无措的岑云舟。
岑云舟伸出右手。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犹豫了一下,像手术刀悬在切口的正上方,迟迟不肯落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碰她。她只是觉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的,还活着,还完整地在这里。
她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极轻地,落在苏无恙左侧颧骨上。那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皮肤细得感觉不到纹理。她的拇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像在描摹一道根本看不见的轮廓。
那一刻,岑云舟的胸腔里忽然涌起一阵完全陌生的悸动。比手术成功时的满足更烫。她的大脑在一瞬间空了,然后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有一把钝器在肋骨下轻轻敲。她被这种从没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慌乱吓到了,猛地缩回手,从椅子上弹起来,退了两步,后背贴住门板,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不是怕,是比怕更危险的东西。
她几乎是逃出休息室的。
她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泼了三次脸。镜子里的人面颊泛红。岑云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她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水光没了,但心跳还是乱着。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
等她终于重新平静下来,再回到休息室时,外面的夜色已经漆黑如墨,万籁无声。
她没再坐回床边,而是倒在另一张窄床上,闭了眼。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当她听着苏无恙清浅的呼吸声,竟然迷迷糊糊地滑进了梦乡。
她是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的。睁开眼,天边已经有一末浅色。苏无恙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正低头系自己手腕上的表带。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自己还在。然后她转过头,看见岑云舟,先是一怔,紧接着视线飞快地扫过她全身上下。
那种目光岑云舟太熟悉了——那是她每次从手术室出来时,苏无恙落在她脸上、手上的打量。一种压抑的、紧张的、生怕发现伤口却非要亲自确认的目光。
“你醒了?”岑云舟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无恙问,随即又自己答了半句,“我……我怎么会到医院?”
“夜班休息室。昨晚你整个人的状态是空白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好李鹿珊值班,给你打了小剂量的镇定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疼、恶心?”岑云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像在查房。苏无恙没回答她,反而盯着她,从她左边看到右边,从额头看到手指。
“你呢?你伤到哪里没有?”苏无恙说。她坐在床沿,腰背却挺得笔直。可她的嗓音根本就不是岑云舟熟悉的舒缓沉稳,
陌生得像一根被风吹了整夜的弦。她问得很快,快得有些不正常。
岑云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没有受伤。你呢?”
苏无恙没有马上说话。她低下头,克制着自己,抬手慢慢把那条薄毯叠好,缓慢而细致,仿佛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梳理自己的节奏。直到她满意之后才放在床尾:“没有。”
“你为什么要冲上去?”岑云舟忽然问。
苏无恙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抬头,只看着自己的手指。时快时慢几个呼吸,最后又深呼吸了几口,直到确认呼吸平稳了她才说:“不知道。脑子一片空白。只看到那个人要打你,后面的事就都不记得了。”
“你不是跟我说过,你有那个什么——肢体冲突恐惧。你知不知道你当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你那么怕,为什么要——”
“我不记得了。”苏无恙站起身,背对着岑云舟,口气少见地有写冷硬打断她。
岑云舟怔了一下,今晚的苏无恙绝对不是她熟悉的苏无恙。那个苏无恙说话永远温温的,像一杯刚好入口的水,即便拒绝也让人感到舒服。
可此刻苏无恙转过来,眉头微皱,眼睛微红,饱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岑云舟,声音又低又重: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外科医生?你的手,你的手指,是你全部的职业生命。你居然去跟那种人起冲突,还是在路边摊,周围全是桌椅铁架玻璃瓶。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手受伤了怎么办?万一骨折,万一肌腱断裂,万一神经损伤——你这一生就毁了。你以后还拿得起手术刀吗?”
岑云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无恙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有太多话被压了太久,“你觉得自己可以处理一切。你觉得自己足够冷静,足够强大。你挡在我面前,可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有多怕。我怕的不是他们,是你。真的出事,谁也救不了你!”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远处变浅的部分逐渐变得更明显的浅蓝,苏无恙脸上的每一点情绪也更加丰富。她漂亮的眼睛里蓄着水光,那水光兜兜转转,始终没有掉下来。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可此刻,在岑云舟面前,她的后怕差点就藏不住了。
岑云舟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认真地看着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温和:“对不起。我不该跟那种人硬碰硬。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甚至忘了你有肢体冲突恐惧,我以为我自己听到那些恶心的话的时候是不会有所触动的,毕竟也做了这么多年医生…可是昨晚上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一瞬间,我就是克制不了。好像身体里有些什么东西苏醒了一样。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好不好?”
苏无恙没说话。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到一边,过了两秒才低低地说:“你手怎么样?”
岑云舟把两只手摊开递到她面前,十指张了张:“一点事都没有。连皮都没破。”
苏无恙看着那双手,神色终于软下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送我回家吧。我想换件衣服,躺一会儿。”
岑云舟应了一声:“我送你。”
凌晨六点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路上只有零星几辆早班的公交车和环卫工人的三轮车。岑云舟开着小mini穿过一条条空旷的街道。车里的通风轻轻吹着,苏无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岑云舟看了她一眼,把空调温度打开,调高了些。
早秋的凉,不凛冽但浸人。
“沈遥昨晚说,那个暗网上的‘转运人’用区块链记录交易,用虚拟机隔断追踪。我们昨晚在大排档听到那个男人提起的能用孩子换钱的‘李建林’,会不会就是沈遥要我们注意的那个取消的交易的幕后老板?这条线如果能接上,也许不只是代孕和医疗纠纷,还会牵出一条更完整的黑链。”苏无恙忽然开口,声音轻,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醒。
“我们要联系李队。把昨晚的情况和沈遥提供的线索一起告诉她。我们先回去休整半天怎么样?”
“我上午没有预约来访。回去洗个澡,再休息一会儿。我安排好下午的工作,我们就去找李队。”苏无恙说。
岑云舟用眼角余光扫她,欲言又止。最后只“嗯”了一声。她其实想问她后背疼不疼,被撞的那一下有没有淤青。但她没问出口。
她总觉得有些话,再进一步就是另一层意思。她根本把握不准教朋友是不是就是这样?按照她的习惯,把握不了的事情,选择沉默吧。
车子在苏无恙家楼下停稳。苏无恙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她看着岑云舟,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梨涡没有完全现出来,却比任何一次都真实。
“昨晚的事,谢谢你。昨晚上我也失控了,如果你没报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
“你不需要谢我。”岑云舟说。她顿了顿,忽然又说,“苏无恙,你昨晚真的很勇敢,也很……真实。”
苏无恙没有回应。她打开车门,凉凉的晨风灌进来,让两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她提着帆布袋,关上车门,朝单元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岑云舟还坐在车里,目送着她。
那目光穿过清晨微亮的天光,很静,很深。
苏无恙回到家。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小公寓里很静,窗帘半拉着,客厅的矮桌上还摊着出门前没合上的笔记本。她换了鞋,把帆布袋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然后去浴室。热水从花洒里涌出来,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蒸汽一点点浸透四肢。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肩和后背,身后的镜子里映出一块不深不浅的红痕。那是被撞在冰柜上留下的。
算不上伤,但按上去会隐隐作痛。
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镜子,反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红痕。她想起昨晚在路边摊,自己抱住那个男人胳膊时的感觉。那种全身过电般的恐惧,那种明明想逃却冲上去的矛盾,那种在岑云舟面前毫无保留的失控。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躲在这些情绪后面,做一个云淡风轻的旁观者。可当拳头真的落下来时,她身体选择的不是躲开。
她关上花洒,擦干身体,赤脚走进卧室,仰面倒在床上。天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照得天花板一片温柔的灰蓝。她抬起左手,腕表还戴在手腕上,时间是6:36。
时间没有停。昨夜的事已经永远过去了,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开始。
她的后背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