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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她从来不认为 从沈遥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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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遥工作室出来,夜风已经让人感觉到凉了。
岑云舟把车从巷子里倒出来,苏无恙坐在副驾驶,怀里的纸袋还残留着沈遥妈妈熬的那份宵夜的温度。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直到车拐上主路,苏无恙才轻声说:“前面右转,往仁济方向,过了红绿灯再走两个路口就到我家。”
岑云舟点头,打了一把方向。原来她们住的距离并不远。
城市深夜的街道像一条被抽空了血液的血管,路灯匀净地铺过去,把路面照得发白。她开车和她做手术一样——不抢,不急,每个动作都精准得没有多余的角度。苏无恙侧着头看窗外,忽然说:“那个人,是不是前几天去世的产妇的丈夫?”
岑云舟几乎在同一时间踩下了刹车。
不远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街边大排档门口,一个男人坐在塑料椅上,身子歪斜着,一条胳膊搭在旁边的空椅上,另一只手还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把一串烤韭菜往嘴里送。两个人在笑,笑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死者丈夫的笑声尤其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震出来。
就是那个男人。岑云舟不会认错——三天前他还在医院走廊里挥着拳头朝她砸下来,此刻他穿着同一件灰色外套,衣领翻得乱七八糟,头发油得发亮,嘴边沾着油光和啤酒沫。
“停车。”苏无恙说。
岑云舟已经在找车位了。
她把mini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熄了火。两个人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大排档的灯很亮,白炽灯挂在塑料棚下面,把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死者丈夫的脸被酒气熏得通红,正跟对面的男人碰杯,酒液从杯口晃出来洒了半桌。
“我们过去,坐他们旁边那桌。听一下,说不定有线索。”苏无恙说。
岑云舟侧头看她:“你确定?”
“机会不常有。”苏无恙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把那个保温纸袋放在副驾驶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把脖子上那条浅驼色围巾解下来,递到岑云舟面前。
“你转过来。”
岑云舟不明所以地转过去。苏无恙把围巾轻轻绕在她的脖子上,环了两圈,然后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她鼻子以下大半张脸。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要上手术台的病人戴口罩,又像在给一个怕冷的人拢紧衣裳。岑云舟整个半张脸被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闻到了围巾上的味道。并不只是薰衣草的气息,还有一种极淡的、像冬天太阳晒过棉被之后藏进纤维里的暖香,干净而柔软,像苏无恙本人。她忽然觉得呼吸变慢了。像有人把她肺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轻轻往松里拨了一下。
“你的脸给人印象太深了。他如果认出来,会出事的。”苏无恙收回手,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岑云舟没说话。她只是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自己的样子,然后拉开车门。她们走进大排档,很自然地选了死者丈夫身后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老板娘递来菜单,苏无恙点了两碗猪杂粥和一份炒青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融进夜宵摊的背景音里。岑云舟坐在她对面,后背对着那两个男人。
这个角度是岑云舟选的,苏无恙不需要问原因。她知道,坐这个方向能听见后面的对话,而对方如果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脸,不是岑云舟的。
锅气从灶台那边一阵阵涌过来,炒菜声、碰杯声、隔壁桌客人的笑骂声搅在一起。那两个男人的声音就在这团混乱里清晰地传过来。起先只是些零碎的闲话,死者丈夫明显醉了,说话时舌头打结,偶尔含糊地骂一句“那帮医生”“我他妈倒霉”。对面的男人劝他:“行了行了,钱都到手了,别想那么多。咱们老板李建林多靠谱啊,要不是他,你能这么痛快拿到钱?”
岑云舟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围巾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了。苏无恙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李老板是真的有门路。”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啃着鸡翅,声音含混但透着一股子油腻的得意,“你想啊,这种事我见多了。家属去医院闹,能闹出几个钱?你一个人去,人家保安就把你架走了。你得有策略,会造势,懂谈判。咱们公司是干什么的?就是帮你跟医院讨公道的。没有我们,你老婆就算白死。”
“我老婆也不是白死!她肚子里还有我儿子呢!”死者丈夫突然拔高嗓门,酒劲上头,眼珠子都红了,“要不是那帮医生不行,我老婆怎么会死!”
夹克男“啧”了一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压低了点声音:“兄弟,我给你交个底。哥说句实在话,你老婆那个事,如果不是你听你妈说的什么‘孩子还小’…我们其实还能再闹大点,让那个医生也赔上一笔……”夹克男浑浊的眼睛里划过一道狡猾的光,“你心里有数。咱们公司也不是只做这一种业务。老板认识的人多,资源多。别说再给你找个老婆,就算你想用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赚钱,都没问题。”
岑云舟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要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视线直直地落在她们这边。
苏无恙下意识挺直了背,借着棚子里白炽灯的光,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那张脸在深夜路边摊的嘈杂中显得过分干净,像一捧不小心掉进泥水里的白昙花。深秋的夜风吹开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温柔的眼睛又清又亮,此刻却带着一种被迫镇静后的紧绷。
“哟。”穿夹克的男人先反应过来,目光在苏无恙脸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这地方还有这么漂亮的大美女来吃宵夜啊?过来,坐哥哥们这桌,喝两杯,我们请客。”
他说着已经站起来,往苏无恙这边走,手伸出来要拉她的胳膊。岑云舟从身后站出来,挡在苏无恙前面,左手已经摸到了手机,右手向后护着苏无恙,声音冷得像手术刀的刀锋:“走开!”
她的围巾在刚才起身的瞬间已经滑下来一截,此刻只勉勉强强搭在脖子上,整张脸在灯下暴露无遗,俊俏得刺眼。
死者丈夫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忽然像被电了一下似的跳起来,啤酒瓶“哐当”摔在桌角,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你!是你!你就是那个女医生!我认得你!就是你害死我老婆的!你这个杀人犯!”
他指着岑云舟,嗓门大得个宵夜摊都能听见。旁边的食客纷纷转过头来,有人站起来看热闹,有人掏出手机……
夹克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那点不怀好意的笑瞬间变成了阴狠:“哟,巧了。这不是仁济的岑大医生吗?怎么?对赔偿不服气啊?人家老婆可是死在你的手术台上的!”
岑云舟没理他。她迅速在手机上按下了报警电话。手机还放在耳边时,死者丈夫已经踉跄着冲过来,满身酒气,拳头带着风砸下来。这次岑云舟不再由着他发疯,侧身一让,拳头擦着她的肩膀打空,撞翻了旁边的塑料凳。老板娘和伙计也冲过来试图拦着这个半醉的男人。
岑云舟反手护住苏无恙往后退,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对电话里冷静地报出地址和现场情况。
夹克男人见同伴动手,也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他伸手去拽苏无恙的胳膊,苏无恙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只是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鸟,肩膀微微耸起,呼吸骤然变得又浅又急。但在那一瞬间,她透过夹克男人的肩膀看到死者丈夫挣脱一个伙计的手,扑到岑云舟面前,那个男人比岑云舟了略矮一些,但体格壮硕,酒气裹着暴怒像一团肮脏的烟雾。
她的心跳猛地一沉,所有的训练、所有的边界、所有“冷静分析”都在那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不理性的东西盖过了。
苏无恙居然冲了上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后面抱住了那个男人抬起来的手臂,拼命地往后拽。对方用力一甩,把她整个人甩得撞在旁边的冰柜上。她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她两只手死死抱着那条粗壮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服嵌进男人的皮肤,喉咙里发出一种短促的、她自己都没听过的低喊。
她的腿在发抖,眼冒金星,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逃跑,脑子里那个来自童年的警告像警笛一样长鸣——不要看,不要过去,躲起来。可她的身体选择了留下。
留在这里,挡在岑云舟前面。
因为——上次在医院走廊里她没能做到。
岑云舟看到苏无恙被甩出去撞在冰柜上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冰瞬间碎了。她丢下手机,侧身一记肘击打在夹克男的肋骨上,趁他痛得弯腰,她回身去拉苏无恙。大排档的客人们惊叫四散,老板娘“别打了别打了”的声音一直在环绕。
所有人已经能听见警笛声。这里是24小时的宵夜街,巡逻的警车也是24小时的。
两个男人都被伙计和几个男食客拉住了,说实话,没有一个正常男人好意思看着两个女的被欺负。
苏无恙坐在地上,背靠着冰柜,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没有焦点,呼吸极快极浅,嘴唇微微翕动着。她没有哭。她只是浑身僵硬,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姿势。像一根被拉满到极限之后突然断掉的弦。
岑云舟半蹲下来,用身体挡住身后的混乱,把苏无恙轻轻搂进怀里。苏无恙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身体还在抖。
身边的有女的食客递过来一摞纸巾。她接过感谢。
两个巡逻民警把人分开,一个控制住还在叫骂的死者丈夫,一个上前询问情况。夹克男人明显喝得更多,被按在塑料椅上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看到岑云舟,愣了一下,叫了声“岑医生?”岑云舟不认识他,他自我介绍说姓赵,就住在这附近,去年他爱人难产,是她做的手术。母子平安。他压低声音对岑云舟说:“你先把人送去医院。这边我来处理,回头需要补笔录,我会通知你们。”
岑云舟说了声谢谢,然后小心地把苏无恙扶起来。苏无恙站起来之后还不能站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岑云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肩上,半扶半抱地将她放进车里。苏无恙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之后的空白。
“我带你回医院。没事,有我在。”岑云舟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她没有听到苏无恙回应,只看到苏无恙的手慢慢抬起来,摸索着按住了自己左手腕上的表。手指在表盘边颤抖,脉搏大概快得她自己都数不清。
小mini在夜色中飞驰。岑云舟闯了一个黄灯。她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覆在苏无恙的手背上,拇指轻轻压着她的手心。她开得很快,快得不像她的风格,但她又开得很稳,苏无恙没有任何不适。
到了医院,岑云舟直接把苏无恙送到夜班休息室。值班护士帮她开了门,她去药柜取了条薄毯过来给苏无恙盖上。苏无恙蜷缩在窄小的床上,呼吸已经平缓了一些,但整个人仍是那种接近虚脱的沉默。
正好值班的李鹿珊闻讯赶来,看到苏无恙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外套披在苏无恙身上而自己只穿着单衣的岑云舟,小声说:“要不要我给她注射小剂量的镇定剂?她现在需要深度睡眠。让她好好睡一觉,睡醒应该能缓解。”
岑云舟犹豫了一会儿,侧过头去看苏无恙。苏无恙的眼皮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像在浅睡中不断被什么追赶。她终于点点头:“麻烦你了。”
李鹿珊去准备。岑云舟守在休息室外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撑着膝盖,低着头。她刚刚经历过的一切像一卷被磨坏的旧胶片,在脑子里循环播放——苏无恙被甩到冰柜上时后脑发出的闷响、苏无恙用发抖的手臂拼命抱住那男人、苏无恙仰起脸时清亮如刀的眼睛。她是那样怕。可她还是冲上来了。
“云舟姐。”李鹿珊从休息室里出来,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她没事。睡着了。就是得让她多睡一会儿。”她偏头看了岑云舟一眼,眼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认真,“你们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岑云舟没有瞒她。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去世产妇的丈夫,到那家医疗纠纷代理公司,再到今天夜宵摊上的冲突。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说得很细,有些地方只几个字带过。说到中间,她几次停顿,好像怕自己的声音会吵醒休息室里的人。而提到苏无恙撞在冰柜上的那一瞬,她的嗓音突然哑了下去。
李鹿珊眼睛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骂了一句:“那些混蛋真该抓起来。”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岑云舟:“云舟姐,你们这么积极调查这个案子,是不是因为跟徐阿姨自杀的案子有关?”
岑云舟一下整个人就警惕了起来,“你怎么这么认为?”
“我猜的,我认识你这么久,自从徐阿姨去世之后,没见你对除了专业之外什么事这么上心,你连来我家都是逼不得已的样子,除非…”李鹿珊微微抬起头,吸了口气,“我虽然年纪小,但是我不傻。云舟姐,爸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妈妈的事。”
岑云舟转过头看着她。李鹿珊的眼神里有一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笃定:“在徐阿姨走后没多久,我爸有一次在家里喝多了,哭着跟我和我妈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那么优秀的师妹会自杀。他说徐阿姨一定是因为抓住了这里什么不该抓住的东西。她肯定是被人害了。只是那个时候没有证据,而你还小,如果他要是追查下去被盯上,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办?”她迟疑了一下,声音轻下去,“我现在想,也许他是在等。等你长大,或者等那个真相浮出来。”
岑云舟彻底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问出一句:“师父他……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他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
李鹿珊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也许他觉得他不能说。云舟姐,你了解我爸。他这个人,什么都要有把握才开口。他跟你一样倔。我不该背着他告诉你这些,但今晚……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还有我爸,还有……我……”
凌晨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碘伏和夜露的气味。岑云舟坐在椅子里,许久没有说一个字。休息室里,苏无恙在药物里安静地沉睡着,呼吸清浅均匀。
岑云舟终于知道,李立新那些年里所有的沉默,并不只是师长对学生的某种打量。他比她所知道的,更早就站在了她这边。只是有些真相,还不到说出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