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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朋友 苏无恙把岑 ...

  •   苏无恙把岑云舟送到咨询室门口。负一层的走廊和往常一样安静,空气净化器的嗡鸣从门缝里渗出来,拖着一截极低的尾音。岑云舟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中午一起吃饭吗?问夜华说医院附近开了一家新的云南菜馆子,野菌土鸡汤特别好喝。”

      苏无恙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关门,听到这话停了一下。她纤长的指尖在把手上停留了半秒才松开。她摇了摇头。

      “中午不去了。我习惯用午休时间做二十分钟的正念冥想,剩下的时间整理上午的记录。已经跟前台的护士说帮我从食堂带饭了。”

      她顿了顿,似乎是怕岑云舟误会这是在拒绝她,又补了一句,“不是不想和你吃。是我的习惯。从读研开始就固定了,现在已经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了。中午如果不做那二十分钟,下午第一个来访者敲门的时候,我这里的杂音会比平时多很多。”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岑云舟点点头。转身的一瞬间,她想起另一件事——她以前每个周二下午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苏无恙会怎样度过剩下的时间。而她只知道推门出去,回到九楼,打开电脑,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下次吧。你什么时候方便再告诉我。”岑云舟说。

      “好。”苏无恙应了一声,手落在门把上,却还没推门进去。她看着岑云舟,大约两秒。岑云舟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停下准备转身的脚步。

      就听苏无恙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很自然的、几乎称得上随口一提的语气问了一句:

      “对了,昨晚你和黎露去的那家餐厅怎么样?我听说口碑很——贵。”

      岑云舟看着她的表情,很淡,就像问了句今天天气怎么样,和刚才聊午餐时没有任何分别。

      但岑云舟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不是内容——内容再寻常不过——是苏无恙在问完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进门,而是多停了两秒。两秒对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苏无恙来说,是刻意留出的空隙。岑云舟跟她认识这么久,已经学会读懂她的时间单位。

      “还可以。环境比较安静。”岑云舟说,“不过我对吃的不太在意,你知道的。”

      “那家餐厅人均一千二,不含酒水。普通人不太会随便选。”苏无恙说这话时语气照旧温和,眼神甚至带点笑意,像在陈述某个心理测量表里再常见不过的数据。然后她很快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黎露对你应该挺上心的。”

      岑云舟看着她,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苏无恙明明是在说餐厅价格,可她听出来的分明是另一套坐标——苏无恙给黎露这个人、以及黎露对她做的事,赋上了一个“价位”。不是贬义,也不是攀比,那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几乎不被察觉的在意。

      岑云舟忽然很想跟她解释自己跟黎露的关系。想说的是“黎露是我高中同学”,“我们只是老同学吃饭”,“她昨天帮了我很多”,“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好要说哪一句。于是她只是看着她,认真地说:“黎露和我是高中同桌,认识很多年了。以前关系不错,后来我读医她学法,中间好多年没联系。她毕业后做了法务,正好也在仁济。我们之间……”她停了一下,似乎在遣词,“就是老同学。她对人很热情,可能容易让人误会。”

      “云舟,”苏无恙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喊她停一下,“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本来也不是在问你感情状况。我只是好奇,你们去的那家餐厅,值不值那个价~”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地浮起来,那笑容却像是给自己听的,“还有,我也没有立场知道你们的关系。”她终于推开身后的门,往旁边让了让,“保持联系!”

      岑云舟站在原地没动。她想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告诉你。可她没说出来。因为这句话本身太奇怪了。奇怪到像是某种她从未对自己承认过的东西,刚刚差一点就从嘴边逃出来。

      正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黎露的名字。她原本可以接起来,走到一边去说话,但她没有。她当着苏无恙的面接起电话,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手机贴在耳边。

      “云舟?昨晚的事还没跟你说完——你要记着啊,这周末你欠我一顿饭,我得让你请回来。昨晚那家我请的,这次你必须挑个你爱吃的。”黎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清早刚忙完公事之后特有的轻快,像一壶刚烧开的水。她说得自然而然,好像这本就是她们之间的惯例。

      岑云舟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把手机拿到远处去。她站在离苏无恙一臂远的地方,看着苏无恙别开视线去整理帆布袋的肩带,然后用一种克制而平稳的声音说:“我记得。会兑现的。”

      “那就周六晚上?你可别临时说手术啊。”黎露说。

      “到时候再看。”岑云舟没有给确定答复。她挂了电话,看向苏无恙。

      苏无恙已经把笔记本整理好。动作很慢,像故意在拖延某个时间点的到来。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让整个食堂的人都觉得如沐春风的眼睛,看着岑云舟。

      “晚上有空吗?”苏无恙问。

      岑云舟的手指还搭在手机壳边缘,指尖滑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有空。什么事?”

      “我今晚约了一个人,叫沈遥。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做网络安全主管,后来因为一次网络暴力事件得了PTSD,在我们科做了将近一年的心理治疗,半年前结束。我那天无意中跟她在微信上聊天的时候,在容许的范围内提到了代孕的案子,她问我要不要了解一些暗网上的信息流向,她的工作会接触到这一块。她说她在暗网上见过定制买卖婴幼儿信息的帖子,有一些还非常隐蔽,需要特定渠道才能进入。我想今晚带你”

      她似乎觉得‘带你’这个词显得不尊重,迅速换了一个词,“——跟你一起去见见她。如果这个线索能挖下去,也许比我们继续在系统权限和内部人员里做排除快很多。”

      岑云舟迅速在心里把这番话拆解成了她能理解的部分。沈遥。网络安全。暗网。定制买卖婴幼儿。她的眼睛重新聚起了光。

      “好。下班后我来接你。咱们先去喝汤,问夜华还推荐了他家腊味饭。”

      “好啊。”苏无恙说,梨涡出现得比刚才多了一点真意。

      岑云舟看着她:“你晚上经常不吃主食。用脑子的人,这样不行。”

      苏无恙微微一怔,随后把肩带往上提了提:“你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晚饭不吃主食的?”

      “下班等电话。”岑云舟说完转身走了,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她身姿挺拔,个子高,走路快,愣是把一套普普通通藏青色休闲薄秋装穿出了秀场的味道。

      傍晚六点整,岑云舟的小mini准时停在负一层出口外的临时停车位。苏无恙拎着那个烟灰色帆布袋从地下通道走出来,远远地朝她招了一下手。她今天只在薄针织开衫外面加了一条浅驼色薄纱围巾,围巾的穗子在早秋风里晃来晃去,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从暖光里走出来的植物。

      两人在播放着云南风情音乐的餐厅里点了个野菌土鸡汤都双人套餐:小煲汤,小煲腊味饭,蔬菜和一个特色甜点。

      “我看了这家不贵,人均不到80。”

      苏无恙低头笑了笑,没想到岑云舟会在意这样的点。

      两个人边吃边闲聊,餐厅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苏无恙捧着汤碗,突然问了一句:“云舟,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我们这样的,就是朋友了吗?”

      岑云舟的筷子停在一根藤菜上。她把筷子放下来,抬头看着苏无恙。

      苏无恙正用勺子盛汤,舀起一块菌子,又轻轻放回去,像在用食物思考。她很少在岑云舟面前显露这样不笃定的时刻。

      “我没有过真正的朋友。”岑云舟坦白地说,“从小到大,除了同学、同事就是病人。问夜华算半个。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擅长维持那些需要经常见面、经常聊天的关系。我也不太明白别人嘴里说的那种‘好姐妹’‘好兄弟’是什么意思。我害怕答应了一个人做朋友,结果让她失望。”

      苏无恙的眼睛窗外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亮。她听完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一样。所有人都觉得我朋友很多,其实我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我把大量时间留给来访者,留给各种案头工作。我习惯性地对所有人好,但那种‘好’是职业性的,不是发自私人的。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的社交面具,哪些是真的我。”

      “那现在呢?在我面前,你戴面具吗?”

      “戴。”苏无恙说,“但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跟一张淋过雨的纸一样。”

      岑云舟看着她,忽然说:“那从今天起,我们来学怎么当朋友。就像我做手术一样,也要找到适合的力度,适合的角度下刀。”

      “你真的很会开刀。”苏无恙没忍住笑了起来,很快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变成不是那种能克制的笑,是要用手捂着半张脸也止不住的笑,灿烂得让岑云舟晃神了两秒。

      岑云舟赶紧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才开口,“不然呢?你以为我会怎么说?”

      “我以为你会说,我不需要朋友。”苏无恙喘平了气才开口。

      “以前是不需要。”岑云舟直视着她,目光平静而坦白还有几分莫名——我到底说了什么,这么好笑?

      时光在此刻像一帧帧被放慢的旧电影。

      苏无恙姿势放松了些,轻轻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吗,你刚才的形容,在我的专业里,所谓‘合适’也叫相处的边界,是阻止人越界的东西,需要很清晰。可是在真正的亲密关系里,如果永远都那么清楚,我们也许最多只是饭友。”

      岑云舟想了想,没有反驳。她发现自己其实说不出什么更合适的话来,只能沉默地端起碗喝了口汤。苏无恙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恰好苏无恙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了起来,=看了一眼信息,点头示意。

      岑云舟起身就去买了单。

      上了车,两个人的手分别在方向盘和帆布袋上,中间隔着一团沉默,却不觉得难熬。就这样跟着导航一路开到了沈遥的工作室楼下。

      沈遥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栋旧办公楼里,牌子上写着“星河网络技术咨询”,玻璃门上沾着一层磨砂膜,里面透出冰冷的白炽灯光。

      她们走楼梯上了三楼。沈遥倚在工作室门口,一件黑色冲锋衣,浅色牛仔裤,梳着低马尾,耳朵上挂着一只单耳耳机。她看苏无恙时眼睛里有光,看到岑云舟的瞬间先是惊艳随后那道只属于苏无恙的光敛去了一点,很快恢复成某种技术人特有的、带点审视的客气。

      “进来聊。”

      苏无恙点点头,拉开门让岑云舟先进。沈遥把门带上,又把百叶窗拉下一半。几台亮着的显示器数据一直在跳动着。

      其中一屏上跳动着一个岑云舟看不懂的界面,密密麻麻全是节点和数据流。沈遥坐进电脑椅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串排列规整的信息卡片,像某种交易平台的商品列表。每一条卡片下都标着一串代码和价格。

      “这个是之前我搜到的。一个只能通过邀请码进入的加密论坛,会员叫‘委托人’,管理员叫‘转运人’。论坛上有一种业务叫‘定制婴幼儿信息’,不直接买卖孩子,买卖的是‘信息’——地址、姓名、年龄、照片、学校、家庭情况。一套资料最贵的可以到五位数。但问题在于,下单的人,九成不是为了找人,是为了要孩子。”她说话时手指不断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数据跟着快速滚动,“简单说,这是一条把‘信息’变成‘买卖’的暗链。如果你们之前说的那个代孕的案子,就完全可以通过这种信息买卖来完成‘精准定制’。”

      她又快速的调出了一个帖子,信息显示交易终止,“最近退了一个单子,说是孩子出现了意外,时间上跟苏医生和我说的高度一致。我不相信暗网上的任何一个交叉的信息是单纯的巧合。”

      岑云舟站在沈遥身后,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被加密算法保护着的信息条目。她没怎么说话,但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把这条线索和仁济医院妇产科每日产生的大量孕产妇信息连了起来。苏无恙转过身,与她对上目光。

      “这些信息如果继续深挖,也许能证明代孕网络在仁济的客户筛选阶段就用上了。也就是说,仁济不仅仅是被动地被当成了中转站。它上面的患者信息,可能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是这条黑链的供应源之一。”苏无恙说。

      沈遥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糖含进嘴里,补充道:“他们用区块链记录交易,用虚拟机隔断追踪。我现在只能看到表层信息,要定位到‘转运人’,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警方授权。不然就是非法入侵,我不干。我是良民,不是黑客。”

      “不需要你入侵。”岑云舟说,“你负责把已经能确认的证据和获取路径整理出来。我们来交给李队。”

      “那没问题。”沈遥把糖咬碎,敲了一下键盘,调出一个加密文件,“这个文件夹就是目前能证明论坛存在和运作的公开信息。路径合法,能作为侦查材料。下次我带硬盘去医院找你们。”她关掉屏幕站起身来,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忽然转头看向苏无恙:“苏医生,看样子你们已经吃过晚饭了?”

      “嗯。”苏无恙笑了一下,拉了拉肩上的浅驼色围巾。

      沈遥没说别的,拉开一旁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苏无恙的笑容没有变,但岑云舟瞥见她绕围巾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走出工作室时沈遥忽然跑出来,塞给苏无恙一个纸袋,“我妈炖的汤,给你当宵夜。”

      苏无恙想推,沈遥已经转身关上门。岑云舟看着她手里的纸袋,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之间也是一种朋友的关系吧?”

      “不,在我这里,她是我来访者。”苏无恙说,“只是来访者。”

      “嗯。”岑云舟说,“就像黎露是我高中同学,只是高中同学。”

      “走吧。我送你回家。”岑云舟说。

      “嗯。”苏无恙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小声补了一句,“今晚的野菌汤很好喝。我很喜欢。”

      岑云舟对她笑了一下。很浅,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在这个世界上,看见岑云舟真正笑的人,并不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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