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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不只是你的咨询师 岑云舟被紧 ...

  •   岑云舟被紧急通知到行政楼院长办公室之前,刚从整形科换完脸上的敷料出来。嘴角的淤青从紫红色转成了暗褐色,衬得她整张脸更加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弋金戈也在里面,面前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旁边是一叠文件,显然院长看完之后放了回来。

      弋金戈看她进来时,脸上的表情是克制、审慎、带着一种“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舒服”的预先歉意。

      “岑医生,案子调查清楚了。”他把文件推到岑云舟面前,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那个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孕妇,不是医院里出的事。她是自己走到仁济医院附近的超市买水果,从超市的地下停车场楼梯摔下来的,超市监控拍到了整个过程。摔完之后她打了120,120把她就近送到仁济急诊。所有时间线都有监控和人证佐证,与医院无关。”

      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她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家属那边怎么说?事实如此的话,我就更要追究他殴打我的刑事责任了。”

      弋金戈深吸一口气:“死者丈夫今天上午带着一个所谓的‘专业医疗纠纷调解顾问’来支队,提出的和解条件有两项。第一,仁济医院向死者家属支付一百万元人道主义赔偿。第二——”他抬起眼看着岑云舟,目光里既有无奈也有同情,“你不能坚持追究他殴打你的刑事责任。两个条件互为前提,缺一不可。只要其中任何一项不满足,他会委托‘专业机构’对医院和你本人进行全面举报和舆论曝光。他的原话是——‘用他老婆一条人命让这个女医生身败名裂做不成医生,去坐牢。’”

      岑云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了。门外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由近及远,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他老婆从超市楼梯摔下来,他第一反应不是陪她上救护车,而是在电话里质问医院楼梯有没有防滑措施。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并不是刚刚到医院,而是知道他老婆已经进了手术室,他在他老婆手术时间里打了好几个电话——不是打给亲属,是打给不同的咨询机构。我在他手机里发现的通话记录,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打过去之后对方自称是‘医疗纠纷专业代理公司’。”

      “代理公司?”

      “表面上是律所,实际上——”弋金戈顿了顿,苦笑斟酌着措辞,“我们系统内部对这类机构有一个通报。专门代理医疗纠纷,有一套非常成熟的流程——从医院门口拉横幅、在社交媒体发布剪辑过的医患对话片段,到组织人员聚集在涉事医生科室门口‘静坐维权’,每一项都有定价。横幅三千,发帖两千,科室门口静坐一天八千……哎……”

      岑云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碘伏的痕迹上轻轻蹭了一下。她在手术台上握了三个小时的止血钳,从死神手里把孩子抢回来,然后走出手术室,被那个女人的丈夫一拳砸在脸上。

      “这种机构真的存在?”

      “存在。而且比大多数普通患者知道的要专业得多。他们不是单纯地闹事——他们懂法律,懂医疗流程,懂得怎么利用舆论。他们会教家属怎么录音录像,怎么剪辑对话,怎么把医生的某一句话单独截出来放到网上。比如‘我们已经尽力了’这句话,在他们手里可以被配上完全不同的字幕和背景音乐,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岑云舟沉默了。弋金戈立刻接着说,“那个丈夫,他母亲本身是不希望儿子这样生事的,但一听说能拿一百万,就犹豫了,觉得这些钱能养孙子。他在电话里对他母亲说——“除了养儿子,我还能留着以后娶新媳妇。’这是他跟他母亲的对话录音,就是一个纯纯的无赖。被他打的那一拳你可以追究,但追究的代价太大,我不想看到你被这些疯子拖进泥潭。”

      “所以,云舟啊”方院长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不建议你跟这种人硬刚。不是怕他,是怕你受伤。不止是身体上的伤”

      方院长五十多岁,身材保养得很好,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白大褂的扣子比任何医生都系得整齐。他不做手术不坐门诊,但他的办公室里挂满了各种荣誉证书和与各界领导人的合影。他在处理医疗纠纷方面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医院里私下流传着一句话——“只要方院长出手,没有闹不散的医闹。”

      他把手里的一份调解协议草案放在岑云舟面前,在她旁边的空沙发上坐下来。

      “云舟啊,这次的事,我先代表医院向你道歉。你在手术台上拼了命救人,却被家属打成这样,医院是欠你一个交代。”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岑云舟颧骨的敷料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但是——弋金戈把对方的情况也跟你说了,我就不重复了。我先说说院方的态度——医院愿意接受对方的和解条件。赔偿金额方面,法务团队会把金额控制在一个合理的基准线下。我们做过初步分析,对方虽然提出了具体的赔偿数字,但在几个关键的法律点上站不住脚,法院不会支持他们。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要的不是判决,是调解。而调解金额在某种意义上是有弹性的,院方会尽量把实际赔付压到最低,同时体面地保护你。前提是,你这边不坚持追究对方的刑事责任。”

      他停了一下,用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像是在为接下来的一句话选择最合适的措辞。

      “云舟,从理智的角度说,医生的使命是救死扶伤。做医生做久了你会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付出所有。像死者丈夫这种又想要钱、又想推卸责任、自己老婆摔了先到处打电话咨询怎么索赔的人,在现实里不多但真的有。我们医院每年要处理上百起各式各样的纠纷,绝大多数都是以经济补偿和解告终。如果你坚持追究,就算最后他因为暴力殴打医生被判个一两年,他大概率还会不断起诉,你自己也会在这一两年里反复被传唤做笔录,被对方律师质疑手术过程,被网上的不明真相的人议论。你的手术安排会被打乱,你的职业声誉会被消耗,你的心理健康会被磨损。这些代价换他坐一两年牢,太不划算。而且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你还年轻,你要往上走。”

      岑云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院长。他讲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和缓,很耐心,像一个长辈在教导一个年轻气盛的后辈。但他每说一句话,岑云舟心里的不舒服就多一分。不是因为他说的具体内容——他说的那些“现实”她都知道,她自己就是医生,她见过太多不公。

      不舒服的是他说话的方式,是他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成熟”。好像他说的不是一种观点,而是一种现实真理,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应该怀疑。

      “云舟,”方院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更低沉亲近了,“这件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医院这么多年来培养你,把你当骨干。李主任甚至是把你当成自己的接班人。我们都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把自己折进去。听我一句劝,该放手时就放手,不要学你母亲。”

      岑云舟的手指忽然收紧了。她抬起头看着方院长。方院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依然是那种温和的长辈式的关心。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带出来的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类比。

      “我母亲?”

      “你母亲她是一个好医生,非常优秀,可惜就是太较真了,当初被那个举报人抓住几笔采购单不依不饶地往上举报,其实那些东西本来也不是她一个人经手的,但如果她不是坚持自己是完全无辜的——如果她当时愿意承认一些小的疏忽,愿意配合调查组做一些态度上的让步——她就不会承受那么大的舆论压力。压力大了,人也就崩溃了。你要吸取她的教训,有些事不值得你较真。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技术,就够了。”

      方院长说完这些话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岑云舟的肩膀。“好好休息,我给你放两天假,把脸上的伤养好,好好想想。调解的事我让法务部来处理,你不用操心。”

      门在岑云舟身后合上了。

      岑云舟下班就开启来难得的休假模式,她靠在自己公寓里的沙发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院长最后那句话——“如果她愿意承认一些小的疏忽,就不会有那么大的非议。”很难受,就像手术台上所有指标都正常但你就是觉得患者哪里不对的那种直觉。

      她的理智还没有完全分析出问题的所在,但她的直觉已经在敲警钟。方院长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每一个字单独拎出来都有道理。但把它们连在一起看,整个逻辑的底色不是“正义”也不是“保护”,而是某种她一时还说不清的、更深层的东西。

      她干脆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和苏无恙的对话框。“方便聊聊吗?”

      回复:“找地方坐坐?”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医院和苏无恙家中间的一个新古典主义设计师的咖啡店里,简洁而安静。

      这个点,两个都很注重睡眠质量的医生是不会点咖啡的,所以桌上是冒着淡淡的姜枣气息的热茶。

      苏无恙看到岑云舟左颧骨敷料边缘的皮肤还有些微微发红,嘴角的淤青在侧光里显得更明显了,带着设计感的灯光照下来,特别像一尊精美的雕塑。只是雕塑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醒而锐利。

      “下班前,弋警官来找我,在院长办公室里谈了话。”岑云舟把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她说得很简洁,条理清晰,像在陈述一份术前讨论的病历。苏无恙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手里捧着马克杯没有喝,一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子的边缘。

      听到死者丈夫在电话录音里说“留着以后娶新媳妇”的时候,她的左手指节微微紧了一下。

      “你觉得哪里不对?”苏无恙问。

      “两件事。”岑云舟坐直了身体,“第一件事,院长的核心逻辑是‘不值得’。他说医生做久了就会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付出,像死者丈夫这种无赖不值得我跟他较真。这句话单独听没有问题——每一个人在职业生涯里都会遇到不值得浪费时间的对象。但这个逻辑如果被用来指导医院处理纠纷的基本方针,就是另一回事了。当一所医院把‘值得’和‘不值得’作为是否保护自己医生的标准,而不是把维护医疗秩序、保护从业人员安全作为原则,它就等于在默许:只要你足够无赖,医院就愿意妥协。这种逻辑鼓励的可不是和谐。”

      苏无恙轻轻放下杯子。她的目光停驻在岑云舟因为说话而微微牵动缝合口的脸上,自己的脸上则是少有的严肃,好看的梨涡没有出现。

      “第二件事,关于你母亲。院长说这句话时用了‘原来如此’的结构——好像你母亲当年的遭遇只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教训,好像它不需要被重新审视。他从骨子里认为你母亲的悲剧是她个人的性格缺陷造成的——‘太较真’。这很符合他之前那套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逻辑:不值得的人不要帮,不该较真的规则不要较真。但你母亲不是较真——她是在坚持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职业道德。把正当的职业底线扭曲成‘个人性格缺陷’,这不是劝你吸取教训,这是把你母亲坚持的价值一笔抹掉。”

      苏无恙说完,有些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于是本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把腕表的表盘转到了手腕外侧——这个动作岑云舟已经学会解读它。这意味着她在用身体语言创造出一个更专注、更不加掩饰的状态。

      “院长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是因为他用了一套被包装过的、让很多人听上去很舒服的表达方式。但它的底层逻辑不是‘保护医生’,是‘维护系统稳定’。系统稳定和医生利益并不总是同义词。当系统的稳定建立在牺牲医生个人尊严的基础上时,他会劝你牺牲。而且他说你母亲的事——他能这么随口说出来,不是因为他知道得多,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在他眼里属于可以被公开讨论的‘教训’,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院方的视角里,我母亲的死从来没有价值。”岑云舟的声音骤然转冷,但冷意裹着的是一丝压得很低的警觉,不是针对苏无恙,而是对这句话本身所牵连出的某种不安,“方院长不是当事人,他说的是他当年经历过的一件事,他默认了当年调查组的结论。但十年后的现在还有多少人跟他一样默认了那个结论?那些人散布在这些大楼里的楼层、科室和会议室间,跟我们穿着一样的白大褂。如果我现在继续追查母亲的案子,他们会不会为了维护那个‘稳定’——或者为了其他更无法被拿出来讨论的理由——想方设法阻止我。”

      “所以,我们更需要李队的帮忙。”苏无恙说的不是问句。

      “我们?”

      苏无恙把杯子重新捧在手里,看着岑云舟像雕塑一样完美的脸,只答了一句。

      “嗯,我们~”

      岑云舟侧头看着她,窗外的灯光把苏无恙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燕麦色的开衫边缘泛着淡淡的金。此时那个极深极浅的梨涡浮现在了她五官标致的脸上。

      “苏无恙。你对我说这个,不只是以咨询师的身份吧?”

      苏无恙沉默了一瞬,然后诚实地说:“我已经跟院方提了你的评估报告。从明天开始你已经不需要再来做咨询了,所以——我现在是你的——”

      她停住了。好像在等一个合适的词从天而降,但那个词迟迟没有落在她的嘴边。

      岑云舟接过她的话,声音很轻:“朋友。”

      苏无恙点了点头,梨涡在嘴角漾开。她知道这个词在她们之间又多了一层彼此心知肚明的重量。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两个字——她知道朋友这个定义在目前这个阶段是最准确的,也是最安全的。

      她们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毫无保留地把后背交给对方,可以在凌晨互发消息,可以在食堂里交换眼神就能完成一次完整的对话。

      “好。朋友之间,信息要对等。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有人打你,不要用手臂挡——先躲,躲不掉就蹲下来护住头。防身术第一课教的东西,你们外科医生怎么不学?”

      “防身术第一课不是教人逃跑吗?”

      “对。但你没有跑。你站在走廊里,被一个比你重几十斤的男人一拳砸在脸上,然后继续用你的手臂挡他的拳头。”

      苏无恙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好了,朋友,你是开启休假模式,而我明天还要上班。我们抓紧时间见李队,一起对齐信息吧。看你的了。到时候见。”

      然后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薰衣草的味道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淡淡地飘进岑云舟的鼻子。

      岑云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姜枣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是温的。

      她想起苏无恙在长椅上把手跟自己的手掌相贴时的触感,是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不只是你的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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