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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苏无恙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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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恙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后。她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的专业领域在负一层。
但她也没有回负一层。她站在那里,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腕表上方,脉搏在指尖下均匀而有力地跳动着。
她每次感到有什么东西超出掌控时,她就会下意识地确认自己的心跳,好像在确认自己还稳稳地站在地面上。每次跳动的间隔都是一样的,但每次跳动时她脑海里浮现的东西却在默默变化——从第一次面对面时的紧急状况,到今天中午食堂里一个对她有莫名敌意的年轻女孩,再到刚才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白色背影。
急诊科的气氛比平时更紧张。岑云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平车正从绿色通道推过来,几个护士推着车小跑着穿过走廊,平车上的孕妇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如纸,肚子高高隆起,下肢被临时用夹板固定着,左手却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护着自己的腹部。急诊科值班医生一边推着车跑一边快速汇报:“三十五岁,孕三十四周,常规检查从大约三米高的楼梯上摔下来。意识清醒但血压在往下掉,左上肢疑似骨折,腹部有明显撞击伤,胎心监护显示胎儿心率快速下降,羊水已破,怀疑胎盘早剥。路上一直喊‘救我的孩子’。”
岑云舟低头看着平车上的女人,目光和她对上了。那是一双被剧烈疼痛和极度恐惧同时攫住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在生命体征急剧下滑的临界点上,她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握拳死死撑着肚子,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准备紧急剖腹探查!备血,通知手术室!”岑云舟对身后的护士下达了一连串指令,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她一边快速刷手一边问:“家属呢?”
“在路上。说是她丈夫,刚才电话里一直在吼,说好端端来医院产检,怎么就摔倒了?一定是医院的责任。”
岑云舟没有再问。她推开手术室的门,无影灯已经亮了。
手术比预期的更复杂。胎盘早剥面积超过一半,宫腔内积血大量涌出,胎儿心率在手术开始前已经掉到了勉强能检测到的边缘。岑云舟打开子宫之后发现子宫肌层因为撞击而出现多处撕裂伤,止血难度远高于普通剖宫产。她的手指在血泊中穿行,剥离胎盘、清理宫腔、缝合破裂口,每一步都在争分夺秒。
孩子取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左右。脐带绕颈一周,身体因为缺氧而呈现出轻微的紫绀色。岑云舟把胎儿交给助产士,没有听到哭声,只看到小小的胸廓在助产士轻柔的按压下微微起伏。然后,一声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啼哭终于从抢救台上传了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抓住这个世界。新生儿评分从开始的不及格慢慢回升到勉强可以观察的范围,助产士小心地把孩子抱向复苏台。
但母亲的血压已经救不回来了。子宫修补完毕、腹腔冲洗干净之后,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下滑。多器官功能衰竭,弥漫性血管内凝血,所有的抢救手段都用上了。岑云舟在手术台上站了三个多小时,最后手里握着止血钳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女人。
孩子保住了。女人没救回来。
她把止血钳放在器械台上,金属碰到不锈钢托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巡回护士轻轻地把一块干净的手术巾盖在女人的脸上。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持续而均匀的蜂鸣声在手术室里回荡,像一个被拉长的、没有人能回答的问号。
岑云舟推开门走出手术室时没有在走廊里停留,但刚转过护士站就听到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嘶吼声。一个男人直冲过来,双眼通红,面部扭曲,嗓门粗哑而失控——是死者的丈夫。
护士跟着跌跌撞撞地拉着他的袖子却被他一把甩开。保安科的人赶在来的路上。
“就是你!就是你给我老婆做的手术是不是?你他妈还我老婆!还我孩子!”
男人的嘶吼声在走廊里炸开。护士试图拦住他但他力气极大,一把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小周,冲到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岑云舟面前。岑云舟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一个拳头已经砸在了她的左颧骨上。紧接着又是一下,这次砸在右颧骨附近,沉重的力道让她整个人往后踉跄撞在走廊的墙壁上,白大褂被扯掉了一颗扣子,嘴角渗出了血。
“先生你不能打人!”“报警!赶紧报警!”“保安快来!”走廊里一片混乱,小周被推倒在地又爬起来死死抱住男人的胳膊,另一个护士从护士站冲出来挡在岑云舟面前,被甩过来的手臂砸中了肩膀。
在更多的拳头到来之前,混乱及时被保安科的同事制止了。
但她还是被拽住衣领往墙上撞了一下,后脑碰到冰凉的瓷砖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还手,只是用手臂挡住要害,身体贴着墙壁往下滑,短发被汗水粘在脸上,遮住了她的表情。
几个保安合力把人按住。男人被按在地上还在嘶吼:“她才三十五岁!她就摔了一跤你们怎么就把她弄没了!你们这群杀人犯——”
苏无恙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显然是听到消息后从负一层赶过来的,走得很快。她转过拐角时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岑云舟靠在墙上,用手背擦嘴角的血,左颧骨上一道明显的红肿,白大褂前襟沾着血渍和污迹,地上散落着几颗被扯掉的白大褂扣子和一支已经摔裂了外壳的笔。
苏无恙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是那种“看到意外”的正常的几秒停顿。
是冻结。她的身体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手握着帆布袋的带子悬在半空中,左脚还维持着迈步的姿势,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极浅极快。
不是害怕朋友受伤,也不是看到朋友被打之后的心疼。那是比心疼更原始的、更根深蒂固的东西——是肢体冲突。
是大脑不受控制的复原拳头打在身体上的声音,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按在墙上撕打的画面。
她站在离事发现场几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但左手已经下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左腕,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的梨涡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整个人像是被吸进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真空罩子里,走廊里的嘈杂声在她耳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鸣。
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医院,知道不远处被打伤的人是岑云舟,知道此刻需要她过去。但她的身体和意识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极薄极薄的玻璃,她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却没办法让身体按她所想的去做。
保安把人按住带往一楼警务室,护士们扶着岑云舟去急诊处理室。经过苏无恙身边的时候小周以为苏医生也被吓到了,赶紧停下来说“苏医生你还好吗”。苏无恙没有回答。她只是僵硬地转过身看着被扶走的岑云舟,看到她侧过头对自己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的意思是“我没事,别担心”。
但苏无恙看懂了那个笑。她以一个心理医生的专业眼光看懂了那个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对,牵动的是降口角肌而不是颧大肌,那是她努力了好几次才扯出来的安慰。而她颧骨下方的红肿上沾着一小片碎裂的组织,应该是被指甲划破的。
这些细节,岑云舟在对自己笑的时候,不知道苏无恙全都看到了。
警察来得很快,出警的民警做完现场笔录把人带走。让岑云舟先处理伤口,回头再去补后续的流程。
问夜华从产科门诊赶下来,看到岑云舟脸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边拿棉签给她擦嘴角的血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这种人要是敢再来医院他第一个动手。岑云舟只是拿过他手里的棉签自己对着镜子按压破皮的地方,声音平稳地说:“他再来你也别动手。你是医生,不是拳击手。他老婆没了。”
急诊处理室的外科医生给她的左颧骨做了简单的清创缝合,护士长还利用私人关系安排了去整形科进行缝合,整形科的孙医生一听说是岑云舟的脸蛋被弄破了,拿出压箱底的最细最贵的美容线,总共缝了四针。边缝边保证,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疤痕,如果在这么完美的脸上留下破绽的人是她,以后她都不用混了。
问夜华也说她颧骨上的伤口需要留院观察一晚以排除脑震荡,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李立新主任的电话,告诉他产妇没了,孩子保住了,自己需要在急诊观察室留一晚,明天的早交班让问夜华替。
一切处理妥当之后,她下意识在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走廊上找一个身影。
保安还在护士站附近守着,清洁工正用拖把清洗墙边之前掉落物品的地面,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缓缓扩散。
终于她看到苏无恙还坐在一个僻静拐弯处的走廊长椅上。她没有走。
岑云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这段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苏医生?”
苏无恙没有转头。她的视线还固定在对面墙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呼吸比正常频率略快,但已经在慢慢缓下来。左手还扣在右手腕上,无名指的指节微微发白。
“你——缝针了?”苏无恙有些发涩的扭过头看到她脸上薄薄的纱布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伤。四针,很快就会好的。别担心,我没有容貌焦虑。”岑云舟说的是实话。
“你的脸上缝了四针。”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平静的复述,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被压碎的颤抖。
“我真的没事。你刚才——”岑云舟停了一下,就算迟钝如她也感觉到了苏无恙的不同寻常。斟酌着措辞,“没事吧?吓到了?”
“我走不动。”苏无恙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开所有专业铠甲之后最原始的脆弱。她左手还维持着那个扣紧的姿势,但她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我无法忍受直接的肢体冲突。不是心理上的排斥,是生理上的冻结。我的心跳会加速到无法控制的节奏,四肢会变得僵硬,有时候连呼吸都会卡住——就像刚才那样。”
岑云舟转过头看着苏无恙的手在微微发抖。
“额~这也是一种心理问题吗?”
苏无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走廊尽头的防火门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算是吧~一种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源于心理上的伤害。”
接下来她的声音依旧毫无变化,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母亲在我八岁那年去世。死于一场家暴,被我父亲——不——她的丈夫失手打死的。那天下午我躲在厨房后面的窄巷子里听到屋里的动静,我跑回去看到……”
她停了下来,好像不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是一回忆又会很痛苦,需要用手按按半边脑袋。最后只得放弃回忆。
“直到她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外婆把我接回家,在我成年之前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件事。”
她停了一下,左手拇指终于从腕表上方移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表盘,秒针正均匀地走着,“刚才我看到那个男人挥拳打你的样子——身体比我的意识先反应。对不起。”
岑云舟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嗡鸣,和她办公室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苏无恙在咨询室里做过的那个动作——摊开的掌心,三厘米的距离,让她自己决定靠近还是远离。她从来没有靠近过。
现在她靠近了。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朝上放在苏无恙的手边。没有握住她,没有碰她,只是放在那里,三厘米的距离,让她自己决定是靠近还是远离。苏无恙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看着她虎口上因为常年握持手术器械磨出的薄茧和手背那几道浅浅的旧疤痕。
然后她松开了扣在手腕上那只发僵的手,摊开掌心朝下,放在岑云舟摊开掌心朝上的手掌傍边。
没有相握,只是手掌边缘轻轻地贴着。
她们就这样在僻静的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没人再说话,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往西偏了,走廊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清洁工推着拖把从她们面前经过,微笑着冲她们点点头,拖把的水渍在她们脚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又慢慢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