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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战友 岑云舟联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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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舟联系了李少华之后,李少华是约她和苏无恙一起第二天到支队碰面。
岑云舟约好苏无恙,开着自己的mini去医院接上她之后,就一起出发支队。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入秋的阳光已经没有太燥的温度,透过车窗玻璃照在她脸上,把她左颧骨上那道已经拆了线但还留着淡粉色痕迹的伤疤照得微微发亮。
她的短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发尾刚盖过耳垂,被她随意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的精致轮廓线。
苏无恙坐在副驾驶,烟灰色的帆布袋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笔记本、录音笔和一小瓶已经用了大半的薰衣草精油。她侧着头看了岑云舟一眼:“你紧张?”
“没有。”
苏无恙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帆布袋往旁边挪了挪,让两人之间的空隙缩小了一点。
刑侦支队的大楼在城东一条不算繁华的街上,灰白色的外墙被多年的风吹雨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体端正得没有任何装饰。
岑云舟第一次来是十年前母亲去世之后,李少华给她做笔录,问她知不知道母亲和谁有过节。她坐在一把硬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问三不知。
二十三岁的她不知道母亲和谁有过节,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跳楼,不知道母亲在停职期间每天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她的规培时光是忙碌的,忙得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从今天起她没有妈妈了。
推开刑侦支队的玻璃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反光。弋金戈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一份笔录咬笔帽,看到苏无恙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立刻把笔帽从嘴里拔出来,站起来喊了一声“苏医生来了”,声音比平时接警还精神。
他身后几个正在翻卷宗的刑警同时抬起头,一个手里转着打火机的中年刑警站起来拉了把椅子过来,说“苏医生你坐这儿这椅子腿不晃”。另一个年轻刑警已经从饮水机那边接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桌角,纸杯底下还垫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岑云舟跟在苏无恙身后看到这一幕,想起问夜华在食堂里说过的话——“她看谁都那样,连食堂打饭阿姨都会多给她一勺番茄炒蛋。”看来不只是打饭阿姨。
苏无恙对端水的刑警笑了笑:“上次那个证人后来愿意开口了吗?”那个刑警抓了抓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和几分大男孩的腼腆:“开了开了,你教我那招‘先问饭吃了没’真好使。我跟她聊了半小时菜市场的事,她自己就把线索说出来了。”
“那是她本来就愿意开口。换一个人,可能要先聊两个小时的广场舞。”苏无恙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很自然地放在桌上,没有垫那张纸巾。弋金戈在旁边插嘴道下次有难搞的证人还找她,几个年轻刑警跟着起哄说弋哥你先把上个月的案卷补完再说,弋金戈笑骂着踢了一下同事的椅腿。
岑云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熟稔的互动,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这个被一群警察围着的苏无恙是被当作专业权威、同时也被当作普通朋友来欣赏和亲近的女性。
“苏医生是我们支队的编外心理专家,”弋金戈注意到岑云舟站在一旁,主动向她解释,“去年有个证人受了刺激不肯说话,她来做了几次心理疏导,证人后来配合得特别好。从那以后我们遇到难搞的证人都想找她。不过她总是很忙。”
李少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李少华平时利落的低马尾今天则是挽成了有些凌乱的低发髻,并没有影响她的冷静和不加掩饰的锐利。
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卷宗,看到她们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关上门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
“两位请坐。找你们一起来是因为陈敏的案子有了些新的线索,但有几个关节始终攻不下来。岑医生那边对方院长的话有了新的判断,苏医生这几天也反馈了陈敏近期咨询中的一些异常点——我想把你们放在一起,也许能把这两条线上的疑点串一串。”
她翻开卷宗把几张照片推到岑云舟面前。照片上是几个不同角度的文件翻拍——工商注册信息、银行转账记录、一张模糊的公司年会合影。岑云舟认出其中一张照片里的背景是仁济医院附近那栋老旧的写字楼入口,陈敏曾向苏无恙供述过中介每次都要求她在那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台接头。
“这是弋金戈这段时间根据陈敏的线索调查到的一些信息。顺藤摸瓜挖出了几个可疑的空壳公司,都跟代孕链条上的资金流转有关。但现在问题是——这条链条始终无法和仁济医院建立直接关联。每次我们追到一个疑似和仁济有关的环节,线索就断了。要么是内部有反侦察能力极强的人,要么是有人在帮他们清理。”
“医院那边我们也暂时没有实质性进展。名单上的几个可疑人员被逐一排除,幽灵病历的源头始终找不到。只有一个感觉——那天方院长对我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他好像是知道当年某些事的内情。他说我母亲如果愿意‘承认一些小的疏忽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压力’,这种表述不是一个旁观者的想象,更像是一个人对自己当年经历的不好的事情某种——”
“自我合理化。”苏无恙接了一句。
岑云舟点点头,把方院长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李少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用笔在卷宗边上写了一个字——“方”。然后圈起来画了个问号。
苏无恙补充道:“方院长的措辞特征和他平时处理纠纷时常用的语言模式一脉相承。他倾向于把系统性的问题个人化,把制度缺陷转化为个体性格悲剧。这种思维方式在管理层并不罕见,但把它放在十年前徐玉玲案的时间线上看就有另一层意义。如果当年院方本来有机会在调查组介入之前主动查明真相,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把问题压下去,让他默认当年处置方式的正确性,他就会在你面前很自然地把你母亲的事当作‘教训’来引用。”
弋金戈敲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上带着少有的不加掩饰的愤怒。他大步走到李少华办公桌前站定,扫了一眼在座的三人,做了个深呼吸才开口:“仁济的法务刚才来过我们支队。他们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跟那个死者家属谈妥了赔偿和和解条件,具体金额比之前对方提出的数字低了非常多——降到了十五万。而且对方当场签了和解协议和放弃追责声明,也交了代理费。法务说如果岑医生这边不提刑事追究,这件事到此为止,对所有人都好。”
弋金戈咬着牙顿了顿:“那个丈夫拿到钱之后,当着法务的面搂着那个代理公司的人称兄道弟,说‘你们这公司靠谱,以后有这种活我还找你们’。这话是在走廊里说的,被我同事听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苏无恙按在腕表上的指尖停住了。
弋金戈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给李少华:“我一生气就去调了那家代理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孙建林的人,这家代理公司最大的股东也是他。但是在十年前,孙建林在另一家公司担任法定代表人,那家公司主营医疗耗材供应——正是当年——”
他顿了两秒还是说出来,“徐玉玲负责申请的那批器材的供应商之一。”再扭头看了看岑云舟,“十年前你母亲被举报案调查期间,他也被约谈过,但很快就被排除了嫌疑。”
李少华低头看着那份工商注册信息,看完之后抬头看向岑云舟:“这条线索,也许能帮我们在你母亲的案子上有所突破。孙建林这个人,当年被约谈过却被排除了嫌疑。现在他旗下的公司又出现在这种踩着法律和医疗的灰色地带——这两件事在同一个时间节点浮出来,我不认为是巧合。”
弋金戈点了点头:“我接着往下查。把他在工商系统里的关联企业、过去十年间的诉讼记录、还有他那些公司跟医疗机构之间的合同往来全部调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证据。期待这些证据能同时覆盖代孕案和你母亲当年的旧案。”
岑云舟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窗边,窗外是刑侦支队楼下那个小小的停车场,几辆警车安静地停在那里。她转过头,短发在脸颊边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人在这十年里没有消失——他们还在利用类似的漏洞赚钱。”
李少华抬起头看着她,把笔搁在卷宗上,站了起来:“我们调查的过程中,直觉非常重要,但直觉始终只是提供思路和方向,最后能将真相大白天下,罪犯绳之以法,正义得以伸张的是完整的证据链。”
弋金戈点点头,把文件收进档案袋,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来,回头对岑云舟说了句:“岑医生,我保证,这次我查他个底朝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个刑警的郑重。
岑云舟和苏无恙走出李少华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刑警们还在忙着各自手头的事。看到苏无恙出来,几个年轻外向的刑警远远地冲她挥了挥手,喊“苏医生下次再来”,她笑着点了点头。
走出刑侦支队大门的时候苏无恙停在台阶上把帆布袋换到另一边肩膀。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云舟——你怎么在这儿?”
岑云舟转过头。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外套、踩着细高跟鞋的女人正从刑侦支队大门侧边的台阶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长发在肩头微微卷出弧度,每一步都走得干净利落。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很难忽视的精致感——眉毛修得恰到好处,口红的颜色是低调的豆沙色,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黎露。仁济医院法务部的顾问律师,也是岑云舟的高中同学。
今天黎露看到她的表情格外惊喜,快步走下台阶,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你怎么在这儿?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那件事院里交给我来处理,已经差不多收尾了。”黎露走到岑云舟面前,就像好闺蜜似的,伸手揽着她的手臂,目光在她左颧骨的伤疤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了。
“刚和李队谈完事。”岑云舟仅仅微皱了皱眉,似乎又习惯了这个从小就热情主动的老同学。
她侧身看了苏无恙一眼,正要开口介绍。黎露的目光已经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苏无恙身上。
“这位是心理医学科的苏医生吧?久仰——上次多科室交流会本来邀请了我,可惜我出差错过了,听过好几个同事和朋友提到你,说你的专业特别好,你的课程可是医科大的热门课程呢,手慢都约不到。而且——”黎露的目光从苏无恙身上欣赏的打量了一番,再移回她的眼睛,“而且都说苏医生气质特别特别好。近距离一看,果然。苏医生,你怎么跟云舟一样,都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惊艳又可靠的人。”
苏无恙微微点头:“黎律师过奖了。听说你这次帮云舟处理了很大的麻烦,辛苦了。”
黎露笑起来,转头对岑云舟半开玩笑地抱怨道:“你们这些医生啊,在手术台上救人,下了台也不晓得给自己留个后路。那个死者家属的事我从头跟到尾,跟对方代理公司谈了整整两轮,好不容易把赔偿金额压到一个合理的水平,还让他们签了放弃追责的条款,也替你签了。你说我是不是累得够呛?结果呢——”她娇嗔地在岑云舟肩头轻轻拍了一巴掌,“你一点都不知道我帮你挡了多少子弹。”
“你是法务,处理纠纷是你的职责。而且——”岑云舟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也不算疏远,“你代表我做我委托人的时候,怎么没有告诉我啊~”
黎露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另一只手把垂在肩前的一缕卷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就很自然地搭在岑云舟的手臂上:“这个事情我承认,院里这次是有点越俎代庖。但岑医生你也要理解,当时你在急诊观察室里,左颧骨刚缝完针,嘴角还是肿的。死者丈夫带着代理公司的人在走廊里大吼大叫,说你不答应一百万就让你上新闻。我是被医务科和方院长临时通知接手这件事的,要求我们在最短时间内把对方稳住,不然后果会更严重。我本来想先来问你,但时间太紧了,我连你的伤口都还没见到,协议文本就已经拟好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很轻很轻的愧疚,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不过你说得对,我应该先告诉你。下次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我提前给你打电话。”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岑云舟的手臂上。
苏无恙安静地站在一旁,微笑。
其实这是她第三次见到黎露——前两次都是在院务会上,隔着长桌,黎露坐在院领导旁边翻看案卷,两人从未说过话。但此刻黎露就站在她面前,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岑云舟的手臂上,说话的语气既有对老同学的亲近,又有一种在职场里游刃有余的从容。
“不说这个了,”黎露拍了拍手,转向苏无恙,“既然今天碰巧遇到,我提议一起去吃顿好的,庆祝这件事总算圆满解决。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东南亚菜,这个点人少安静。苏医生也一起来吧?我请客。”
“谢谢,”苏无恙的笑依旧无懈可击,温柔的声音依旧沁人心脾“我还有一份评估报告要赶今晚出来,就不去了。你们慢慢聊。”
黎露没有勉强,笑吟吟地说了句下次再约苏医生,然后很自然地挽住岑云舟的手臂,半推半拉地往街角走去。岑云舟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苏无恙一眼。苏无恙站在原地,对她微微点头,抬手在胸前无声地比了个“你去吧”的手势。
“你们心理科那位苏医生——你跟她是不是很熟?”黎露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只是在聊天。
“还好。工作上有些合作。”
“只是工作合作?那她看我的那一眼,可不像只是工作合作的关系。”黎露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走吧,我帮你把事儿解决了。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黎露,你处理的方式是先斩后奏。”岑云舟停下脚步看着黎露,声音平静但语速略快,“你是法务,也是我高中同学。作为法务你在做本职工作,但作为同学你应该先告诉我。”
“我错了,真的错了。”黎露举双手认输,但脸上一点认输的表情都没有,反而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以后再有什么事先给你打电话。行了吧?但今天这顿饭你还是要陪我吃的,就当是对我加班的补偿。下次你再请客,我陪你吃,走啦走啦~”
岑云舟看着她还是高中那般模样,实在也没有理由拒绝。
还不到饭点果然人少安静,热情的音乐让人胃口大开,黎露挑了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两人份的香茅烤鸡,菠萝炒饭,泰汁海鲜,越南春卷。
“你喝柠檬水?”
“我开了车,还有,苏无恙说我尽量少碰刺激性饮料,例如咖啡因、酒精。”
黎露用指尖沾了点莫吉托杯沿的盐粒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你以前不听任何人的话。上次那个实习生妹妹不也是想劝你别加班,你让人家自己回宿舍。现在倒好,喝什么都要听心理医生的。”她的语气是开玩笑的,但眼神透过杯沿注视着岑云舟说“听心理医生的”时候垂下的眼睑。
“她是对的。我确实不需要。”
“行行行,苏医生说什么都对。”黎露举起自己的莫吉托碰了一下岑云舟的柠檬水,杯沿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来,庆祝你终于有个能让你听话的人。”
“你在医院很辛苦吧,出了那么大的事还缝了针,一点补偿都没捞着。你那个心理医生有没有说过——你太不在乎自己了?”
“说过。她说我过度控制。”
黎露手中的勺子停在杯沿上,她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莫吉托里的薄荷叶:“那她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
“黎露,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你最信任的人,反而最容易被你忽略?”
黎露不说话了。她知道如果苏无恙此刻坐在这个卡座里,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温柔地接住这个问题。而她的专长是解决问题,不是接住别人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