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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我需要你做什么 李鹿珊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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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鹿珊第一天来仁济医院报到,穿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别着心外科的实习名牌,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站在真正的手术室里,而不是站在医学院的模拟教室对着硅胶模型练缝合。
她早上七点就到心外科报到了。护士站值班护士翻了翻实习安排表,指了指走廊尽头:“顾医生今天有一台瓣膜置换,你跟着去看,别挡路,别乱碰东西,别在手术室里晕倒。”李鹿珊用力点了点头,白大褂口袋里揣着一支新买的听诊器,耳机还带着塑料出厂的味道,走起路来听诊器在口袋里轻轻晃动,像小学生第一天背新书包。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食堂刚开始供应午餐。李鹿珊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扫了一圈,很快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岑云舟。不是因为岑云舟显眼——她坐在角落里,短发别在耳后,正在用筷子把餐盘里的青椒一片一片地挑到格子边缘,动作低调到几乎融进了食堂的白色墙壁里。但李鹿珊认识那个挑青椒的姿势。从小到大,她在李家的饭桌上见过无数次。
她端着自己的餐盘欢快地走过去,刚走两步就发现岑云舟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男医生,白大褂敞着,里面是印着卡通小恐龙图案的T恤,正用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往嘴里送,嚼着东西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她对仁济的科室人员虽然还不够熟悉,但看他的胸牌颜色就知道他和云舟姐一样是妇产科的。
另一个是女的,没穿白大褂,燕麦色的针织开衫搭在椅背上,里面是雾蓝色的棉质衬衫,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不锈钢腕表。她正在侧着头听对面的小恐龙男医生说话,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梨涡。
“云舟姐!”李鹿珊端着餐盘走到岑云舟旁边,想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却发现那个位子上放着一个烟灰色的帆布袋。她脚步一顿,正准备绕过帆布袋找其他位置,苏无恙已经拿起那个帆布袋轻轻放在桌子下自己的脚边,对她点了一下头:“坐。”
李鹿珊坐下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帆布袋的主人。近距离观察让她得以确认——雾蓝色衬衫的左胸口袋上也有一张医院的名牌,标注着心理健康科。那个女人在她打量自己的同时也在看她,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沉,不漂,只是安静地浮在那里。
李鹿珊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双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弯弯的、笑起来一定很暖的眼睛,但此刻它们看着自己时有一瞬间没有笑。那种微妙波动,像湖面被风吹过一个转瞬即逝的涟漪。
问夜华放下筷子在座位上转了个身:“心外新来的实习生?我早上听顾医生说今天有个新人要报到,是你啊。”他上下打量着活泼的李鹿珊,感兴趣的问,“你跟云舟认识?”
“我从小叫她姐姐。”李鹿珊笑得眼睛弯弯的,眼尾微微上翘,“她经常来我家吃饭——不对,是被我爸硬拽来我家吃饭。”
“那李主任是你——”
“我爸。”李鹿珊的回答简洁而坦荡,看不出丝毫因为父亲是主任而有任何刻意炫耀或低调节制的意思。她只是把一颗白灼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对着问夜华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会学的心外?”
“更酷啊!而且我爸说妇产科已经有云舟姐了,让我学心外。说心外科缺一个像云舟姐这样的女医生。”李鹿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看向岑云舟的目光闪闪发光。
“你在心外跟哪个带教?”
“顾医生。他今天做了一台瓣膜置换,让我在旁边看。我就站在他右后方,离手术台大概——一臂的距离。他的手法好漂亮,瓣膜缝合的时候手指快到我都没看清。”
“顾医生的手术确实做得漂亮。”问夜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但你别学他——他在手术室里话少得跟AI似的,整台手术下来只说三句话——‘刀’‘止血’‘下一个’。实习生跟他,要么被憋死,要么被帅死。你是哪一种?”
“我是被憋死的那种。”李鹿珊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伸手去够桌上的辣椒瓶,手臂越过岑云舟面前的时候不经意地碰到了岑云舟的手肘。她抬头对着岑云舟笑了一下,手在收回去之前多停留了片刻。那片刻短得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停顿,只有岑云舟自己没注意到她收手时的指尖划过了面前水杯的杯沿。
从李鹿珊打招呼走过来时。她就注意到这个女孩走路时步子轻快,脚尖微微内扣,是长期在长辈面前乖巧听话养成的体态;她注意到李鹿珊在看到帆布袋被拿走的那一瞬间嘴角往下压了压,但紧接着又迅速恢复成一个灿烂的笑,调节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她注意到李鹿珊和问夜华、岑云舟说话的方式不同——对问夜华是礼貌而开朗的,笑声收放自如;对岑云舟是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亲近和依赖,身体会自然而然地朝她这边微倾。她还注意到李鹿珊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那层极薄的、一闪而过的警惕。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李鹿珊把胡椒瓶放下,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
“产后抑郁症的早期识别。”苏无恙把筷子放在餐盘上,食指轻轻转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盘,“妇产科的医生在门诊和病房接触孕产妇的时间比心理科早得多,如果能在孕期和产后常规检查中识别出一些早期信号,很多悲剧可以在发生之前被拦下来。产后抑郁不是产后突然出现的——大部分患者在孕期就已经有症状,只是没有被人注意到。产科医生如果能询问三个关键问题——睡眠质量、情绪波动频率、对胎儿的期待程度变化——就已经能筛查出大部分的高风险人群。”
问夜华配合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苏医生,你说的这三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但平时门诊太忙了,一个产妇从进门到开完检查单最多就那么点时间,哪有空问这些?”
“有空的。问夜华,你上次给一个产妇开B超单,开完单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扶着桌沿停了一会儿,你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站快了头晕。后来你又加问了一句——‘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她说你怎么知道。然后她哭了。”
问夜华愣了一下:“?”
“你帮她检查的结果里有一条附注:患者自述睡眠不佳,建议心理科随访。那个随访是我做的。她后来确诊了轻度产前抑郁,干预得早,现在状态很稳定。你多问的那一句,是她在摔倒之前唯一抓住的东西。”
李鹿珊在一旁默默听着,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突然抬起头:“苏医生,那如果患者不配合呢?比如她明明是失眠,但告诉医生‘我睡得挺好’,明明每天都在哭,但在诊室里笑得比谁都开心。这种怎么办?”
“这就是识别产后抑郁最棘手的地方。产科门诊的时间有限,患者不想说,医生很难强行挖掘。但有几个临床线索可以帮助判断——比如她描述自己症状时的措辞方式。抑郁患者更倾向于使用‘空’‘重’这类身体感觉词汇,而不是‘难过’‘伤心’这类情绪词汇。她说‘我觉得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比‘我觉得心情不好’更有诊断价值。一个孕期产科手册上所有检查指标都正常的孕妇,如果在问诊中反复使用躯体化的词汇描述自己的不适,同时回避对胎儿的正面情感表达,比如从不主动提孩子的名字、不说‘等他出生以后’这类的话,那她可能已经在抑郁的范围内了。”
“有道理,”问夜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记得去年有个产妇,每次来产检都说腰疼。我检查了无数遍,腰椎没问题,骨盆没问题,胎儿位置也没问题。后来我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开心吗’,她说‘还行吧,就是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再后来她产后大出血抢救过来之后才告诉我,她在孕期一直有自杀的念头。”
“她很幸运遇到了你。”苏无恙说。
“不是幸运。是当时我这个男医生没那么忙。如果我那天门诊量爆满,我可能不会多问那一句。”问夜华放下筷子,脸上难得地没有了惯常的轻松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认真,“产后抑郁筛查应该被写进产科常规流程,而不是依赖个别医生在不太忙的时候多问一句。”
苏无恙轻轻地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腕表的表带——李鹿珊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但她看到苏无恙在按腕表的时候看了岑云舟一眼。那一眼的速度很快——快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暗中观察苏无恙,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某种默契,某种不需要说出来就能被对方理解的东西,像是两个人在拥挤的食堂里只隔着半张餐桌,却拥有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频道。
她忽然觉得那块红烧肉在嘴里有点酸。
午饭后,问夜华主动提出带李鹿珊参观妇产科。李鹿珊说自己是心外的实习生,参观妇产科干嘛。问夜华说心外科和妇产科就隔了两层楼,多了解一个科室没坏处,而且以后心外科遇到孕妇心脏病患者,还得跟妇产科协作,提前熟悉一下团队总比到时候临时抱佛脚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帮李鹿珊推开食堂玻璃门的动作却异常殷勤。李鹿珊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岑云舟一眼,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岑云舟只是冲她点了点头,李鹿珊转过身时马尾在空中甩了个圈。
苏无恙端着餐盘站起来,岑云舟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向收餐台,筷子碰餐盘发出清脆的声响。收餐台的阿姨认识苏无恙,多给了她两张纸巾擦手,苏无恙笑着说了声谢谢,梨涡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小姑娘好像不太喜欢我。”苏无恙擦着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食堂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她不是有意的。她从小被李主任和师母宠坏了,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岑云舟接过苏无恙递来的另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你从小看着她长大?”
“差不多。她出生的那年,我刚上医学院。李鹿珊满月的时候我去抱过她,她在我怀里吐了奶,还拉了尿,被说多了见我都特别乖——大概是因为内疚吧。后来我工作了她还在上中学,周末李…主任总是让我去她家吃饭,她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到不会的题就过来拉我袖子——‘云舟姐这道题怎么做’。再后来她考上了医学院,跟我说要像我一样当医生。我以为是当妇产科医生,结果她选了心外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心外科更刺激。师母说她是叛逆期来得比较晚,别人青春期叛逆是顶嘴,她青春期叛逆是选心外科。”
她说到最后嘴角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被她迅速抿掉了。但苏无恙看到了。
“她很依赖你。”
“她从小就这样,对谁都热情。”
苏无恙停住擦手的动作,看着她,“她的热情不是对谁都一样。她对你是崇拜,是少女时期种下的、到现在还没有拔出来的喜欢。”
“想多了。她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岑云舟的声音平稳如常。
“你没有,她有。你刚才说她小时候喜欢你,她觉得你什么都好,想成为你。这种感情在成年后通常会变成两种结果——要么她自己成了你,要么她发现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然后她会不高兴。她在食堂里对我有敌意,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我这个人,而是这种敏感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你分析她干嘛?”
“不是分析。是认出。”苏无恙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咨询室里,那些不愿意让父母分开再婚的孩子、不愿意让好朋友谈恋爱的人、不愿意让导师收别的学生的研究生——他们看‘入侵者’的眼神和今天李鹿珊看我的第一眼一样。”
两个人走出食堂。走廊里的阳光比中午更亮了一些,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斑。岑云舟走在外侧,习惯性地把靠窗的位置留给苏无恙。
“你生她的气吗?”
“她很幸运。从小到大都有人保护她,没有经历过太大的创伤,所以她的情绪是自由的。”她微微颔首轻笑,“想笑就笑,想不高兴就不高兴,喜欢你就直接说,比喜欢也不隐藏——这种自由度是我在咨询室里最羡慕的东西。我挺喜欢她的。”
苏无恙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岑云舟,“你今天中午有没有注意到她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是新的?大概率今天早上才拆封。她把听诊器放在左边的口袋,但心外科的听诊器通常放在右边,因为心脏听诊区在左侧胸腔,从右边口袋取听诊器更顺手。她把听诊器放在左边——跟你放笔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岑云舟转过来看着苏无恙,走廊里的侧光把她的轮廓切割成一道锋利而流畅的线条。她的短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些,发尾刚盖过耳垂,潇洒而随意。
岑云舟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急诊科值班医生的语速很快,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和金属器械碰在不锈钢托盘上的脆响。她的表情在听到第二句话之后迅速切换成了手术室的模式,所有属于刚才那个轻松午后的松弛在一瞬间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问夜华形容为“自带冷却系统”的极致冷静。她挂了电话对苏无恙说了一句“急诊来了高处坠落孕妇,可能要紧急剖腹。我先过去”,然后快步往急诊科方向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角处被气流掀起又落下,像一道划过午后的白色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