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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又一个常规 ...

  •   又一个常规的夜班,问夜华推开九楼医生办公室门的时候,岑云舟正坐在电脑前核对一份术后医嘱。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这个点会推门就进她办公室的人,全院只有问夜华,还得是一同值班的问夜华,既不敲门也不发消息,每次都是直接推门进来。

      “云舟,有个问题想请教。”问夜华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篇打开的专业文献,标题很长,岑云舟扫了一眼,关键词是“妊娠合并子宫肌瘤”“剖宫产术中肌瘤剔除”“术后并发症风险对比”。她放下笔,把键盘往旁边推了推,转过椅子面对他。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当她要认真听一个人说话时,她会把桌面上正在处理的东西全部移开,不是因为分心,是因为她的大脑需要清空缓存才能加载新文件。

      “说。”

      问夜华把手机往前推了推:“这篇文献的结论是,剖宫产术中同步剔除肌瘤和产后择期手术剔除相比,术中出血量和术后感染率没有显著差异,但住院时间更短,患者满意度更高。但另一个医学会的指南却明确建议,除非肌瘤位于子宫切口边缘影响缝合,否则术中不应同步剔除,理由是一旦出血难以控制,风险过高。”

      岑云舟转了两圈笔,思考了片刻。这个问题涉及产科和妇科的交叉地带,恰好是她最熟悉的领域。她停住笔尖,重新抬眼看向问夜华时,目光已经不再是闲聊的散漫,而是那种在手术台上才会被激活的、冷静而锐利的专注。

      “你看的是综合医学杂志的综述,结论来自三项回顾性研究的荟萃分析,样本量虽然大,但证据等级并不高——回顾性研究没法完全排除选择偏倚。而指南是基于两项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虽然样本量小,但证据等级更高。简而言之,如果你想挑战指南并执行术中同步剔除,你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肌瘤必须是浆膜下或肌壁间外突型,位置不影响子宫切口的缝合张力;第二,术中出血量已经控制在安全范围,产妇血流动力学稳定;第三,你有把握在十五分钟内完成剔除和止血,超过这个时间,即使出血量不大,也会因为麻醉时间的延长而增加术后并发症风险。”

      她顿了顿,把笔放下。

      “换句话说,指南说‘不建议’不是‘禁止’。你能做,但你要确保你有在术中发现意外情况后立刻转为子宫切除术的技术准备。同时,你在术前就务必和患者做好充分沟通,告诉她术中有可能出现的意外。这就涉及到你的职业伦理——你是一个可以完成这项操作的医生。但光有技术不行,你得确保患者签字同意时,不是只听到‘肌瘤可以一起切掉’,而是也听到‘如果出血控制不住可能要切子宫’。她签完字以后,你跟她确认她都听明白了,而不是因为对医生的信任而盲目信任。术前的充分告知,本身就是对患者的保护。”

      “你呢?你自己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遇到过。前年有一个患者,三十五岁,第一胎,子宫前壁有一个九厘米的浆膜下肌瘤。”岑云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当时李主任建议她剖宫产术中同步剔除,她同意了。手术很顺利,肌瘤剔除干净,出血量不到三百毫升,术后恢复也很好。但出院前一天她在走廊里碰到另一个医生,那医生问她‘你知道术中剔肌瘤的风险吗’,她说‘不知道,李主任说没事’。”

      她松开交叉的手指,把手摊开放在桌上,虎口的茧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干燥的角质光泽。

      “她没有错。她确实不知道——也许当时李主任真的没有跟她解释清楚最坏的情况。但作为医生,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判断正确就省略该做的沟通。你越有把握,就越不该省略流程。我现在给每一个合并子宫肌瘤的产妇画一幅简图,在图上标出肌瘤和子宫切口的位置关系,告诉她最坏的结果是子宫切除。这不是吓她,是告诉她真相。她需要在知道所有真相的前提下签字——而不是在‘医生说没事’的安心感里签字。那张图至少要留到出院那天。”

      问夜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行,受益匪浅。你每次回答我的问题都比我预想的要多三层——技术分析、证据等级评估、伦理考量。不愧是我院的‘手术室哲学家’。伦理考量这部分其实你讲的比我读到的那些书都实在:患者对医生的信任和依赖,在某些紧急或常规的医疗决策中,反而容易让她无法做出真正独立的决定。而你的办法,就是让她在这个节点上停止对你的依赖。”

      岑云舟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目光却无意识地扫过手机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问夜华注意到了这个眼神——迅速、不完整、在移开之前已经消失了。但被他捕捉到了。他认识岑云舟五年,这个女人的视线从来没有在任何屏幕上多余停留半秒。现在她却在期待消息。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岑医生,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来的是科室的主任秘书小陈,站在门口传话,看到问夜华也在,补充了一句,“就问医生也在——主任说让问医生先别走,待会儿他也有事找你。”

      问夜华和岑云舟交换了一个眼神。问夜华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啥情况?”岑云舟没有回应,只是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走了出去。

      李立新的办公室在九楼走廊的另一头,比岑云舟那间大了将近一倍,但布置同样简洁。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人体解剖图,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年的专业期刊合订本,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是护士长李玉梅帮忙照顾的。和岑云舟办公室那盆绿萝一样,都是李玉梅的“管辖范围”。

      李立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科室下季度的手术排班表,老花镜搁在桌角,没有戴。看到岑云舟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门不用关。”

      岑云舟坐下。李立新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手术排班表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至少不是这十年她在他脸上看惯了的那些表情。是某种更松弛的、更私人的东西。

      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很久没回家吃饭的孩子。

      “云舟,你最近好像又瘦了。我刚才翻了一下这个月的手术统计,你一个人做了将近三十台手术,还有门诊、夜班——有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正常饮食。体重没变。”岑云舟的回答简洁而平稳,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正常饮食。”李立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妈以前也这么说。她说‘正常饮食’的意思就是一天三顿,一顿一个苹果,一块面包,一个鸡蛋。多数时候还是边走边吃,那时候…”

      他闭上眼顿了两秒钟,才睁开眼睛继续道,“后来我跟你师母说,每周三晚上多做几个菜,把她拖到家里来吃。你师母炖的排骨汤,她能喝三碗。在你师母面前她不敢说‘正常饮食’,因为在饭桌上撒谎会被你师母用筷子敲手背——你师母敲人很疼的。”

      岑云舟没有动。她听到“你妈妈”这三个字的瞬间,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是一种很复杂的本能反应——这个称呼在漫长岁月里很少被人提及,而从李立新嘴里说出来的“你妈妈”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目的性,只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我认识她。我吃过她吃过的饭。我记得她爱喝排骨汤。

      “你找我来不是为了聊我妈妈和排骨汤吧。”岑云舟说。声音平稳,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点。

      李立新没有反驳。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当年跟我一样是副主任。我们一起做了很多台手术,也一起闯了很多祸。”

      “她也会闯祸?”

      “比你闯得大。”李立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有一次为了一个子宫破裂的产妇,她和当时的主任现场吵了起来。主任说子宫必须切,她说她能用缝合保守治疗。主任说她是拿患者的命赌自己的技术,她说主任是拿患者的子宫赌医院的免责条款。最后还是她赢了——她拿了一根比平时细三倍的缝合线,在破裂口边缘缝了将近四十针,一针一针地缝,脚抽筋了也不停。那个产妇后来顺利地保住了子宫,次年还生了二胎。”

      他转过头看着岑云舟。“你知道这件事后来怎么了吗?后来医务科把她叫去谈话,说她违反手术操作规程,擅自更改手术方案。她说——如果规程和患者的利益冲突,规程应该修改。这句话当时差点让她被记过处分。是你师母找了她当时的导师来求情,才改成了一次通报批评。”

      岑云舟握着膝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从母亲嘴里听过很多“当医生的道理”——要严谨,要精准,要为患者负责。但她从没听母亲说过这件事。从没听母亲说过,她曾经为了一台手术站在主任面前,说出那句差点毁了自己前程的话。

      而这句话是她在科室总结会上反复说过多次的“如果规程和患者的利益冲突,应该修改的是规程”

      原来最早写下它的不是自己。

      李立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徐玉玲一样美丽的眼睛,深邃而狭长,浓密的睫毛形成天然的眼线,更显神韵。

      不同的是徐玉玲眼里是火,这双眼里是冰。

      “你不只是对专业的要求像她。你做事的那个轴劲儿,你闯的祸,你闯完祸之后那个‘我不后悔但我会把技术练到让你们无话可说’的倔样,都跟你妈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么事,让我务必替她看好你。看好这里的一切。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随便说说。”他停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鼻梁两侧,好像在揉掉一片并不存在的雾气,“也许,她确实只是随便说说。只是我们都以为还有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产房的啼哭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护士站小周接电话的声音。窗台上的君子兰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然后李立新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平稳和笃定。

      “云舟,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回忆过去。你正在配合警方调查,我问你——你和那位苏医生,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排摸阶段。”岑云舟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没有发现直接的违规行为。但李队提醒得对——系统权限之外的信息泄露路径太多,很难穷尽。”

      李立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科室内部通讯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

      “这是近五年曾在妇产科门诊、生殖中心和超声室轮转过的所有规培生和进修生名单。有些已经离职,有些去了别的医院。其中有两个人在规培期间曾经因为‘对患者隐私过于随意’被口头警告过——一次是查房时在走廊里大声报出了患者的诊断结果,另一次是擅自把手机带进超声室拍了一张不太清晰的超声图像说帮上级医生看一下,虽然不涉及患者面容和个人身份,但这属于违规操作。这两个人后来都没有再犯,警告也没有进入正式档案,目前仍在院内工作。我把名字给你,你自己判断。”

      岑云舟接过那张表格,看着上面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她认识——是超声室的技术员,去年还配合她做过好几次胎儿系统超声检查,业务水平不错,性格也很随和。她很难把“隐私违规”这个标签贴在一个自己熟悉的同事身上。但她知道李立新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这张表。

      “还有一件事。”李立新的语气忽然变得更严肃了,他把眼镜戴上,双手平放在桌上,“从现在开始,你做内部调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相关材料除了跟苏医生交流,不要给第二个人看。如果遇到任何可疑的情况,不要自己一个人行动。你来找我,或者直接打电话给李队长。记住——你不是警察,你是医生。你的第一任务是保护自己,第二才是查案。你不能像……你母亲那样冲动。”

      岑云舟看着他。在他说“保护自己”这四个字时,他的瞳孔没有闪避,声音没有犹豫,那不是一个罪犯在要挟证人,那是一个长辈在叮嘱后辈。

      岑云舟点了点头。

      “还有,”李立新摘掉眼镜站起来,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这周六晚上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饭。你师母说很久没见你了。”

      岑云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这周六我不确定有没有空——”

      “没空也得来。你师母说了,你要是再不来,她就亲自把饭送到医院来。”李立新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带着一点点无奈,“你知道她做得出来。”

      岑云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微胖的、总是笑意温暖的长辈,想起她上次见到自己时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车里放了两个保温壶。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手里拿着那张被红笔圈过的名单。走到走廊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回到办公室,问夜华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专业杂志,看到岑云舟进来立刻把杂志合上,用一种“我有问题想问你但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回答”的眼神盯着她。

      “主任找你什么事?”

      “让我周六去他家吃饭。”

      “不是这个。是不是交代你做医学顾问的事?——你不说也行,但我就问一句:有没有危险?”

      岑云舟想了想,挑了些能说的告诉了他。陈敏的身份是假的,背后可能涉及非法代孕,李少华正在追中介的线索,医院内部可能有泄密渠道。她说得很简洁,很克制。但她说到“泄密渠道”的时候,问夜华的表情还是变了,变成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严肃。

      “所以这也就是李队急着找你做顾问的原因,”他把杂志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封面,“假如一个非法代孕网络,在仁济医院附近运作了很多年,很可能有内部人配合。如果没有你们这些懂医疗系统运作的人帮忙,警方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线头。但我不是担心案子破不了——我是担心你。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遇到案子就像遇到一个复杂的手术,不把它做透不会停下来。但这回不是手术台,那些人有他们自己的链条。生死和金钱都能让人疯狂,你要小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问夜华站起来,用一种岑云舟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真表情看着她,“我不担心上手术台,是因为你知道每一刀切在哪里,几毫米的误差都不行。但在外面不是这样的——外面的人不会按你的手术步骤来。”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说到这里——苏医生是不是一直在跟你搭档调查?”

      “她主要是负责陈敏的心理疏导和证词提取,我们在信息上互相配合。”

      “互相配合。”问夜华把手臂交叉在胸前,靠在她办公桌的边沿上,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我说句不专业的比喻——你们这阵子的关系,有点像在联手搞一个项目,把她从协助调查的顾问,变成了你唯一可以分享调查细节的搭档。你连我这个唯一的同事兼朋友,都只告诉我一部分,却一直和她保持信息同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掌握的案件信息比我多,我需要和她核对。”

      “不。”问夜华笑了,那种促狭的、看透一切的笑,“云舟,你什么时候开始无条件信任一个人了?”

      岑云舟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问夜华站起来走向门口,拍了拍她椅子的扶手:“周六去主任家吃饭的时候多吃点,你太瘦了。”

      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岑云舟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红笔圈过的名单。

      过了一会儿她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手指划过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

      她想起来今天是周三。她打开内部通讯录,找到苏无恙的名字,手指在屏幕前悬停,然后打了一行字。

      “周五下午三点,几个相关科室联合在学术报告厅搞一个公开的技能交流会,有妇产科、生殖科、心外科、心理医学科。心理科是你们科室副主任主讲,内容是围产期心理干预的最新进展。要来听吗?”

      发送。

      她看着消息状态从“未读”变成“已读”。然后等了大约三十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又灭了。闪了第二次,持续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一点点,似乎输入了更多的内容。然后所有提示都消失了。最后屏幕上只落下一句话。

      “谢谢。周五下午刚好有个患者,可能赶不上。”

      岑云舟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桌上。她把那张名单重新拿出来摊开,又开始逐条核对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像在做术前核查。

      超声室、门诊、生殖中心——一个接一个,按照科室、时间段、以及是否仍在职重新整理表格。

      手机一直安静地倒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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