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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权限 “第一件— ...

  •   “第一件——这是仁济医院生殖医学中心的患者数据系统权限说明。医院对所有涉及不孕不育患者的诊断、治疗和病历记录都有严格的信息化管理,数据系统有访问权限分级,有访问日志,理论上每一次调阅都会留下记录。但理论上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系统是人在用,密码是人在管,数据是人在看。如果医院内部有人把患者信息泄露给代孕中介,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通过系统留下痕迹。关于内部管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面可能有多少漏洞。”

      岑云舟低头看着那张权限说明,眉头微微锁紧。

      “李队,这些年我的精力一直放在专业上,这样我才有机会在医院立住脚跟,不轻易被替代。这样做已经几乎耗尽我所有的精力……别的事情确实没有特别关注,所以,请给我一定时间。”

      “云舟,这些年你在专业上有多努力,我非常清楚。我从不问你为什么,也从不试图劝你。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如今看来,你的理由是不是就是你妈妈?”

      岑云舟跟母亲一样好看的薄唇习惯性的抿紧,没有回答,但线条优美的下巴因此而倔强的拉紧,给了李少华答案。

      “好吧,咱们先不聊这个。根据我们经验,关于这种级别的信息,非正式又不明确违法获取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打印版之后直接带出去,口头把患者联系方式告诉中介,用私人手机拍下屏幕上显示的病历内容,在医生休息室聊天时无意中透露患者信息被不该听的人听到——所有这些,都不需要破解系统权限,也不需要留下访问日志。它们发生在线下,在系统之外,甚至可能在任何监控都拍不到的地方。而能够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远不止系统权限列表上的那几个。”

      李少华停了一下,看着岑云舟,“所以,我向医院申请了把这次案件委托你做调查的医学顾问并给予最高的系统管理权限。你的任务是——通过你的权限和日常观察,看看什么人有可能接触到不孕不育患者的资料。不是查系统日志,那个警方会做。我需要你查的,是人。”

      岑云舟握着那支重新拿起来的笔,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件呢?”

      “第二件不急。等第一件有了结果再说。”

      岑云舟点了点头,把那张权限说明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将李少华送走之后,她回到座位上,修长的身姿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她早就猜到了。她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母亲是自杀”这个结论,只是等了十年,等到了一切开始露出了破绽,自己要亲手撕开这一切。

      李少华走出九楼的时候,在电梯口碰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花白的头发,扣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就移开了。但李少华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他的背影——走得很快,步幅均匀,推门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角度。妇产科大主任,李立新,岑云舟的师父,徐玉玲的同门师兄。

      电梯门关上了。李少华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李立新看她的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几乎不可辨认的疲惫,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站了太久,脸上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任何表情了。

      她没有凭这个眼神就否定自己之前的怀疑。但确实,那个眼神让她觉得不太对。

      岑云舟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权限说明上画了不知道第几个圈之后,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护士站的方向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小周和小郑趴在台面上,对着手机屏幕叽叽咕咕地讨论着什么。

      “——然后那个患者说,你凭什么说我排卵期不准,我每天都在APP上记的!”

      “那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你记的是你老公打呼噜的天数,不是基础体温。你那个APP是睡眠监测软件。”

      “还有还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问医生说我今天遇到三个患者,16岁,35岁,54岁,他肯定说16岁那个是痛经,35岁那个是怀孕,54岁那个肯定是妇科病。结果16岁那个是去蹦迪蹦到先兆流产自己都不懂,35岁那个是痛经,54岁那个才是怀孕。”

      “对对对,54岁那个还问我‘我怎么会怀孕啊?’我一护士我哪儿知道?还自己嘟囔说‘完了,是谁的啊?’旁边那个痛经的看人热闹看得不痛了……”

      “我去!!!!”

      几个人笑成一团,小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拽着小郑的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才看到站在护士站外面的岑云舟。她赶紧站直了,表情从嬉笑无缝切换成职业微笑:“岑医生!有事吗?”

      “没什么。刚才经过,听到你们在聊患者的事。”

      小周松了口气,以为岑云舟是来批评她们上班聊天的,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就是闲聊。门诊那边的事——一个患者挂错了号,本来是看失眠的,结果挂成了妇科,进来就跟医生说排卵期不准。医生说你挂错号了,她不信,非说排卵期和失眠都是身体问题,妇产科应该全部能看。后来才知道她把睡眠监测APP当排卵期记录用了三个月。”

      小郑在旁边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怪她,医院这么多科室,患者分不清楚很正常。产科、妇科还有生殖科都有那么多重叠的,别说患者了,我们自己有时候都要跟病人解释半天。上次有个患者来问不孕不育该挂哪个科——理论上应该挂生殖科,但她先去了妇科,妇科让她转产科,妇产科又建议她去生殖科。她在医院里跑了一大圈,最后在走廊里坐了好久,看着那个转诊单发呆。”

      岑云舟本来已经在心里把这段对话归为“日常闲聊”准备转身离开,但小郑最后那句话让她停住了——“在医院里跑了一大圈”。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少华让她查的是“什么人有可能接触到不孕不育患者的资料”,而她一直在想的都是权限、系统、访问日志。但实际发生的情况也许比她想得更简单——一个患者在多个科室之间反复转诊,每转一次就要挂一次号、做一次登记、在候诊区等一段时间。这个过程中能接触到她的资料的人,远不止系统权限上列出的那一个主治医生。挂号窗口的工作人员、分诊台的护士、候诊区里坐在她旁边一起等叫号的其他患者——都有可能恰好就是代孕中介的线人~

      但她的思维习惯是为手术室设计的——精准、封闭、排除一切变量。而李少华让她调查的这种“人”,变量太多,路径太杂,没有一个标准的切口可以进入。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又坐了整整半个小时,纸上画的那些圈一个都没有连成线。

      这已经不是她的专业领域了。这种思路不是手术室里的逻辑,是信息追踪和心理解读的逻辑。

      她拿起手机,翻到苏无恙的对话框,发现上面还留着苏无恙下午发来的那条新消息——“今天下午三点,我在咨询室。如果你来,水是热的。”

      自己当时怎么就脑子抽抽编了句‘要开会’?苏无恙是预知到自己需要她吗?而自己是——不敢见她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苏无恙应该还在。她站起来,把那张画满了圈和线的权限说明折好放进口袋,推开门往负一层走去。

      电梯从九楼降下去的时候,她想了一件事——好像每次咨询不管怎么样,最后都会绕到案子,禾苗的,陈敏的。

      这一次,只是她在办公室里画不出一条线,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苏无恙。不是咨询师。

      咨询室的门半掩着。苏无恙坐在那把熟悉的沙发椅上,落地灯的光照着她摊在膝盖上的笔记本。岑云舟敲了敲门,苏无恙抬头,没有问她“什么事”,也没有说“进来坐”,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

      “水在桌上。今天是新泡的洋甘菊。”

      岑云舟坐到那把属于她的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她不知道苏无恙是什么时候泡的,她不知道如果她三点没来,这杯茶会被倒掉,重新泡一杯,放到四点,再倒掉,再泡一杯。直到她来。

      “李队刚刚来找我,跟我说申请了我做陈敏案子的医学顾问。”

      “我知道了,还知道这个案子还很可能跟你母亲的案子有关联,但只是猜想,没有证据能证明。”苏无恙刻意跟她同步了信息。

      两人似乎都毫不意外对方知道的东西。

      “我被委派了一个任务。”岑云舟放下杯子,把口袋里的那张权限说明展开铺在小圆桌上,把李少华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她说得很清楚,每个要点都分得很明确——这是她惯有的表达方式,无论对方是谁。苏无恙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

      岑云舟又注意到她好看纤细的手指,这次关节处有一点淡淡的红。

      “你觉得很难下手?”苏无恙等她说完之后问。

      “现在还不是难或者容易的问题,是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系统权限和访问日志是死的,弋金戈他们已经在查了。但李队说的那些'系统之外'的途径——口头泄露,闲聊时的泄密,被假装成患者的线人套取的病历信息——这些变量太大,不可能穷尽。”

      苏无恙放下笔,把腕表摘下来放在笔记本旁边——这个动作在两个人之间已经变成了某种默契的信号,意味着“我现在不是以咨询师的身份在听你说话”。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了点那张权限说明上的几个关键词。

      “云舟,你是外科医生。你的思维是线性的一一对应一个病灶,一把刀,一台手术,一个结果。但李队给你的任务不是这个。她不是让你去查系统日志,那方面警方已经在做了。她让你查的,是人。是那些在系统权限之外、靠日常接触和闲聊就能拿到患者信息的人。这个任务的关键词不是'权限'——是'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中间,闭眼,吸气并且微微将手张开,面对着岑云舟。岑云舟不知道为什么,仰头看她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苏无恙的声音,忽远忽近。

      “如果我是那个想获取患者信息的人,我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做到。我可以在候诊区假装成患者,和旁边等待叫号的不孕不育患者聊天,问她挂的是哪个医生的号,最近情况怎么样,慢慢建立信任。我可以在门诊楼下的便利店里偶遇一个刚取完药的妇产科患者,帮她买个东西聊几句,用'我也是来看这个病的'开头。我可以去医院附近的打印店,看那些打印好的病历复印件——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被随意丢弃的废纸篓里,就有一份完整的联系方式。这些方法不需要破解任何系统,不需要任何权限。它们只需要一个看起来无害的人,和一对愿意倾听的耳朵。”

      岑云舟睁开眼,看着她在逆光中微微发亮的轮廓,忽然想起她在食堂里说的那句话——“我看到一个人,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掩饰,什么时候在试探,什么时候在说谎。”苏无恙是这方面最锋利的一把刀。而此刻这把刀正对着自己。

      “所以李队让你来查这个——不是因为你熟悉系统,是因为你能接触到系统之外的人。而你来找我,”苏无恙的梨涡在嘴角漾开,那是今天下午她露出的第一个毫无保留的笑,“是因为你终于承认了,系统之外的事,你一个人做不了。”

      岑云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脸转向那张满了箭头和圆圈却始终无法形成闭环的权限说明——“所以,我们一起。”

      苏无恙低下眼睛看了看那张纸,又抬起头看着岑云舟。她正准备回话时不经意地抬起左腕,那个戴表的位置现在还空着——表在桌上。“不过你刚才把那张纸上的箭头画错了方向,”她的梨涡又扬了扬,看着纸面上那些被她画得密密麻麻的墨线,“漏洞不是缺口,是人流。我们不查哪里能出去,先查哪里会让人停留。云舟,谢谢你没有坚持独自在做这件事——你会想起——还有我。”

      岑云舟低下头。

      苏无恙看见她习惯性想把手放进口袋,却仅仅口袋边缘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又放了出来。

      这也许她是第一次把她职业生涯里的“不确定”摊在另一个人面前。以前所有的诊断、手术、决策都是她一个人扛,从来没人能替她分担。但现在她开始把后背交给别人了。这个人叫苏无恙。

      而她自己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

      她们两个人趴在桌上改那张权限说明图的样子,旁人看起来大概很滑稽——两个人越凑越近,声音越来越轻,像两个在考试前夜偷偷对答案的学生,又像两个在实验室里为了一道谁都不会的题而争执却又舍不得分开的搭档。

      当苏无恙第二次纠正岑云舟的箭头方向时,她们同时开口想说“等等”,指尖碰上了同一支在桌面的笔,两个人的手同时缩了回去。

      她们同时低头,同时抬头。

      苏无恙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分析,没有评估,没有任何专业的冷静。只有很纯粹的、不小心溢出来的一点光。

      “你是不是想说药房?”

      “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声音很低,但在薰衣草的味道里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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