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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你在哪 中午休息时 ...

  •   中午休息时间,李少华约苏无恙见面的地方,既在公安局,也不在仁济医院。她选了一家开在城东老巷子里的茶馆,店面很小,招牌被路边的香樟树遮了大半,从街面走过很容易错过。苏无恙推开木框玻璃门的时候,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叮”响了一声,很低,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水杯的边缘。

      李少华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泡着一壶铁观音,茶已经出了两泡,颜色从琥珀色褪成了浅金。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衬衣,头发依然是利落的低马尾,看起来并不引人注意。除非她跟你对视,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睿智足以让任何人不敢轻易造次。

      但苏无恙注意到她面前摆着的手机屏幕始终亮着——不是在看消息,是调出了那张代孕网络关系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缩在六寸的屏幕里,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地图。

      “你来啦?”李少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家茶馆很清静,说话方便。”

      苏无恙坐下,把帆布袋挂在椅背上。茶馆里只有她们两个客人,店员戴着耳机在柜台后面刷着手机,音响播放的是悠扬的古琴,声音被调得恰到好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案子有进展?”苏无恙问。

      “有。但不是什么好消息。”李少华把手机推过来,让苏无恙看到那张关系图上的几个红色标记,“弋金戈根据陈敏供出的中介信息,查到了一个叫'阿坤'的人。真名周德坤,在城东一带做了很多年的黑中介——介绍黑工、□□、放高利贷,什么都干。过去几年里,他的业务多了一项——代孕。陈敏就是他手底下的代孕者之一。”

      苏无恙看着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连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人和仁济有什么关系?”

      “直接关系目前没查到。但有一个间接的线索。”李少华把手机拿回来,翻到另一张照片——一份旧得发黄的医院通讯录,是弋金戈从仁济医院的档案室里翻出来的,“这是十年前的通讯录。你看这一页——”

      她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设备科——供应商代表刘立华。旁边用圆珠笔加了一个小小的备注:临时联系人:周。这个“周”字被画了一个圈,圈的墨迹已经褪色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当初画圈的人用力很深,笔尖几乎把纸戳破了。

      “周德坤?”苏无恙抬起头。

      “不能确定。但这个'周'和刘立华之间有关联,但此人是同一家供应商公司提供的备用联系人,刘立华又是当年举报徐玉玲的人。而现在,十年后,周德坤手里的代孕网络,陈敏供出的中转地点,我们根据她不经意看到的那家小吃店的名字和门面的描述进行调查,恰好就在仁济医院附近。如果这都是巧合,那就太巧合了。我们还没有惊动周德坤,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苏无恙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的古琴曲换了一段更慢的调子,琴弦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得很长的丝线,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你要告诉岑云舟。”她说。不是问句。

      “我要告诉岑云舟。”李少华说。也不是问句。

      两个人同时端起了茶杯,又同时放下。这个动作的同步率高得让柜台后面的店员都从手机上移开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但不是今天。”李少华接着说,“在告诉她之前,我需要和你先确认一件事——你觉得她的心理状态,能承受这个信息吗?陈敏的线索指向的是她母亲十年前的旧案。如果她知道了,她会不会比这十年更冷,直到把自己完全封锁起来?”

      苏无恙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的表。秒针在安静地走着,表盘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午后阳光。

      “她不会。”她说,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但她会需要一个人。”

      “那个人是你。”

      苏无恙没有否认。脑子里快速闪过曾经听过的这些话

      “你不知道!你跳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是演员,没有必要把一份医学报告演绎成情感抚慰的戏码。”

      “我不会改变我的方式。”

      “我是一个按照规则行事的医生。”

      “有些人,不需要被分析。”

      “不怕疼。”

      ……

      李少华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心理医生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不自觉地抬起左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左腕脉搏上。李少华做刑警二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在紧张时做的小动作——有人摸鼻子,有人转戒指,有人反复开合打火机。但按自己脉搏的,她第一次见。

      “苏医生。”李少华把茶壶里的茶重新斟满,推到苏无恙面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那么在意她的状态,已经超出了咨询师对来访者的关心。其实你作为云舟咨询师的工作并没有完成对吗?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苏无恙端起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暖的,但不是很烫。窗外有风经过,吹得香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也知道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的咨询师。心理咨询的伦理守则里有一条铁律——咨访关系存续期间,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不能建立任何形式的双重关系。不能是任何超越专业范畴的关系。一旦越界,我就不能再做她的咨询师。”

      李少华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苏无恙把杯子放在桌上,指尖还留在杯沿上,轻轻地转着。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蹭过。

      “但如果有一天——我不是她的咨询师了。如果案子破了,她的心理评估结束了,到那时候——”她顿了顿,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我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李少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不是出于职业习惯的笑。

      “苏医生,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我替你保密。”李少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拿起包,“走吧。下一站我去找她。”

      苏无恙抬起头看着她:“李队——如果她问起来,我能告诉她,我什么都知道吗?”

      “能。我会申请她做为本次案件的医学顾问。”李少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无恙还留在杯沿上的指尖,“苏医生,你按脉搏是因为紧张吗?还是嘴巴会说谎,但脉搏不会?”

      说完意味深长的笑笑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上。

      苏无恙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壶已经凉了的铁观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她触碰自己的脉搏的这个习惯,并不是要缓解紧张,而是提醒自己要冷静。但一个人之所以需要监控自己是否冷静,恰恰是因为她已经不冷静了。

      她把腕表解下来,放在桌上。表盘朝上,秒针一圈一圈地走。窗外的香樟树把影子投在桌面上,和表的影子叠在一起,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岑云舟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几天前的那条“在咨询室?”,她回了“我在”。此刻她打了几个字——“今天下午三点,我在咨询室。如果你来,水是热的。”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应该不会去,下午有会议。”岑云舟的回复,公事公办。

      风铃又响了。没有人进来,是风。

      李少华走进仁济医院九楼的时候,走廊里正是下午刚刚上班的时间,今天这个时间特别忙。护士小周推着病历车从产房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这几天李少华来医院的频率太高了,高到护士站已经开始习惯她的出现。上次小郑甚至问她“李队要不要申请一张职工食堂饭卡?医院伙食挺好的。”。

      岑云舟在医生办公室。李少华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看一份病历,那支蓝黑色的笔在指间缓缓转动——顺时针两圈,停半秒,再逆时针两圈。李少华认识这个动作。上次在她办公室里,当她的笔转动的频率开始变化时,意味着她的CPU正在高速运转。

      “李队。”

      “云舟。”李少华把门关上,没有坐下,而是靠在门边的墙上。这个位置的视线可以同时覆盖办公室内部和走廊外面的情况——职业习惯,改不掉。“我来找你,不是因为陈敏的案子有了新进展。是因为陈敏的案子可能和你母亲的案子有交叉。”

      岑云舟转笔的手指停住了。那支蓝黑色的笔从指间无声地滑落,掉在桌上的病历夹旁边,滚了半圈,停在键盘的边缘。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她的手指——那只握了十二年手术刀、从来不会抖的手指——在笔滑落之后,空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弯曲着,像一个被突然打断的音符。

      “什么交叉?”

      李少华把目前为止能说的都说了——代孕中介的运作模式、十年时间线的重叠、中介与失踪举报人刘立华之间可疑的关联、以及那个圈在“周”字外面的褪色墨迹。她说话的方式和写案情报告一样——简洁、客观、不带任何修饰。

      “当然,这个'周'是不是周德坤,目前还不确定。刘立华的失踪和代孕网络是不是同一伙人运作,也还需要更多证据。至于跟你母亲当年的案子,是否真的是'贿赂丑闻'那么简单。仁济医院在这个案子中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我们还要进步调查,需要更多的证据。”

      岑云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呼叫铃响了两次,产房那头的助产士喊了一声“三床开全了”,小周推着病历车从门口经过,车轮声由近及远。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支不再转动的笔,目光像被钉在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点上。

      然后她说:“需要我做什么?”

      李少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着这个姑娘,十年来,出落得更加明丽浓颜,五官立体无可挑剔。性格却冷淡疏离得很难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没想到一点也没犹豫。

      她问的居然不是“都过去十年了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而是“需要我做什么?”李少华在心里松气的同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因为她知道岑云舟不是天生就这样的——不是天生就能在听到母亲旧案的新线索时,第一反应是“需要我做什么?”。是这十年把她变成了这样。是那个从二十二岁开始就必须学会克制、压抑、用绝对理性覆盖所有痛苦的人生,把她变成了一个在得知噩耗前先问任务的人。

      “我需要你做两件事。”李少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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