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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交印 继统议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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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统议的第一日,温照夜没有进承天殿。
他在东宫偏殿看北境的旧欠军饷册。
账上还差八十七人,程砺催得很急,户部说春融运道难走,转运司又报有两处渡口未通。温照夜逐页看完,在交接册上写下:军饷未尽,五月前补;若再迟,户部、兵部、朔州三方具名回报。
卢行简站在一旁,几次想说话,最后还是忍不住。
“殿下,承天殿那边已经开始了。”
“嗯。”
“宗亲请了三位郡王、两位亲王入议。宁王也在。”
“嗯。”
“您真的不去?”
温照夜停下笔。
“交接书写了,本宫不入继统议。”
“可若他们议得不好——”
“那也是他们要议。”温照夜道,“本宫若坐在那里,便算嘴上说不指定,所有人还是会等本宫看向谁、点谁的头。”
卢行简低下头。
温照夜继续写册。
过了一会儿,他却忽然问:“你觉得谁会承?”
卢行简一怔。
“臣不敢妄议。”
“这里不是承天殿。”
卢行简想了很久,才小声道:“臣觉得……宁王。”
温照夜抬眼。
“为何?”
“宁王未必最想坐。”卢行简道,“但他这二十七日里,最愿意把反对和同意都写进一张册。旁的人,有的只想快些定,有的只想着先拿到印。”
温照夜没有评价。
他只是将笔重新落下。
“那便看他们怎么议。”
承天殿里的继统议,第一日便吵得很厉害。
后来温照夜从记录册里看到,最先自陈愿承的是安郡王萧从简。他年纪刚过三十,出身正支,言辞极有条理。可当御史中丞问他,若承书中“新君有错可申告”一条不改,是否愿承时,安郡王沉默许久,答道:君权不可太弱,待登位后当酌情修订。
第二位愿承的是昭王萧允。他说承书多有可取,只是军、税、封爵不能事事共议,否则帝令难行。兵部追问急令三日补记是否仍留,昭王道:战时自有战时之制,不必先给臣下留那么多阻碍。
第三位是楚王萧衍。他没有反对承书,却明确说自己年幼时便长在封地,不熟京务,若承统,需太后与温照夜继续留在京中替他辅政。
记录册上没有写谁失望。
只写:三人各陈其志,诸司有问,答复如上。
第二日,宁王萧景衡才出列。
他没有先说自己愿承。
他先向所有宗亲行礼。
“本王请诸位先想清楚。”他说,“今日议的是谁愿接住大昭,不是谁能得一把最顺手的钥匙。若受承书而不能守,便不要为了坐上去,先说自己能守。”
这句话让殿中静了很久。
有人问他,那宁王自己又如何。
萧景衡沉默片刻,只道:“本王年长,旧疾缠身,原不愿承。但若诸位议到最后,认为本王能暂且接住,本王愿把自己的疑虑也写进承书。”
他随后递上一卷《继统自陈》。
上面没有颂词。
第一行写:
萧景衡,愿承大昭国统,非因自觉胜于诸人,只因宗亲与诸司若共议推请,臣愿受其问。
第二行写:
承书六条不废。三年一复议,十年一重修;新君若欲增改,先陈事由,再受反对册。
第三行写:
太后不临朝,温照夜不摄政、不居首辅。新君自承其责,不以旧局留人。
最后一行写:
若萧景衡不能守,宗亲、百官与天下依承书问之,不以萧氏之名免其一过。
这卷自陈送到东宫时,已是第三日深夜。
谢玄度将它放到温照夜案上。
“你可以不看。”他说。
温照夜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
他读到“温照夜不摄政、不居首辅”时,手指微微一顿。
“宁王写的?”
“是。”
“没有人逼他?”
“没有。”
温照夜沉默很久。
“他为什么要写这一条?”
谢玄度道:“因为他知道,你若不走,继统议再怎样议,也会有人把你当作真正的答案。”
温照夜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很陌生的东西。
不是失落。
也不是轻松。
像是有人真的看懂了,他要离开的不是某一个位置,而是那种所有人都默认他总会在的命运。
第四日,继统议结束。
宗亲二十八人中,十九人请宁王承统,六人请缓议,三人仍请安郡王。三省、六部、御史台以承书自陈为凭,亦请宁王承。
安郡王没有再争。
他在记录册上写:臣不服承书诸条,故不请承。宁王若承,臣将依册上言。
温照夜看到这句时,沉默了很久。
“他这样也好。”他说。
谢玄度点头。
“不愿守,便不争。”
国丧最后一日,承天殿再开。
这一次,温照夜仍没有坐在上首。
他站在玉阶下,身上穿着最寻常的素服。太后坐在侧首,宁王萧景衡站在殿中,尚未戴冠。
许内侍先宣继统议正册。
十九人请承,六人请缓议,三人请安郡王。
反对与保留的名字、理由,一字未删。
随后,宁王接过承书,站到长案前。
他没有立刻落笔。
而是先向温照夜行了一礼。
“温照夜。”他说。
这是国丧之后,第一次有一位即将继统的萧氏宗亲,在满殿百官面前,用这个名字叫他。
“本王受宗亲、百官共请,愿承统。”宁王道,“但有一件事,本王须先说清。”
殿中安静下来。
“温照夜不承,不是逃责。国丧二十七日,他已将北境、河东、南岭、用印、复核、旧册诸事一一写明。今日之后,本王若承,便不能将没写完的账重新塞回他手里。”
“温照夜若愿走,便让他走。”
“谁若以天下未稳、新君未熟为由,要他留下替本王做尚书令、首辅、摄政,本王先不许。”
这几句话落下时,温照夜的胸口猛地一震。
他没有想到,萧景衡会在落笔前,先替他的去处说这一句。
可这不是替他求情。
是新君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从今以后,朝局的责任由自己接。
宁王将承书铺开。
在最末落下自己的名字。
萧景衡。
随后写:
承大昭国统,受承书之问。自今日起,不以旧局留温照夜,不以新君之名免萧景衡之责。
印落下去的一刻,礼部尚书高声唱礼。
“请新君受册。”
百官俯身。
温照夜没有跪。
他站在玉阶下,看着萧景衡一步步走上去。
那张御座曾被白布罩住,也曾在他的噩梦里像一座永远无法离开的山。
如今有人坐上去。
不是萧怀璧。
不是温照夜。
是萧景衡。
温照夜没有觉得被谁取代。
他只觉得那张椅子终于不再等着他一个人回头。
册礼毕后,萧景衡没有立刻发即位诏。
他先请温照夜上前。
满殿都知道,接下来该是交印。
秦霜捧来三只匣子。
一只装东宫旧印副匙。
一只装国丧用印册的东宫副本。
一只装旧令复核、南岭、北境、河东的交接总册。
温照夜站在长案前,一一打开。
“东宫旧印,自今日封存。”他说,“不再以故太子之名行事。”
“国丧用印册,移三省、御史台与内廷共管。新君可用,仍须依界具名。”
“各地交接总册,北境交兵部、户部与朔州;河东交户部、转运司与地方问牌;南岭交礼部、兵部、互市署与三方共议棚。旧令复核册,仍归御史台、三省、户部轮值。”
他每说一项,便将一项交到对应的人手里。
没有一只匣子落入萧景衡独自掌中。
萧景衡看着那些被分开的钥匙与册子,神色很深。
“温照夜。”他说,“你真的不留?”
温照夜抬头。
“朕可以封你尚书令。”萧景衡道,“也可以让你领中书,或留在承天殿,做朕最信的人。你写下这些制度,最知道如何守。你若留下,朕会轻松很多。”
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新君第一次挽留。
也是所有人早就料到的一幕。
温照夜看着萧景衡。
他知道这不是恶意。
萧景衡是真心觉得,自己初承大统,若有温照夜在旁,许多难处都会少一些。
可温照夜也终于知道,若他此刻因“新君会轻松些”便留下,自己从前所说的一切都会重新变成另一种枷锁。
“陛下。”温照夜道。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萧景衡。
“我从前留下,是因为有人等我担。如今留下,不该再只是因为你们习惯我担。”
“天下该学会往前走,我也该。”
萧景衡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好。”
他没有再封。
没有再劝。
只是拿起交接总册,向百官道:“自今日起,册上诸事,由朕与诸司接。”
这是他作为新君的第一句话。
不是要温照夜留下。
是承认自己该接。
太后闭了闭眼。
那一刻,她像是终于真正放下了一口气。
交印礼结束后,温照夜向新君、太后与百官行了一礼。
不是臣子辞朝的哀切大礼。
只是很平常的一礼。
像一个终于将自己手里的东西,交回该交给的人。
谢玄度随后出列。
“臣谢玄度,请辞太傅之职。”
萧景衡看向他。
“太傅之职本系故太子旧东宫。”谢玄度道,“故太子既已安存,新君既已继统,臣不应再以旧名留在旧局。”
“新君若需臣为官,臣亦不受。臣愿与温照夜同辞京职,离京游历。”
这一次,殿中的骚动比温照夜辞统时更大。
有人显然没料到谢玄度会这样干脆。
萧景衡的眉心皱起。
“谢玄度,你也要走?”
“是。”
“朕初登位,正需熟悉朝局的人。你们二人都走,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谢玄度垂眸。
“陛下,臣若留下,温照夜便很难走得干净。臣若为陛下留,也会有人以为温照夜仍在陛下身后。”
“朝局要稳,不能只靠两个被旧局困住的人。”
“陛下有承书,有诸司,有册,有反对者,也有愿意留下的人。”
“请陛下相信他们。”
萧景衡沉默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
“朕准。”他说。
两个字落下时,温照夜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没有回头看谢玄度。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站在那里。
站得很稳。
承天殿外,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玉阶上坐着新的萧氏君主。
玉阶下,温照夜已经不再是东宫,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他还没有真正走出宫门。
可那根系在他身上的线,已经一根根被他亲手解开。
只剩最后一件事。
去风大的地方。
交印后的当晚,太后召温照夜去慈宁宫。
殿里没有点太多灯。
太后坐在窗边,案上放着那只乌木小匣。温照夜一进门便认出来了,匣子原本一直放在东宫案侧,里面有他的旧纸、几张药方和那些不愿被旁人翻看的东西。
“哀家叫人取来的。”太后道,“没打开。”
温照夜走过去,将匣子接在手里。
“多谢。”
太后看着他。
“你明日便走?”
“等新君把最后两道交接令发完。”
“然后呢?”
“然后出宫。”
太后沉默了很久。
“你恨哀家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晚。
也太轻。
轻到几乎装不下那些年所有被迫学会的沉默。
温照夜低头看着乌木匣。
“恨过。”他说,“现在也不是一点都不恨。”
太后的眼里有一瞬的黯。
温照夜继续道:“但我不想带着恨走。”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您。是因为我若还一直回头看您,我就又走不出去。”
太后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她才道:“好。”
“那便别回头。”
温照夜抬眼。
太后从案侧拿出一卷薄薄的纸。
“这是哀家自陈旧局的奏本。”她道,“新君已经收了。温照夜入东宫之事,由哀家主使。哀家不求赦,也不请后人替哀家写得好看。”
温照夜看着那卷纸。
“为什么给我看?”
“让你知道,哀家没有再将它藏到帘后。”太后说。
温照夜没有接。
“这是您的册,不必给我。”
太后怔住。
温照夜将乌木匣抱在怀里,向她行了一礼。
“我走以后,您也可以看看门外。”
太后望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他留下。
只道:“南岭多雨。路上别淋病。”
温照夜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好。”
离开慈宁宫时,萧怀瑜在宫门外等他。
孩子抱着那只修好的纸鸢,旁边放着一个小包袱。
温照夜看见包袱,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给你的。”萧怀瑜说,“里面有糖、笔、还有我写的游记。你去了南岭,看到什么也写给我。”
温照夜蹲下身。
“好。”
萧怀瑜盯着他看了很久,努力没哭。
“你真的不回来做官了吗?”
“不做。”
“新皇帝也留不住你?”
“留不住。”
“那我以后去南岭找你,你还认我吗?”
温照夜伸手抱了抱他。
“认。”
“你还是我照夜哥哥吗?”
“是。”
萧怀瑜终于掉了眼泪。
温照夜替他擦掉,又将纸鸢递回去。
“线要自己牵。”
“我知道。”萧怀瑜用力点头,“我不会让别人替我牵。”
次日,新君萧景衡在承天殿发出最后两道交接令。
第一道,明定东宫旧印封存,故太子萧怀璧旧存归旧册界管理;温照夜旧事止于已录,不以流言、私忆、旧物再问。
第二道,准温照夜、谢玄度辞京职,依寻常民籍给路引出京。各地不得以旧东宫、新君旧臣之名留难,不得擅传其行止。
路引送到温照夜手上时,只有两行字。
温照夜,谢玄度。
由京南行。
没有东宫。
没有陛下。
没有太傅。
温照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谢玄度站在他身旁,问:“怎么了?”
“这张纸看起来很小。”
“嗯。”
“可比从前那些诏书都重。”
谢玄度也笑。
“因为这是你自己的路引。”
温照夜将路引收进乌木匣最上层。
那天夜里,旧东宫的东西被一件件分开。
萧怀璧的木鸟归入旧存,却不封死,顾全可随时来见;东宫的印、副匙与冠服依例封库;温照夜带走的只有两身寻常衣裳、一只乌木匣、萧怀瑜塞给他的糖与游记,还有一小段新剪下来的青线。
谢玄度的行李更少。
两卷书,一套换洗衣,一把旧伞,和一张南岭水线图。
温照夜看着那张图,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拿的?”
“新君准了。”
“他还准你带图?”
“图是明案副本,不涉军机。”
温照夜笑道:“谢玄度,你辞了官也还是这样。”
“那你不带册?”
“我带游记。”
谢玄度看向那本被萧怀瑜塞进包袱的游记,眼底有一点笑。
“很好。”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
旧东宫的灯还亮着。
温照夜站在案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曾无数次在这里练习另一个人的字、另一个人的步子、另一个人的沉默。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被困在这间屋里。
如今屋子还是这间屋子。
可案上没有待批的东宫令,没有人等他扮成谁,也没有一把钥匙系在他腰上。
只有两张路引,和一张等着他亲自去看的南岭水线图。
谢玄度走到他身后。
“照夜。”
“嗯。”
“明日出城吗?”
温照夜没有马上答。
他走到窗前,看见宫墙上方的夜空。
“明日。”他说。
“害怕吗?”
“怕。”
“怕还走?”
温照夜回头看他。
“怕也走。”
谢玄度静了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好。”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旧东宫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里面留下了故太子的旧物、太后的歉意、无数未说出口的过去。
而门外,南边的风还没有吹来。
但温照夜已经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去等它了。
临近子时,承天殿送来一封新君亲笔短笺。
“北境军饷,朕已催户部;河东满册,朕已令郑延年按期报;南岭水线,朕命礼部与互市署接办。
温照夜,明日不必来辞。
朕已受印。该由朕去看。”
纸只有几行。
没有一句谢,也没有一句舍不得。
温照夜看完,坐了很久。
随后他将短笺折好,放进乌木匣,却没有压在最底层。
谢玄度问:“如何?”
温照夜抬头,眼里有一点很轻的笑。
“很好。”
“哪里好?”
“他没有叫我留下。”温照夜道,“他叫我不必去。”
谢玄度沉默片刻,也笑了。
“那便不去。”
温照夜点头。
案上最后一盏灯燃到尽头,火苗轻轻晃了一下,终于熄灭。
没有人再替他添灯。
也没有人需要他守到天亮。
他握住谢玄度的手,转身离开旧东宫。
明日,他们会从宫门出去。
不是被逐。
不是逃亡。
是交清了该交的印、写完了该写的册,然后带着自己的名字,去走一条终于可以自己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