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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辞书 国丧第二十 ...

  •   国丧第二十二日,温照夜收到三封没有请他承统的信。

      第一封来自北境。

      程砺与魏成安联名上报,望雪营外的过夜线已撤去大半,白草驿与旧学仓各自留了值守。春雪开始化,北境道路仍难走,却已有两处村落愿按军粮凭给驿路供草料,兵部、户部与当地共签了价目。

      信中没有一句“请东宫示下”。

      只有十七项已办与三项待办。

      待办第一项:春融后防泥泞塌道。

      待办第二项:散居者回村之路。

      待办第三项:旧欠军饷仍有八十七人未领。

      程砺写:旧欠已列,不敢瞒;请京中按约拨付,其余由朔州自行补议。

      第二封来自河东。

      安平居生损册的十四户候补已补上粮与棚布。严阿春托人写信,说渡头的满册牌仍挂着,今日有人骂,明日也有人来问,但没有谁再说“册上没田就不算人”。

      她还写:县里叫我去做书手,我没应。我在渡头写得好,去县里又要替县令写。券能兑,牌能问,就行。

      第三封来自南岭。

      顾娘与阿圆已在陶村安顿。禾洛留在界碑棚,带着另两名流部青年记水线、记医棚人数。孟怀远说,临时共议棚吵得很,每十日仍有人要求官府替他们直接定路,可三方已学会先把谁要走、谁要留、谁愿出桶、谁怕水少写下来。

      末尾写道:水线尚未定为常例,仍需雨后再看。寨民说,等雨过,要自己修一段新的引槽。

      温照夜将三封信放在案上。

      很久都没有说话。

      谢玄度坐在对面,正替他整理国丧最后几日的公文。

      “他们不等我了。”温照夜忽然道。

      谢玄度抬眸。

      “嗯。”

      “这本来是好事。”

      “是好事。”

      “可我又觉得,若他们不等我,我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再坐下去。”

      谢玄度没有立刻答。

      他将北境的信重新折好,放回案上。

      “你坐下去,需要理由?”

      “当然需要。”

      “什么理由?”

      温照夜没有答。

      他原以为自己会说北境、河东、南岭,会说还有许多册子没有写完,还有许多不肯具名的人需要有人逼他们具名。

      可那些都不是只有他能做的事。

      也不该只有他能做。

      若将“天下还需要我”当成承统的理由,又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仍是把所有人的难处捆到一个人身上,逼他不能离开。

      谢玄度道:“那就不要用他们等不等你,替你找理由。”

      温照夜抬头。

      “你从前说过,若要承,先问自己愿不愿意坐在那张案前。”谢玄度道,“如今他们已经证明,即使你不亲自盯着,事也能往前走。这个时候问出来的愿不愿意,才是你的答案。”

      温照夜的手指慢慢收紧。

      “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我留下以后,还是会变成那个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我转的人。怕我一开始说共担、说具名,坐久了却只剩一句‘朕意如此’。”

      谢玄度看着他。

      “那你愿意坐吗?”

      温照夜没有马上答。

      窗外有风掠过白幡。

      那一点白在天光里轻轻晃动,像所有曾被他抓紧过、又终于想放开的东西。

      “我不愿意。”他说。

      这一句说出口时,温照夜先觉得胸口一空。

      随后却不是害怕。

      像是有人从他肩上搬走了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痛还在,筋骨也还发麻,可他终于知道,原来自己可以站直。

      谢玄度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只是很轻地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

      “是想辞统,还是只是不想今日承?”

      温照夜看着他。

      “辞统。”他说,“不是缓议,不是等旁人再逼我一次。我不想坐上去。”

      谢玄度沉默很久。

      温照夜本以为他会劝,会说北境还不稳、河东还有错册、南岭水线尚未定。也许他会提醒,朝堂不会轻易放温照夜离开。

      可谢玄度最终只道:“好。”

      温照夜的眼眶忽然热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方才已经说了。”

      “可天下——”

      “天下不是用来让你违背自己的理由。”谢玄度说,“天下会有难处,会有人拿难处来劝你留下。可若你留下,只因为所有人习惯你担,那你仍旧是在替他们活。”

      温照夜低下头。

      谢玄度道:“你要辞,可以。但不能让天下因为你辞而再被推回一张空白纸。交接要写清,新君怎么议、承书怎么存、谁在空档里担什么,都要先写清。”

      “我知道。”

      “还有。”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的目光很稳。

      “交接完成后,我也辞太傅。”

      温照夜一怔。

      “太傅之职本就系着萧怀璧与旧东宫。”谢玄度道,“我不陪你从一个替身的牢笼,走进一个新君的牢笼。”

      “可你辞了以后,做什么?”

      谢玄度静了一下。

      “还没想好。”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道:“你不是说过,之后再问。”

      温照夜忽然笑了。

      笑意里有一点酸,却也有久违的轻。

      “好。”他说,“之后再问。”

      那日午后,温照夜没有去承天殿。

      他先去了慈宁宫。

      太后正在看国丧用印册。听见内侍通禀,她抬起头,像是早就知道温照夜会来。

      “想好了?”她问。

      温照夜点头。

      “想好了。”

      “承?”

      “辞。”

      太后的手停在册页上。

      殿中安静得厉害。

      过了很久,她才道:“你可知道,你若辞,朝中会有人说你不负责任,说你将大昭丢在国丧最后几日,说你——”

      “我知道。”

      “那你还辞?”

      温照夜望着她。

      “我从前留下,是因为有人等我担。”他说,“如今留下,不该再只是因为你们习惯我担。天下该学会往前走,我也该。”

      太后看着他。

      那一刻,她脸上有一种温照夜从未见过的疲惫。

      不是太后被反驳后的怒意。

      更像是一个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年最想留住的东西,本来就不该被自己留住。

      “你要去哪里?”她问。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他只道:“先把该交的交完。”

      太后闭了闭眼。

      “若宗亲、百官请你再留呢?”

      “我会辞。”

      “若新君请你做尚书令、首辅、摄政?”

      “我也辞。”

      太后盯着他。

      “你不是要报复哀家,才这样同所有人断开吧?”

      温照夜一怔。

      “不是。”他说,“我只是……不想再以任何身份留在这里,等人需要我便留下,等人不需要我便被放开。”

      “我想自己走。”

      太后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很快偏过脸去。

      “好。”她道。

      这个字很轻。

      却比她从前许过的任何一句承诺都更难。

      “那就将交接写清。哀家不再替你留。”

      温照夜向她行礼。

      这一次,太后没有受完。

      她起身,伸手扶住了他。

      “温照夜。”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旁人时,用这个名字叫他。

      “别再回头替哀家守门。”

      从慈宁宫出来后,温照夜直接去了宣政殿。

      他没有召小朝。

      而是请太后、三省、六部、御史台、宗正寺与宁王一并入殿。

      众人来得很快。

      国丧期只余五日,每个人都知道,东宫今日忽然齐召,必有与承辞有关的大事。

      温照夜站在案前。

      没有坐下。

      “本宫今日来,不是请诸位议本宫能不能承。”他说,“本宫已决定,国丧期满,辞统。”

      殿中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扫过。

      卢行简脸色骤白。

      韩崇山皱紧眉头。

      郑延年手里的账册几乎滑下去。

      宁王萧景衡盯着温照夜,许久没有说话。

      太后坐在侧首,神色很平,没有替他开口。

      最先出声的是裴慎。

      “东宫,国不可一日无主。”

      “所以不是今日就走。”温照夜道。

      他展开一卷新拟的文书。

      封面写着三个字。

      交接书。

      “国丧最后五日,本宫仍依遗诏总听政事,急务照旧。国丧满后,设继统议期,议期不逾四十日。”

      “继统议期内,三省、六部、御史台与宗正寺按承书所列界共议;军、税、边、刑四类急务,仍循国丧用印册之制,不得以继统未定停粮、停赈、停药。”

      “新君只可自成年宗亲中议出。不得以孩童、旧物、私忆、形貌为凭;不得由本宫指定,亦不得以本宫之名替任何人求请。”

      听到“不得由本宫指定”,宁王的目光微微一动。

      温照夜继续道:“继统之人若受共请,须先看承书。可以提出增改,不可以拿一句‘朕意’尽废。所有增改须记事由、留反对册、设复议期。”

      “本宫在议期内,只做交接:旧令复核、印信分移、各地急务交限。四十日满,若新君继统、承书入册,本宫辞东宫旧职、辞一切朝职,离京。”

      “若四十日内议不出新君,本宫也不承统。由太后、三省、宗正寺另拟临时共摄之法,同样写清期限与界限。”

      每一句,都像一根钉子。

      将“温照夜不承”之后最容易被人拿来恐吓他的空处,一点点钉实。

      裴慎的脸色很沉。

      “你当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知不知道,你若留下,朝局会稳得多?”

      “知道。”

      “那你为何不留?”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北境信里的待办,想起严阿春不肯去县里做书手,想起南岭的人不肯让京城替他们定路。

      “因为稳,不该永远等一个人留下。”他说,“诸位若觉得本宫留下最稳,便更该想一想,本宫走后你们要如何让它不乱。”

      “这不是本宫一个人的课。”

      “是所有人的。”

      郑延年忽然开口。

      “若新君请你留任尚书令呢?”

      “辞。”

      “首辅呢?”

      “辞。”

      “太后临朝,命你辅政呢?”

      “辞。”

      郑延年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赌气或虚张声势。

      温照夜却只是平静地回望。

      “郑尚书,本宫不是要一个更好听的身份。”

      “本宫是要离开。”

      殿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楚。

      宁王终于走出列。

      “你将继统之人限在成年宗亲中,是怕再有人被推上来。”

      “是。”

      “若宗亲议出的人不如你呢?”

      “那便让宗亲、百官、天下去问他。”温照夜道,“不如本宫,不是本宫留下的理由。”

      “若他废了承书呢?”

      “那就让反对册、明问匣、复核册去问他。若他仍要废,便让天下看清是谁废、为何废。”

      宁王沉默很久。

      “你真不打算推荐任何人?”

      “不推荐。”

      “包括本王?”

      “不推荐。”

      宁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苦,却也有一点释然。

      “你终于不肯替旁人答了。”

      温照夜没有接话。

      宁王道:“本王会入继统议。不为你留,也不替你定。”

      “好。”

      这一场议事一直到夜里。

      有人反对温照夜辞统,说他既已总听二十七日,便该承到底;有人说四十日太长,也有人说四十日太短。韩崇山坚持边军不能因议期空转,郑延年要求交接册必须一项项核完,御史中丞则要将交接书与反对意见一并入明案。

      温照夜都听。

      他不再争自己该不该留下。

      只问每一条要谁来担、何时落地、若不成怎么办。

      到最后,交接书被添了十七处修订。

      没有人能说它完美。

      可至少没有一个人还能用“你一走天下就完”来堵住他。

      夜深后,宣政殿的人终于散尽。

      温照夜站在廊下,觉得双腿有些发虚。

      谢玄度一直在远处等他。

      他走过来,没有先问朝议如何。

      只道:“饿不饿?”

      温照夜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饿。”

      两人回旧书房用了些清粥。

      没有内侍在旁,只有一盏灯,一碟小菜,和案上那卷还没干透的交接书。

      温照夜吃了两口,忽然道:“我刚才以为太后会拦我。”

      “她没有。”

      “嗯。”

      “你难过?”

      “有一点。”温照夜说,“也有一点庆幸。”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放下筷子。

      “太傅。”

      “嗯。”

      “我辞统以后,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谢玄度沉默片刻。

      “你是温照夜。”

      “可温照夜要去哪里?”

      “南岭。”谢玄度道。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的神色很平静。

      “你从前隔着公文替那里的人留水线、留路引、留说话的地方。你说过没有真正见过那条山路。”

      “我也想去看。”

      温照夜的心慢慢热起来。

      “你不是要辞太傅吗?”

      “是。”

      “辞了以后,和我去南岭?”

      “若你愿意。”

      温照夜看着他。

      “若我不愿呢?”

      “那臣,谢玄度,自己找一条路。”谢玄度道,“但会先问你要不要同行。”

      温照夜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之后再问?”他问。

      谢玄度也笑。

      “之后再问。”

      窗外风吹过宫墙。

      国丧只剩最后五日。

      温照夜还没有将印信放下,也还没有真正走出这座困了他太久的宫城。

      可那一夜,他第一次不是因为有人需要他,才想着明日要做什么。

      他只是想,南岭的风会不会很大。

      山路会不会难走。

      水线修到哪里了。

      还有,若谢玄度在身边,他是不是终于可以不急着知道所有答案。

      交接书摊在案上。

      最末一行,是温照夜亲自写的。

      交印之后,温照夜不受新君封留,不居京,不以旧功求新职。

      墨迹很深。

      像他终于替自己写下的一张路引。
      第二日,交接书送入明案。

      京城很快知道,温照夜不承统。

      有人大骂他薄情,说大昭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肯管事的人,他却偏要走;有人说这才像温照夜,从前他替人留路,如今终于也肯替自己留一条;更多的人只是看着新贴出来的交接条目,一时说不出什么。

      因为交接书没有将天下扔下。

      它把印信放在哪里、急令怎么发、北境军饷谁催、河东复核谁看、南岭水线谁接,都写得一项项清楚。

      原来一个人辞统,不一定等于所有事都没人管。

      原来不肯留下,也可以先把后来的人要走的路修出一段。

      萧怀瑜是在午后知道的。

      孩子抱着纸鸢跑进东宫,跑得太急,差点撞上门槛。

      “照夜哥哥,你要走?”

      温照夜正在整理交接册。

      他放下笔,招手让萧怀瑜过来。

      “嗯。”

      萧怀瑜站在他面前,眼睛慢慢红了。

      “是不是因为我不肯在明议上说你是哥哥?”

      “不是。”

      “是不是因为他们说你不是太子?”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走?”

      温照夜看着孩子。

      这个问题比朝堂上所有人的质问都更难答。

      他不能说,因为我不想再担。

      那样听起来像是将萧怀瑜也丢下。

      他也不能说,因为我想自由。

      那自由若只靠一句好听的话,便太轻。

      “因为我从前留下,不是自己选的。”温照夜慢慢道,“现在我想选一次。”

      萧怀瑜吸了吸鼻子。

      “那你选了什么?”

      “先把这里交给愿意留下的人。”温照夜说,“再去看看我想看的山和水。”

      “南岭吗?”

      “南岭。”

      萧怀瑜低头看着纸鸢。

      “我能跟你去吗?”

      温照夜一怔。

      “你想去?”

      “想。”孩子说,“我想看水线,也想看禾洛。可我还要上宗学。”

      温照夜笑了。

      “那就先上宗学。等你长大些,想去哪里,自己写路引。”

      萧怀瑜想了想。

      “那你会回来吗?”

      温照夜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孩子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温照夜伸手替他擦掉。

      “可我会写信。”他说,“会告诉你山路好不好走,水线修到哪里,南岭的人又在为什么事吵架。”

      “你也可以写给我。不是因为我是皇帝,不是因为我从前在东宫。只是因为你想说。”

      萧怀瑜望着他。

      “那我可以写,先生布置的字太多吗?”

      温照夜笑出声。

      “可以。”

      萧怀瑜终于也笑了一下。

      他将纸鸢放到温照夜手边。

      “这根青线很结实。”孩子说,“你走的时候带一段。”

      温照夜没有接。

      “线还是你自己牵。”

      “我可以剪一段新的给你。”

      “好。”

      萧怀瑜认真去找福安要剪子。

      温照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最怕的东西,终于慢慢松开。

      他不会再留在这里做萧怀瑜的哥哥。

      可他也不必因此从孩子的生命里消失。

      有些关系不需要用一个身份困住,才能继续。

      傍晚,宁王派人送来一封短笺。

      上面没有说请温照夜回头。

      只写:继统议明日开。宗亲中已有三人自陈愿承,五人请推举。请温照夜依交接书列急务,不必入席。

      温照夜看完,将短笺放进册里。

      谢玄度站在窗边,问:“不去?”

      “交接书说,本宫不指定,也不入继统议。”

      “会不会想知道他们议谁?”

      “想。”温照夜道,“但想知道,不等于该去看。”

      谢玄度看着他,轻轻点头。

      夜色落下来。

      温照夜将东宫旧印副匙从腰间解下,放到交接匣中。

      钥匙落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立刻觉得自由。

      只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放下不是一下子什么都不怕。

      是害怕也放下。

      而明日之后,便轮到这座朝堂自己去决定,谁愿意接住那把钥匙,谁又愿意在接住之后,不把它握成另一副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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