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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城南 续听诏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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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听诏发出的第三日,城南的第一份复册送进了东宫。
京兆府依令发了三日急粮。
册上写着,工棚实到三百一十六人,已领三百零二人,余十四人未领。未领的理由各不相同:两人病在外坊,一人昨日回乡取东西,五人不在原先工棚名册,另有六人是跟着亲眷暂住的妇人和孩子,京兆府说无户帖、无雇契,不知该记在哪一栏。
温照夜将那份复册看了两遍。
“城南离这里多远?”他问。
卢行简愣了一下:“快马半个时辰。”
“备车。”温照夜道。
谢玄度抬眼。
温照夜看向他:“我想去看看。”
“以什么身份?”
“东宫巡看。”
“会惊动人。”
“那便惊动。”温照夜道,“粮已经发了,册也已经送回。若只看册,我永远能得到一份‘已领三百零二人’的答。可那十四个人站在哪里、为什么没领,我看不见。”
谢玄度沉默片刻。
“我同去。”
温照夜本想说不必,可谢玄度已经转头吩咐福安备随行的人。语气平常得像只是要去一趟城南府衙。
出宫时,温照夜没有换成便服。
他穿的是一身颜色极深的常朝袍,没有冠冕,也没有仪仗。东宫车驾停在城南坊外时,仍旧引得不少人侧目。京兆尹带着属官匆匆赶来,脸上有些发白,显然没想到东宫会亲自来。
“殿下怎么亲临了?”
温照夜下车,道:“来看看三百一十六人。”
京兆尹一怔。
“册上说,已领三百零二。”
“是。”
“那十四人呢?”
京兆尹的脸色更白了一点。
城南工棚设在旧漕仓旁。前几日连雨,临时搭的棚顶漏了水,地面还带着潮气。几口大锅架在廊下,锅里剩着小半锅稀粥。领粮的人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些抱着孩子的妇人、等工的短工和几个还没收完碗的杂役。
温照夜走到挂在棚口的名册前。
名册分成三栏:原雇工、随工家眷、其他。
原雇工一栏写得密,随工家眷只记了几笔,其他一栏则空着。
“为什么空着?”温照夜问。
一名京兆府主簿忙上前:“殿下,其他一栏的人没有户帖,也非工棚所收。若一并发粮,恐有人闻讯而来,人数无穷,仓粮难支。”
“他们现在在哪里?”
主簿指了指棚后。
温照夜绕过去。
棚后靠着旧墙,有几床破席子。一个年轻妇人正坐在席上,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见来人衣着不凡,慌忙要起身,孩子却因饿得没力气,只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京兆尹忙道:“这几人是随亲眷来京避债的。并非工棚雇工,按例——”
温照夜看向那妇人。
“你叫什么?”
妇人怯怯道:“民妇姓韩。夫家去年没了田,跟着我哥哥来京找活。我哥哥在工棚搬木,昨日领了粮。可他住的是工棚里头,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他叫什么?”
“韩大郎。”
主簿立刻翻册:“有。韩大郎,原雇工,已领。”
温照夜问妇人:“他领的粮给你了吗?”
妇人摇头:“他也只有一份。我们一家四口,他领回去,孩子吃一点,他自己还要做工。”
温照夜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仓粮有限。三百余人若一扩成五百、六百,后面谁来补,谁来定优先,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可眼前这个妇人和孩子也不是从“无穷”里凭空长出来的。他们已经在这里,已经在这间潮湿的棚后过夜。若只因没有一张写着他们名字的纸,便说他们不在急粮该管的范围里,那“已领三百零二人”的册再漂亮,也只是把人推到空白栏外。
“京兆尹。”温照夜道。
“臣在。”
“急粮不是常粮。三日急粮,先问眼前有没有人断食,不先问他有没有工棚雇契。”
京兆尹忙道:“可若都如此,仓粮——”
“我没说都照韩氏一家记入原雇工。”温照夜道,“另开临到册。凡在工棚附近、确实无食、与已登记工人有可核关系的,先按实到人数领一日,不混进原名册,也不把他们写成虚假的雇工。第二日由京兆府与坊正复核去处,能转入救济、能投亲、能回乡的,各写明。”
主簿小声道:“殿下,这样会不会让人故意来认亲?”
“会。”温照夜道,“所以只领一日,只记实到,只问关系,不替他们长久承诺。有人假认,复核时记;有人真饿,也不因怕假认先饿一日。”
他说完,看向韩氏。
“今日先领一份。”
韩氏怔住。
温照夜又道:“不是施舍给你。是京兆府先记,你家今日在此,有两大一小、一名病人还是幼儿,领了什么。明日有人来问你要往哪里去,你如实答。若你哥哥愿意,可一同来说明。”
韩氏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想磕头,被温照夜拦住。
“别磕。”他说,“先去吃。”
那孩子被抱去领粥时,温照夜转身看向名册。
棚后不止韩氏一家。
还有一个瘸腿的老者,说是替儿子带孩子;一个脸上带伤的少年,说自己原在别处做工,被工头赶出来;两名妇人没有亲眷在册,却因雨夜挤在工棚檐下。每个人的情形都不同,没有一条现成的线能将他们整齐划进哪一栏。
温照夜没有当场替他们全定。
他只让京兆府今日先将实到、无食者另记,午后将数报入代听册;明日由坊正、工棚管事、临到者各自说明,再议谁该入常救、谁该转别处、谁需查工钱。
“临到册要贴出来吗?”京兆尹问。
“贴人数与发放时辰,不贴姓名。”温照夜道,“有人在这里避债、避人、避旧主,不必叫全坊都知道。要核的来找你,不要把他们的难处贴在风里。”
京兆尹连连称是。
从工棚出来时,已近午时。
城南坊比宫里热闹得多。雨后街道泥泞,挑担卖菜的人挤在路边,米铺门前却排着比平日更长的队。温照夜刚走出几步,便听见有人低声道:“宫里那位怕是不行了,不然怎么叫太子日日听政?”
“嘘,小声些。”
“我家嫂子在宫里做事,她说——”
“那米还要不要多买两袋?”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从人群里一点一点冒出来。
温照夜停下脚步。
谢玄度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向那家米铺。米铺掌柜正站在门口,笑着同人说米不多了,要买便快些。铺前的价牌比旁边铺子高了两成。
京兆尹脸色一变,忙道:“臣这就命人查他囤货抬价。”
“先别急着查。”温照夜道,“问他仓里还有多少,今日卖了多少,为什么涨。”
掌柜被请过来时,额上全是汗。
他先说是路不好走,后又说是进货价涨。温照夜没有与他争,只让京兆尹将城南三家大米铺与两处常平粮点的存粮、今日售价、来货日期在日落前报到代听册。
“殿下,这是要限价?”京兆尹问。
“不是。”温照夜道,“先让人知道,城南到底有没有米、常平仓能放多少、明日会不会补。消息不清,谁都怕,怕了便要多买,多买的人一多,掌柜便更敢说没米。”
温照夜还未答,米铺门前忽然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一个卖炊饼的老人挤出人群,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卖完的饼。他显然早已认出温照夜,只是先前不敢上前。此刻见京兆尹跟在一旁,终于咬了咬牙,跪也不敢跪,只弯着腰问了一句。
“殿下,陛下是不是……是不是不好了?”
周围一下安静。
米铺前排队的人、挑菜的人、棚下吃粥的短工,都不自觉地往这边看。
京兆尹的脸色瞬间变了,正想喝止,温照夜却抬手拦住了。
他看着那老人。
老人头发已经全白,手指上全是面粉与裂口。他问这句话时,眼里没有多少窥探皇家的兴味,更多的是一种很实在的慌:若宫里真的出事,明日的米会不会更贵,儿子在外地赶车会不会被突然拉去服役,手里这几枚铜钱还够不够买药。
“陛下在安养。”温照夜道。
这是实话。
老人张了张口:“那……朝廷呢?”
温照夜沉默片刻,才道:“朝廷照常办事。今日京畿的粮点还会开,明日的桥还会修,北境的粮还在送。若有改税、改兵、改储的旨意,会有明文,不会叫你从米铺门口听。”
人群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老人看着他,又问:“那我们该信谁?”
这一次,连谢玄度都微微侧过头。
温照夜没有马上答。
他知道老人未必是在问一条大道理。老人只是想知道,自己回去后,若邻里再说宫里要变天、米要涨、谁要掌权,他该不该把最后一点钱拿去囤米,该不该让在外做工的儿子回来。
可这又确实是一个大道理。
“先信看得见、问得到的。”温照夜说,“粮点有没有开,价牌写了多少,京兆府在哪一处答话,代听册上有没有新的旨意。若有人只告诉你‘我听说’,却不肯告诉你从哪里听、何时有明文,那便先别拿一家人的米缸去信他。”
老人怔了很久。
温照夜继续道:“你也不必因为我在这里说了几句,便什么都只信东宫。京兆府若不发粮、米铺若乱涨、坊里有人借谣言吓人,你可以去问、去记、去报。有人答不上,便写下他的名字。”
京兆尹站在旁边,额上又出了一层汗,却还是躬身道:“臣会在城南粮点留一名主簿,日落前、午时后各答一回。”
温照夜看向他:“写在牌上。”
“是。”
卖炊饼的老人慢慢直起身。
他没有再问皇帝究竟病到什么程度,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张饼,忽然道:“那老汉明日再来看看牌。”
温照夜点头:“好。”
老人挤回人群时,米铺门前的队伍仍很长,却没有方才那样躁动。有人开始低声问常平粮点在何处,有人问京兆府主簿午后几点来,也有人仍在嘀咕宫里到底如何。
这些嘀咕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
可至少不再全是无处落脚的恐惧。
谢玄度站在温照夜身侧,低声道:“你刚才说,先信看得见、问得到的。”
“嗯。”
“这话放在朝堂上,也一样。”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的眼神很平静。
“续听诏、代听册、五日呈报,都是让人看得见、问得到。可陛下的病,你不能把它也写成一块牌。”
温照夜缓缓点头。
“所以只写安养。”他说,“不拿他的病做安民的话,也不拿他的病去吓人。”
谢玄度道:“好。”
温照夜望着那家米铺的价牌,忽然又补了一句:“可若明日牌上写的粮没到,我也不能说城南的人不该慌。”
“那便让明日的牌写实。”谢玄度说。
一句话很轻。
却让温照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知道回宫之后该先做什么。
谢玄度看着他,忽然道:“皇帝的病呢?”
温照夜转头。
“他们买米,不只因米。”谢玄度道,“是因不知道宫里如何。”
温照夜沉默。
皇帝的病是私事,也是国事。若将病情一字不漏说出去,既不敬也会让传言更乱;若一句都不说,外头便会用更可怕的猜测填满空处。
“回宫后,请太后、相爷与太医院正。”他说。
午后,宣政殿里摆着两份册。
一份是城南粮点的临到册:实到无食者二十一人,其中十六人已领一日粮,五人被确认有别处亲眷可投,未领但留下去处;
另一份是城南米铺的存粮册:三家米铺合存八百余石,常平粮点可即日放三百石,另有两船米在城外运河待卸。米并没有突然消失,真正先涨起来的是人心。
太后、裴慎、郑延年与太医院正都到了。
温照夜先问太医院正:“陛下今日如何?”
太医院正迟疑。
“照实说,不必细说药方。”温照夜道。
太医院正低声道:“陛下病势仍重,今日醒过两次,未能久坐。暂无大变。”
温照夜点头。
太后看着他:“你想将这话贴到坊间?”
“不是贴病情。”温照夜道,“是发一张朝报。写陛下安养,续听诏照行;朝中未有改税、改兵、改储的旨意;京畿常平仓今日放粮数、明日补粮数与可问处一并列上。病情不传细节,也不编‘龙体大安’这样的假话。”
太后的目光微微一沉。
“若百姓因此更觉得陛下病重?”
“他们已经觉得了。”温照夜道,“我们若只说一切都好,明日米价再涨,他们便会觉得连这句话也不能信。与其叫每一家都靠听谁家嫂子说宫里,不如让他们知道,至少哪几件事仍照常、哪几件事没有变。”
裴慎缓缓道:“臣以为可行。”
郑延年道:“户部可将京畿七日粮数一并列上,但不列总仓细数,免得有人趁机算仓。”
太医院正低声道:“臣只愿在朝报上写‘安养’,不写病名。”
“便只写安养。”温照夜道。
太后看着众人,许久后才道:“准。”
朝报当日便发了。
没有华丽的安民话,也没有对皇帝病情的虚假保证。只写陛下安养、东宫续听、京畿粮点与可问之处。末尾加了一句:凡传有新税、新兵、新储者,先问代听册,未有明旨,不得妄传。
日落时,城南米铺果然把价牌降了半成。
不是因为掌柜忽然良心发现。
是因为常平粮点放出了第一批粮,米铺的存粮与来货日期也被京兆府记上了。人们仍会担心,仍会多买一升半斗,可至少不再只凭一句“宫里要变天”便将整条街都推向抢粮。
晚上,北境来了新报。
敌骑在折风坳外退去后,没有再向石泉关靠近。斥候远望,北山外似有更大队人马往西北移动,程砺仍未追。关内大车粮开始修整轮轴,待雪稍化后分批南送;冰橇轻粮继续补望雪营。三名伤返役夫中,两人可行走,一人仍在发热。
信末写道:石泉关续运人等问,朝廷所许的余钱何日到。
温照夜看完,对郑延年道:“北库副符如何?”
“明日可兑第一笔。”
“把日子写回去。”温照夜道,“不要只写‘在办’。”
郑延年点头。
一整日的代听终于告一段落。
温照夜回到书房时,天已经很晚。那只纸鸢仍放在案边,灯罩被他白日带回时压平了,浅青的翅膀在灯下显得很安静。
谢玄度随后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城南回来,你没吃东西。”
温照夜看着汤,忽然道:“太傅,我今日在工棚看见那二十一人时,觉得自己很怕。”
“怕什么?”
“怕我多给一碗,后面便有人来要十碗;也怕我不给这一碗,便永远只会在册上看见一个空白。”
谢玄度将汤放到他面前。
“那你最后怎么做?”
“先给一日,明日再问。”
“那便是答案。”
温照夜抬头:“这么简单?”
“不是简单。”谢玄度道,“是你没有因为怕后头的十碗,先让眼前这一碗不存在。”
屋里静了一会儿。
温照夜端起汤,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终于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直站在风口上。
“明日,”他忽然道,“三殿下说风小一点再放纸鸢。”
谢玄度看了看窗外。
“明日若还是大风?”
温照夜笑了笑。
“那就继续等。”
谢玄度没有说话,只伸手将纸鸢挂到窗边高处,避开案上的墨与火。
“等不等,不耽误喝汤。”他说。
温照夜低头,又喝了一口。
窗外夜风仍旧没有停。
可城南的粮点亮着灯,石泉关的冰橇还在雪里走,宫中那道没有说谎的朝报刚刚贴出去。
有些风不能立刻停。
但人总可以先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能问谁,手里还有没有一碗热汤。
温照夜望着窗边的纸鸢,忽然想起城南那个卖炊饼的老人。
老人明日会去看牌。
他未必会完全相信牌上的每一个字,也未必会因此不再忧心皇帝的病、米价的涨落、儿子在外的日子。可只要牌在那里,粮点有人答,朝廷没有拿一声“都好”将他打发回去,他至少可以带着疑问再来一次。
温照夜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
“明日城南的牌,午时前送我一份。”他说。
卢行简在门外应是。
谢玄度替他将空碗收开,没有说他又给自己添了多少事。
只是道:“明日的事,明日看。”
温照夜抬眼,轻轻笑了一下。
“好。”
窗外的风仍在吹。
可这一夜,东宫的灯没有只照着一张诏书、一只纸鸢或一碗热汤。它也照着城南尚未撤下的粮牌,照着石泉关雪地里的脚印,照着一座仍在病中、却还没有停止回答人们疑问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