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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不签 宗正寺的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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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寺的联名帖是在次日常议前送进来的。
帖子很厚。
除了宗正寺卿的名字,后面还列了七位宗亲、两位礼官与三名宗学祭酒。字写得端正,措辞也极恭谨。
他们没有说三皇子应当参政。
他们只说,续听诏既以“多方共议”为旨,三皇子萧怀瑜身为皇室嫡系,宜列“宗室见证”一席。凡涉宗庙、宗谱、宗室承继之事,可请三皇子旁听、具名,以昭家法不断、宗亲有凭。
旁听。
具名。
没有一个字提及北境、粮道或朝政。可正因如此,这张帖子看上去几乎无可挑剔。一个年幼的皇子不必真的去批一封军报,也不必在宣政殿里同六部争执,只要在有关“家事”的地方留一个名字,便能叫许多人安心。
安心于皇室血脉仍在。
安心于东宫身边有一枚看得见的“凭”。
也安心于将来若有谁想问什么,可以先绕过温照夜,去问一个孩子。
温照夜将帖子看完,放到案上。
“他们昨夜便知道续听诏会发。”卢行简低声道,“所以今晨一早就送来了。”
“不是知道。”秦霜道,“是等着。”
谢玄度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温照夜问:“三殿下那边呢?”
“奴才已经派人去问过。昨日那个宗正寺的博士又去了一回,被三殿下身边的宫人拦在外面。三殿下没有见他。”福安道。
温照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昨日才对萧怀瑜说,若有人拿纸来,先不要签,来问自己与太傅。今日他们便换了个名字,从“帮皇兄”改成“昭家法”,仍旧想将一张孩子看不懂的纸递到他面前。
“请相爷、太傅、郑尚书。再请宗正寺卿与联名的几位宗亲。”温照夜道。
卢行简有些担忧:“殿下,要不要先去见太后?”
温照夜沉默了片刻。
“先议。”他说,“这张纸若是宗亲自己的意思,便在宗亲面前问。若是有人借他们的手,也该让借的人知道,我不是私下把它压掉。”
宣政殿内,今日的气氛比续听诏议得更紧。
宗正寺卿站在殿中,身后几位宗亲年纪都不小,其中还有春祀那日曾开口说过话的郡王。众人先行礼,才将联名帖重新呈上。
宗正寺卿道:“臣等并无令三殿下劳神之意。续听诏既重共议,宗室之事若无宗室嫡脉在侧,外间难免猜测。三殿下只需在宗庙、宗谱、承继等事上旁听,不必日常入朝。若有文书,也可由讲官先讲明,再请殿下落名。”
“讲官先讲明。”温照夜重复了一遍。
宗正寺卿道:“是。”
“若三殿下听过仍不懂呢?”
宗正寺卿一顿。
“殿下年纪尚小,自然由讲官、宗正与近侍辅佐。”
“辅佐之后,谁替他决定懂了?”温照夜问。
宗正寺卿的脸色微微变了。
温照夜没有提高声音。
“谁替他决定,哪一张纸该签,哪一张不该签?是宗正寺?是讲官?还是今日联名的诸位宗亲?”
一位年长的宗亲出列,道:“太子殿下不必将此事想得太重。三殿下是皇室子弟,早晚要学这些。如今只是让他在自家事上留个名,又非叫他担天下之责。”
温照夜看着他。
“正因是自家事,才更不该叫他不懂便签。”
那宗亲皱眉:“殿下是说宗正寺会骗三殿下?”
“臣没有这样说。”温照夜道,“臣是说,一张纸能不能签,不只看写字的人有没有骗,也看签字的人知不知道自己被写进了什么。三殿下若只知道‘这是为了皇室’、‘这是为了帮皇兄’,却不知道自己签的是同意、反对、见证,还是替谁担后果,那他便不该签。”
殿中静了下来。
宗正寺卿道:“可若三殿下不列名,宗室有事,谁来作证?”
“宗亲自己。”温照夜道。
“东宫的意思是?”
“今日在殿中的诸位,都是宗室,都是年长知礼之人。你们若认为宗庙之事需要宗室旁听,便由宗亲推举三人,轮值旁听、具名、入册。谁说的话,谁自己落名;谁不同意,谁自己写异议。不要把三殿下放在上首,让一个孩子的名字替一群大人作证。”
那年长宗亲的脸色一下不好看。
“太子殿下,宗室之中岂能没有嫡脉在场?”
温照夜道:“嫡脉在场,便只能是三殿下吗?”
此话一出,殿里气息骤然一紧。
那宗亲盯着他。
温照夜却没有避开。
“东宫亦在。”他说,“但今日议的不是谁的血比谁近。议的是,三殿下能不能在不明白一张纸时,被人推上去落名。若诸位觉得不能,那便无需再借‘嫡脉’二字逼他;若诸位觉得可以,请先在自己的名字后写清,你们愿替他担哪一条后果。”
一位礼官忍不住道:“东宫殿下,宗室之事本就与血脉相关。您这样说,未免……”
他话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未免太像是在绕开一个本该被问的东西。
温照夜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谢玄度的目光沉下来,正要开口,温照夜却先道:“宗室之事当然与血脉相关。但血脉不是一张可以随意盖在文书上的印。三殿下有他的血脉、他的名字、他的年纪。他不是因为同谁血近,便该替所有人签纸。”
礼官低下头,不敢再言。
太后遣来的掌事嬷嬷此时起身。
“慈宁宫有一问。”
众人都看过去。
“东宫殿下既不许三殿下列名,那么宗亲若有异议,如何不被东宫一言压过?”
这问得比宗正寺卿更准。
温照夜若只说不许,便很容易被人说成他是在将萧怀瑜隔绝开,借此让东宫在宗室事上独自作主。宗亲真正担心的,未必只是三皇子签不签,而是续听诏下,东宫会不会将“宗庙”“家法”也一并收到自己手里。
温照夜沉默片刻。
“宗亲可以有自己的册。”他说。
裴慎抬眼。
“凡宗庙、宗谱、承继之事,宗亲推举轮值三人,与宗正寺、太常寺共阅。三人可旁听、可具异议、可在宗室册上留问。东宫不得删改宗室册;宗亲亦不得以册上异议直接阻断国政。凡需陛下裁定的,宗室册与东宫代听册一并呈上。若陛下暂不能裁,依续听诏急议之例,不将三殿下拉来顶替。”
掌事嬷嬷看着他:“谁来保宗室册不成另一个不见天日的匣子?”
温照夜道:“每月抄副送慈宁宫、三省与御史台。宗亲的异议可以不公示细节,但必须写明事由、所问、何时答。若谁将册压住,谁在封面留名。”
郑延年慢慢道:“户部无异议。宗室册若只在宗正寺里转,日后同样难问。”
裴慎也道:“可行。”
宗正寺卿的神色有些复杂。
这套法子并没有让宗亲失声。甚至比让萧怀瑜坐在一旁更费事、更需要他们亲自出面。可正因此,谁也不能再把“宗室有异议”只写成一句虚话,丢到一个孩子肩上。
那位年长宗亲沉默良久,忽然道:“太子殿下,三殿下若自己愿意呢?”
温照夜看向他。
“若有一日,他长大了,听得懂、看得明、知道自己签什么,也愿意签,那是他的事。”温照夜道,“到那时,他可以列名,可以不同意,可以自己同诸位争。可不是今天。”
殿中再无人说话。
太后掌事嬷嬷停了片刻,才道:“慈宁宫请太后回话。”
她走得很快,殿中的人却没有立刻散去。
宗正寺卿最终将那张联名帖收回去,向温照夜行了一礼。
“臣明白东宫之意。”
温照夜道:“宗正寺卿,你明白的不该是我的意,是三殿下不该被拿来补大人不肯自己写的名字。”
宗正寺卿的脸色微微发白,随后深深俯下身。
“臣受教。”
宗正寺卿正要退下,春祀那日开过口的郡王忽然拄着杖走出来。
他年纪很大,走得慢,殿中却无人敢催。
“太子殿下。”他道,“老臣有一问。”
温照夜抬手:“王爷请讲。”
郡王没有看宗正寺卿,也没有看那张联名帖,只望着殿上仍未收起的续听诏。
“宗亲三人轮值,若轮到的是不识事、只会随旁人点头的人,怎么办?”
这是一句比方才更实在的话。
不是所有宗亲都能、也都愿意自己读册问事。有人在朝中无职,有人常年不问政务,有人即便列了名,也可能只是替更有势的人占一个席。
温照夜道:“那便不只看辈分,也看能否问事。”
郡王道:“谁定能否?”
温照夜沉默了片刻。
“第一轮由宗亲自推,宗正寺、太常寺与三省各记一名不同意者。若轮值之人三次不到、三次未看册便落名、或被证实替人代笔,便由宗亲另换。东宫不替宗亲挑人,但不让一张空名永远占着位置。”
郡王看着他,慢慢点头。
“如此,便不是拿一个孩子坐在那里,叫他替所有人显得干净。”
他这句话没有说得很响。
可许多人都听见了。
那位先前质问温照夜的年长宗亲脸色更难看,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郡王转过身,朝宗正寺卿道:“老夫年纪虽大,眼睛还看得见字。第一轮,算老夫一个。”
宗正寺卿愣住。
郡王又道:“不是因为老夫比谁更懂。是老夫既在联名帖上写了名字,便该自己来听、自己来问,不能只写一个‘宗室’便把旁人的麻烦推给三殿下。”
殿中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名站在后排的年轻宗室子也出列,拱手道:“臣愿列第二席。”
他只是个闲散宗室,平日极少在朝上说话,声音还有些紧,却仍继续道:“臣未必事事都懂,但会先问清。若不懂,便在册上写不懂,不替旁人点头。”
温照夜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北境议事时说出的那句“臣不知道”。
原来承认不懂,并不一定叫人失去位置。
有时恰恰是让一个位置不至于变成摆设的开始。
“好。”温照夜道,“宗亲第一轮人选,便由宗正寺十日内报上来。每人先看三册旧例,再入旁听。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不以提问为失。”
郡王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太子殿下。”他说,“你这东宫,怕是要把天下的‘不知道’都写上册。”
温照夜低声道:“写上,才不会有人假装它没有。”
郡王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杖缓缓退回原位。
宗亲们也终于陆续散去。
议事散后,温照夜没有立刻回东宫。
他站在宣政殿外,望着远处慈宁宫的方向。今日他在殿上把话说得很硬,硬到几乎像是在逼宗亲承认,他们想用萧怀瑜做什么。
可他知道,并非每一个联名的人都真存着恶意。
有人只是怕。
怕皇帝病重,怕东宫代听太久,怕一座看不清尽头的桥上没有“真正的皇室血脉”站着。可害怕不该变成把最弱的人推出去的理由。就像河东的种债、朔州的役夫,所有人都能说自己有不得已,可不得已也不能总落到同一批人身上。
“想什么?”
谢玄度走到他身边。
温照夜道:“想太后会不会很生气。”
“会。”
温照夜看他。
谢玄度道:“你当着宗亲的面,把她也写进了多方共议。”
“我没有要她替我挡。”
“她知道。”
“那她为何还会生气?”
谢玄度顿了顿:“因为她不喜欢别人替她替孙儿作决定。”
温照夜怔住。
谢玄度的语气仍很平,却带着一点难得的坦白:“她要怀瑜学会自保,也要他学会承担。但她未必愿意看见旁人比她先将他推到纸前。”
温照夜望着慈宁宫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只看见太后如何试他、如何将他推上前,却很少想过,她对萧怀瑜的复杂或许也不全是利用。
“那我该去见她吗?”
“等她传。”谢玄度道,“你今日已经说够了。”
温照夜点头。
下午,北境又送来一封报。
石泉关的大车粮仍未动。敌骑在折风坳外徘徊半日后向北退去,程砺没有追,只派斥候沿雪线远看。关内续运的人中,原本愿走猎径的三十人里,有五人因家中病人不肯再走,转运司按新契结了今日钱,没有强留;另募到十一名山民补上。
第一批伤返的三名役夫也已拿到险程钱,由关内医馆收治。
信里还附了一句:石泉关有人问,若不再续走,旧役钱会不会又被拖。
温照夜看完,对卢行简道:“回户部,请郑尚书将北库副符兑付数与未付数三日一报,抄送石泉关。让他们自己看得见,不必只听人说已经在办。”
卢行简应是。
天色将晚时,慈宁宫终于传话,请温照夜过去。
太后没有在正殿见他,而是在一处临水的暖亭里。
亭外的池水仍冷,几尾鱼藏在枯荷下不见影。太后坐在窗边,看见温照夜进来,只抬了抬手。
“今日很威风。”
温照夜行礼:“臣不敢。”
“当着宗亲的面,说他们不肯自己写名字,便要拿怀瑜去签。”太后道,“你敢得很。”
温照夜垂眸。
“臣说的是实话。”
太后看着他,忽然道:“你以为哀家想让他签?”
温照夜抬头。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道:“昨夜宗正寺来问,哀家没有点头,也没有拦。哀家想看你会怎么答。”
温照夜心里微微一沉。
又是试。
太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你不喜欢哀家试你。”
“臣不喜欢有人拿三殿下试臣。”温照夜道。
太后手中茶盖停住。
温照夜继续道:“若太后想知道臣会不会用他替自己添一层凭,臣今日答了。不会。可三殿下不该为了让臣答这一句,被宗正寺的人拿着纸去问愿不愿意帮皇兄。”
亭里静了下来。
太后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温照夜以为她会动怒。
可太后最终只是轻轻放下茶盏。
“哀家知道了。”
这四个字比责斥更让人意外。
“你今日在殿上说,怕任何人独断。”太后道,“也怕哀家,怕相爷,怕你自己。哀家听着不高兴。可你说得没错。”
温照夜没有接话。
太后看向窗外枯荷。
“怀瑜生下来便弱。哀家从前总怕他活不长,便只想让他少知道些、少担些。后来又怕他什么都不懂,将来连自保也不会。人怕得多了,便容易把孩子养成一件要藏好的东西,或一张必要时可以递出去的纸。”
她顿了顿。
“你今日不许他签,是对的。”
温照夜的心里像有什么慢慢落下。
太后却又道:“可别因此以为,哀家会放过你。”
温照夜抬眼。
太后的眸光恢复了惯常的清醒与冷静。
“续听诏已经发了。朔州、河东、京畿,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问东宫能不能替他们做主。你今日不让怀瑜替你作证,明日便只能自己让他们看见,你站在这里不是凭谁的名字。”
温照夜行礼:“臣明白。”
太后看了他片刻,道:“去陪怀瑜吃晚膳吧。他今日问了哀家三遍,你会不会生他的气。”
温照夜一怔。
“他没有签。”太后道,“可孩子总觉得,别人因为他被责了,便是他的错。”
温照夜低低应是。
走出慈宁宫时,天已经黑了。
东宫的小厨房送来一碗热汤,萧怀瑜却没有先动筷。他坐在案前,纸鸢放在一旁,见温照夜来了,先小声问:“皇兄,你今天有没有因为我和人吵架?”
温照夜坐到他对面。
“有。”
萧怀瑜的眼睛立刻垂下去。
温照夜道:“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有人以为,你不明白也该签。皇兄同他们说,不可以。”
萧怀瑜抬起头:“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会有些人不喜欢。”温照夜道,“可不喜欢不是你该怕的事。你只要记得,别人喜欢你签字,不等于他们就喜欢你。”
萧怀瑜想了很久,轻轻点头。
“那我以后想签的时候,先问你和太傅。”
“还要问你自己。”温照夜道。
萧怀瑜认真地说:“我会。”
他终于拿起勺子,又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
纸上画着那只新鸢,旁边写了一行字。
“风很大,也可以不飞。”
温照夜看着那行歪歪斜斜的字,鼻尖忽然有些酸。
“写得很好。”他说。
萧怀瑜笑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东宫檐角。
纸鸢没有飞。
它安安静静地靠在桌边,等着真正适合它起风的那一天。
温照夜伸手,替它把微微翘起的灯罩压平。
萧怀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皇兄,等风小一点,我们再放。”
温照夜抬起头。
“好。”他说,“不急。”
这一回,他说“不急”时,心里并没有半点想逃的意思。
只是终于明白,有些事不立刻放出去,不是因为它飞不了。
是因为该等的人、该懂的风,都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