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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北使 北境的雪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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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雪没有立刻化。
第四日清晨,朔州送来的不是捷报。
石泉关第二批轻粮虽已抵望雪驿,北营暂时缓过一口气,可关内三百车主粮仍困在雪线南侧。敌骑没有大举攻来,却始终在东、西两条山路外游弋。程砺不敢追,也不敢再把所有心思放在守营上。他在信里写,朔州如今最缺的不是一张再快的令,而是一个能在关内、朔州、北营之间看实粮、看实路、看实人,又能让兵部与户部都信其报的人。
信末请朝廷遣使。
宣政殿里,兵部与户部先后请人。
兵部想派一位熟悉军务的侍郎,户部想派北库主事。两边各有道理,也各有不肯让出的地方。兵部说粮到不了营,账再清也无用;户部说若军中只认兵部使者,朔州借粮、役钱、安置粮最后必成一团乱账。
温照夜坐在案前,听了许久。
“不能派两个。”他说。
韩崇山皱眉:“为何?”
“两个使者,各带一套话,程砺与魏成安只会更不知道该听谁。”温照夜道,“也不能只派兵部或只派户部。朔州如今不是单纯的军务,也不是单纯的钱粮。”
郑延年道:“那殿下以为,谁合适?”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谢玄度站在他左后方,从进殿起便很安静。温照夜的目光落到那张北境舆图上,又想起景和十六年的雪、石泉关的旧册、谢玄度昨日说过的那句“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不是要知道天下所有事”。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极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太傅。”他说。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谢玄度抬眼。
温照夜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却仍稳着。
“请太傅为北使,持续听诏副本与兵、户两部合符,北上朔州。”
韩崇山最先道:“臣以为可。”
郑延年也点头:“太傅熟旧例,又不隶兵、户任何一部,朔州双方都能听。”
裴慎没有立刻表态。
“北使的权如何写?”他问。
这才是关键。
一位东宫太傅带着续听诏北上,若权写得太轻,只能当个送信的;若写得太重,地方官、主将、兵部与户部都可能被他一人压过。更何况谢玄度一旦离京,东宫失去最能在身旁提醒、制衡的人,朝中也会有人立刻开始重新算这盘棋。
温照夜沉默很久。
“北使不领兵,不代主将定战守。”他说,“不代户部出钱,也不代州府断民事。他只核三件事:粮是否到、钱是否付、人是否被无故逼迫。凡需调兵、开仓、撤营,仍由程砺、魏成安与兵户两部依例共议。北使可当场叫停无据强取、无据扣钱、无据阻报;可将实情直报东宫与三省,不受地方先后文书所限。”
谢玄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温照夜继续道:“北使每日一报,急事即报。不是让太傅去替我看住所有人,是让朔州的人知道,他们写进簿里的话,能有人当面看见。”
裴慎缓缓点头。
“这样写,北使便不是第二个主将,也不是第二个户部。”
太后遣来的掌事嬷嬷从侧后开口:“慈宁宫请问,太傅若离京,东宫代听时谁代召急议?”
温照夜道:“相爷代召。若相爷不在,中书右相与御史中丞按急议附条行。太傅的名字不能成为续听诏唯一的一根梁。”
这句话说出来时,温照夜觉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割了一下。
他亲手将谢玄度从自己身边抽出去,也亲手承认东宫不能只靠谢玄度撑着。
可这原本就是他们想要的。
让一件事不因一个人离开,便立刻塌掉。
议事到午后才定。
谢玄度奉为北使,持兵、户合符,三日内出京。诏令没有写得冠冕堂皇,只写明他北上所核之事、可止之令与每日回报。最后一条格外清楚:北使不得以东宫近臣之名压地方,地方亦不得以军情、民情为由拒其核验;有争,原话原事同报。
诏稿送去暖阁时,萧承醒着。
许内侍回来时,带来了皇帝的一句话。
“准。叫他别把自己留在雪里。”
温照夜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酸。
谢玄度行礼领旨。
议事散后,温照夜没有立即回东宫。
他站在宣政殿外,看着谢玄度被兵部的人围住,问朔州旧营、关内转运、雪道与军粮簿的细节。谢玄度一一答了,语气平静,像北上不过是去翻一册远些的旧账。
可温照夜知道不是。
雪线、敌骑、三百车粮、外营撤合,任何一样都不是一册纸能安稳压住的。
谢玄度终于从人群里走出来。
“怎么?”他问。
温照夜看着他:“你的手。”
谢玄度低头看了一眼。
掌侧的伤已经结痂,医官说再养几日便无碍。可北地的风雪比宫中的药气厉害得多,伤口一沾冻水,未必不会再裂。
“没事。”
“你们出发前三日,先让医官换成防寒的药布。”温照夜道,“到朔州后,每日换一次。你若写报,除了粮、钱、人,还要写手。”
谢玄度沉默了一下。
“写手?”
“写。”温照夜道,“不许只写一切无恙。”
谢玄度看着他,眼里忽然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
温照夜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
想说北境不比河东,别一个人往险路上走;想说程砺和魏成安未必会立刻听他;想说皇帝病着,京中也未必安稳,他若走了,自己很可能会有一段日子忙得顾不上看每一封信。
可这些话说出来,都太像要把人拴在原处。
最后他只道:“三日后,我送你出城。”
谢玄度点头:“好。”
北使的消息传开后,东宫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却更紧张。
秦霜当晚便抱着一摞代听册来找温照夜。
“太傅一走,明日户部与兵部又要拿几件事来试东宫。”
温照夜抬头:“试什么?”
“今日北使诏刚定,兵部就送来一封请调京西守备的折子,说北境有动,京西守备可抽两百人北上听调。户部却说京西雨后驿道刚坏,若抽人,修桥与护粮都会缺。”
温照夜接过折子。
这是一件能轻易将人拖进“你到底敢不敢做主”的题。
兵部说北境有动,便像任何反对都在拖军情后腿;户部说京西也有实事,又像任何调兵都不顾京城。太傅还未出京,便有人将一件足够棘手的事送到东宫案前。
“兵部的依据呢?”温照夜问。
“北境还未请援兵。”秦霜道,“只是韩尚书说,早做准备总比临时调好。”
“户部的桥呢?”
“京西驿桥若不修,南仓往城中的粮车会绕两日路。”
温照夜想了想,将折子放下。
“明日请兵部、京西守备、京兆尹、户部一起。问清两百人具体做什么、何时到何处、北境现有兵数;也问京西驿桥究竟缺多少人、能否由当地募工补。谁都不要只写‘有动’或‘有缺’。”
秦霜应下,却仍有些担忧:“殿下,太傅不在,若他们争起来——”
“相爷在。”温照夜道。
“相爷也不可能替您答每一句。”
温照夜静了静。
“是。”
他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没有退意。
“所以我得自己先问。”
京西守备与驿桥的折子,次日便在宣政殿议开了。
兵部请调两百人北上,理由是北境敌骑未明,京中先备总好过临时抽人;户部与京兆府则说,京西驿桥冲坏后,南仓入城的粮车要绕两日,若再抽走守备,桥边的粮、工与路都无人看顾。
两边的折子都写得很急。
温照夜没有先问谁对,只先问兵部:“两百人到北境后,归哪一营?做什么?北境是否已请援?”
兵部侍郎答道:“归朔州听程砺调遣。北境尚未请援,只是早作准备。”
“早作准备,是准备什么?”
“若敌骑增多,可补望雪营。”
“望雪营现有多少人?”
侍郎一顿:“最新报上未写实数。”
温照夜道:“那先去问。两百人走十余日路,到时若朔州不缺人,却缺马料、缺雪道熟手,今日先抽京西守备,便是在拿一处看得见的缺去填一处还没问清的怕。”
侍郎脸色微红,却没有再争。
温照夜又看向京兆尹:“驿桥修复,究竟缺的是守备,还是工人?”
京兆尹道:“桥边近来有人趁雨偷运私粮,需守备看管;修桥则缺能下水、能架梁的人。”
“各缺多少?”
“守备至少六十,工人百余。”
“为何要两百?”
京兆尹也答不上来。
温照夜沉默片刻,命人将驿桥的损毁图、南仓粮车的绕路数、京西巡防营当值人数都取来。图送到时,他才看见,桥真正断的是中间两根承梁,车马不能过,人却仍可从侧边小道走。京兆尹所说的“守备不足”,有一半是怕人趁夜从缺口偷运粮,一半是怕修桥工人出事。
“偷运私粮,归谁管?”温照夜问。
京兆尹道:“京西巡防与仓场吏。”
“修桥工人,归谁管?”
“工部与京兆府。”
“那为何要把北境预备兵一并塞进来?”
殿中安静下来。
温照夜没有等人回答,直接道:“京西守备两百人暂不调。先从巡防营轮出四十人守桥与粮车,仓场吏另派二十人夜查,七日一换,不使一班人守到生弊。工部发明价募一百二十名修桥工,熟水者另给险工钱;若当地不够,再由京兆府问附近里坊,不以旧役强征。”
京兆尹忙道:“若有人偷运?”
“抓到的人按律办。没抓到之前,不许先把所有过桥的人都当贼。”温照夜道,“南仓粮车绕路的两日,记录实际延误与损耗。若桥修不好,写修不好在哪里,不要每日报一句‘正在抢修’。”
他转向兵部侍郎。
“北境两百预备兵暂留京西。但请兵部今日飞递问程砺:望雪营、朔州城、关内守备各余多少可动之人,若需援,需何兵种、何时限。实报回来后,再议抽调。不要因为‘可能有动’,便把一封没写清的请调变成已经出城的人。”
侍郎拱手:“臣领命。”
裴慎坐在一旁,直到议事将散才开口。
“殿下今日没有等太傅回来。”
温照夜抬头。
裴慎道:“也没有替兵部、京兆府各打五十大板。很好。”
温照夜静了片刻,低声道:“臣只是想起太傅说,先问清他们各自怕什么。”
裴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可那一眼里有一点极淡的认可。
京西的回令当日便发。
秦霜收起折子时,忽然道:“殿下,原来太傅不在,您也能让人说实话。”
温照夜抬眼。
秦霜笑了笑:“奴婢的意思是,您终于不用总等着太傅替您问第一句。”
温照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替我问过。”
“是。”秦霜道,“所以才更难。”
温照夜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从北边吹进来,案上的北境舆图被掀起一角。他伸手压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能分得清:有人在身边时,给你的不是替你说完所有答案,而是让你有一天即使独自坐在案前,也还记得该从哪里问起。
三日很快过去。
谢玄度北上的前一夜,东宫没有设宴。
温照夜只叫小厨房做了几样清淡的菜,秦霜、卢行简、裴知白与福安都在。没人说送行的话,也没人刻意说北境的险,只照常吃了一顿饭。萧怀瑜听说太傅要出远门,抱着纸鸢来了一会儿,又被宫人催着回去喝药。
临走前,他将纸鸢上的一根青线解下来,郑重递给谢玄度。
“太傅,带着。”
谢玄度看着那根细线。
“为什么?”
萧怀瑜道:“它叫明日。北边雪停了,太傅就回来放。”
谢玄度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好。”
萧怀瑜又看向温照夜:“皇兄也要等。”
温照夜点头:“等。”
夜更深后,众人都退了。
书房里只剩温照夜与谢玄度。
那只锁着两把钥匙的乌木匣仍在案边。温照夜坐在灯下,替谢玄度整理北使的文书。每一封都要分开封好:给程砺的、给魏成安的、给关内转运司的、给兵部户部回报用的。纸张一层层叠好,像是将一段要走远的路先折进掌心。
谢玄度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明日再理也来得及。”
“我知道。”
“那为何不放下?”
温照夜没有抬头。
“因为你一走,我就不能每封都替你看一遍了。”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太直。
书房里安静下来。
温照夜的耳根慢慢热了。他想将最后一封文书塞进匣中,谢玄度却先按住了他的手。
不是很用力。
只是让他停下。
“照夜。”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很少这样叫他。
灯火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认真。
“我北上,不是把你留在这里。”他说,“是替你去看你该看、却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温照夜的呼吸微微一滞。
谢玄度继续道:“京中这些事,你也不必因为我不在,就每一件都替我问、替我答。你有相爷,有秦霜,有卢行简,有你自己。”
温照夜垂下眼。
“我知道。”
“知道和习惯,不是一回事。”谢玄度道。
温照夜想笑,说太傅什么时候也会说这样的话。可他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那你也别因为我不在,就每一次都替朔州的人把路走完。”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终于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没能藏好的执拗。
“你是北使,不是雪里的神。程砺该守他的营,魏成安该守他的城,转运司该守他的粮。你去看、去问、去报,不许什么都自己扛。”
谢玄度静了片刻。
“好。”他说。
温照夜将最后一封文书封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把钥匙。”
谢玄度看向乌木匣。
温照夜道:“你带着。”
谢玄度微微皱眉:“匣在京中。”
“我知道。”温照夜说,“可你若不带着,我会觉得……好像我能一个人打开它。”
谢玄度望着他。
温照夜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我不想。”
谢玄度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那把铜钥匙,系到贴身的绳上。青色的纸鸢线也被他一并系在旁边,细得几乎看不见。
“我带着。”他说。
第二日出城时,天很晴。
城门外的道路仍有春泥,北边却像已经能从风里闻到一点冷。北使一行不多,除了谢玄度,只带了兵、户两部各两名书吏、两名医官、十余名护卫与快马信使。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长队。
温照夜站在城门下,将一只小小的药匣递给谢玄度。
“伤药。”
谢玄度接过:“每日换一次?”
“每日。”
“还要写进回报?”
“要。”
谢玄度的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东宫的北使报,怕是要比户部的账还细。”
温照夜看着他:“你可以不写。”
谢玄度挑眉。
“回来我自己看。”温照夜道。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怔住。
谢玄度也静了一瞬。
城门外风过,马匹不安地踏了踏蹄。
过了片刻,谢玄度道:“那我写。”
温照夜低下头,像是在检查药匣的扣子,没敢再看他。
谢玄度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没有说“等我回来”,也没有说什么郑重得近乎誓言的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温照夜,道:“京西守备那件事,别急着替他们选。”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先问清他们各自怕什么。”
“我知道。”
“嗯。”
马蹄终于动起来。
温照夜站在城门下,看着那一行人沿着北路渐渐远去。谢玄度的背影很快混进晨光与尘土里,只剩马后扬起的一点细灰。
他没有追。
只是等到再也看不清,才转身回宫。
宣政殿里,新的折子已经堆在案上。
最上头那封,正是京西守备与驿桥的争议。
温照夜伸手按住它。
窗外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尚未化尽的寒意。
而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一段路要由谢玄度替他走。
也有一段路,只能由他自己留在京中,慢慢走下去。
而北路的尽头,谢玄度也正带着那把铜钥匙与一根青线,往仍未化开的雪里去。
一边是远行,一边是留下。
谁都没有替谁把路走完。
可他们都已经知道,走到看不见的时候,仍有人会在另一头等着问:你到了没有,手上的伤好了没有,那里的人有没有被好好写进册里。
风还在从北边吹来。
温照夜没有回头去看城门外已经看不见的人,只将案上那封待答的折子翻到第一页,提笔写下了第一个问题。
窗外晨光未尽,东宫的灯却已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