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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种债 去永宁的路 ...

  •   去永宁的路上,谢玄度的手背还缠着白布。

      医官原本不肯放他走,说伤口沾了泥水,至少该在安平再养一日。谢玄度只问一句:“永宁离此几日?”

      医官不肯答。

      温照夜坐在车里,听见外头这几句,掀开帘子看他。

      “你留安平。”

      谢玄度骑在马上,闻言侧过头。

      “殿下一个人去永宁?”

      “何砚在安平,临川也还需人。你手受伤,没必要跟着。”

      谢玄度沉默片刻。

      “我没伤到腿。”

      温照夜一时无话。

      福安在旁边低头看着马鬃,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谢玄度又道:“医官说不沾水,不是说不能走路。永宁若真如急报所写,等你再调一批人,种已经散尽。”

      温照夜看着他手背的白布。

      “那你答应我,不下水,不搬重物,不把药换成泥。”

      谢玄度眉梢微动。

      “好。”

      “还有。”

      “嗯?”

      “伤口疼就说。”

      这一次,谢玄度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好。”

      温照夜放下车帘,耳根却有些热。

      马车重新往南行去。

      安平的堤、白沙洼的水与淹损牌渐渐被抛在身后。温照夜却知道,自己不是离开了它们,只是把那一处暂时交给何砚、杜云章与一块块仍立在风里的木牌。

      他不敢回头太多。

      河东的春天不会因为他回头,就慢下来。

      ——

      永宁州比安平干。

      进城前,路边已经有翻过的田,却少见新种的痕迹。地里没有水,土也不算太硬,按理说正是最该下种的时候。可田埂间站着的人大多空着手,有人牵着牛在路边等,有人抱着麻袋,麻袋里却不是种,而是要拿去城中换粮的旧衣。

      城门外有一处小市。

      市上最显眼的不是米铺,而是几张临时支起的长案。案后坐着庄上的账房,面前摆着秤、墨盒和一摞摞债簿。有人抱着种袋过去,有人拿着旧契过去,账房便在纸上勾一笔,再把种袋搬到身后。

      温照夜的车队刚停下,便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半袋麦种站在案前。

      她穿得单薄,怀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账房翻着簿子,漫不经心地道:“余氏,你家去岁借庄上两石粟,如今还不上,便把这半袋种折进去。算你一石半,余下半石秋后再说。”

      妇人急道:“这是我家留种。折给你,我拿什么下地?”

      账房头也不抬:“你下地能长粮?去年你家地也没收多少。先把债还了,东家兴许还能再借你半斗春食。”

      妇人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孩子忽然抱住她的腿,小声道:“阿娘,别给。”

      账房不耐烦地伸手去拽种袋。

      “什么人在此设案?”

      温照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账房一愣,抬头看见东宫车旗,脸色顿时变了。他慌忙起身,却还没来得及行礼,温照夜已经走到案前。

      “这是什么债?”

      账房战战兢兢道:“回殿下,是永宁顾庄的旧粮债。余氏家去年借粟两石,至今未还,今日自愿以种抵债。”

      “自愿?”温照夜看向那妇人。

      余氏脸色发白,半晌没敢说话。

      温照夜没有逼她,只问:“你家几亩田?”

      “三亩。”

      “种袋里多少?”

      “一石半。”

      “够种三亩么?”

      余氏低声道:“勉强够。”

      温照夜转向账房。

      “她把种给你,顾庄给她什么?”

      账房忙道:“可折旧债一石半,另借半斗春食。”

      “半斗春食,换她三亩田今年无种。”温照夜道,“这也叫自愿?”

      账房额上冒汗。

      不远处,市上的人渐渐围过来。有人认出太子,有人只是听见“种抵债”几个字,便停下脚步。

      温照夜看着那半袋种,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安平刚学会,不能把所有损都算在庄上一笔账里。到了永宁,又看见另一种更早的吞没。

      种还未入土,便先被旧债收走。

      人还没饿到去领粥,春天已经被账房拿走一半。

      “先把袋子还她。”

      账房一怔。

      “殿下,这债……”

      “债还在。”温照夜道,“种先还。”

      账房不敢再争,忙将种袋推回余氏面前。

      余氏像不敢信,抱住袋子,手指都在发抖。

      温照夜又道:“你这笔债,记在何处?”

      账房忙翻簿子。

      “顾庄旧粮债,景和十一年冬,二石粟。”

      “利息呢?”

      “按庄例……”

      “别念庄例。”温照夜道,“把原数、已还、未还、利息各写一遍。明日去州衙的种债牌前报。”

      账房张了张口。

      温照夜看着他。

      “今日起,永宁春种期间,旧债不得以种粮、耕牛、农具、住处、春食抵收。谁要收,先来牌前写清自己收的是什么。”

      这话落下,市上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

      有人惊,有人不信,也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种袋。

      账房脸色灰白,却不敢说不。

      温照夜转向余氏。

      “种先带回去。明日去牌前报债,也报你家三亩田、缺不缺春食。种债分开记。”

      余氏红着眼,连连点头。

      她没有跪,只抱着种袋拉着孩子退进人群。走出几步,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温照夜,小声说:“阿娘有种了。”

      温照夜听见了,心里却并没有轻松。

      余氏拿回半袋种,不等于永宁所有人都能拿回。

      顾庄的账房也只是一个人。

      城里城外还有多少庄子、多少债簿、多少人已经把种换成了半斗春食,他还不知道。

      ——

      永宁州衙的议事厅很快坐满了人。

      永宁知州周启年、通判、户部随员、几家大户的主事、商行掌柜、乡里正与东宫书吏都在。温照夜没有让人摆宴,也没有先听地方的功劳话,只将从市上带回的那页旧粮债簿放在案中央。

      “永宁的官种为何未发?”

      周启年起身,额上满是汗。

      “回殿下,官种已到州仓一千二百石。只是东宫新券尚未定例,地方大户也不肯按无抵券出种。臣担心一旦错发,秋后无人归还,故而想等殿下示下。”

      “你等了几日?”

      “六日。”

      “清明还有几日?”

      “二日。”

      温照夜看着他。

      周启年低下头。

      “你怕秋后无人归还,便让今春所有人先无种。”

      “臣不敢。”

      “你已经这样做了。”

      厅中一静。

      一名姓顾的大户主事拱手道:“殿下,永宁并非不愿出种。只是东宫新券不许抵田、不许抵人、不许以劳役作保,若佃户秋后不还,谁担损?我等家中也要养庄丁、养牛、纳税,不是无底的仓。”

      温照夜看向他。

      “顾庄昨日要拿余氏的种抵旧债,这又是谁担的损?”

      顾主事脸色微变。

      “余氏欠债在先。”

      “欠债在先,不等于种就该先没。”温照夜道。

      “可若人人都说种不能收、牛不能收、工不能抵,旧债何时能还?”

      温照夜沉默片刻。

      这不是一句“恶人放债”便能说完的事。

      地方庄子借粮给佃户,未必全是为了害人;有些人确实靠秋租与旧债维持庄上的牛、仓和人手。可若每逢春天,最先被拿走的都是种、牛与劳力,那么债永远会越滚越大,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地没有田可种的人。

      “旧债不免。”温照夜道。

      顾主事一怔。

      “也不许凭一句‘春种为急’,便把所有旧债都抹了。可从今日起,旧债与春种隔开。”

      他拿过一张空白纸。

      “立种债牌。”

      何砚不在永宁,随行书吏立刻上前。

      温照夜道:“第一,清明前后四十日内,凡旧粮债、旧租债、旧草料债,不得以种粮、耕牛、农具、春食、住处、子女、劳役抵收。债主可报债,债户可报已还,先入种债册,待春种后分批核。”

      顾主事皱眉:“四十日后呢?”

      “照旧法与新券另议。”温照夜道,“但这四十日内不许加息,不许因停收便把旧债滚大。”

      厅中起了些议论。

      温照夜继续道:“第二,已以种抵债、尚未下地者,可持旧簿、种袋、邻证到牌前报。债不消,种先返。债主若已收种,按官定种价记作暂存,秋后由官种券与债册一并核,不许再以同一袋种连收两回。”

      周启年忍不住问:“殿下,官府替债主记暂存,若秋后仍收不上来,户部谁肯认?”

      “不是户部替谁还债。”温照夜道,“是先把债恢复到原本。余氏欠二石,便还是二石;不能因为她拿一石半种抵过,又被迫借半斗春食,秋后账上变成三石。”

      谢玄度坐在一侧,一直没有开口。此时才道:“周知州,种债隔开不是让债主白损,是不许他在最该下种的时候,把能下种的东西收走。种下去,秋后才有能还的粮。若今春无种,明年你们连一张可核的债券都收不到。”

      顾主事冷笑了一下。

      “少傅说得好听。可若佃户种了、收了,转头跑了呢?”

      “跑去哪里?”温照夜问。

      顾主事一顿。

      “永宁的佃户有几人是无缘无故跑的?”温照夜道,“他们跑,是因为田被收、牛被牵、屋被赶,留下来只会多一层债。你们若真想秋后收粮,便先让他们有田、有牛、有屋,把这一季过完。”

      他停了停。

      “第三,官种今日发。”

      周启年猛地抬头。

      “殿下,券例——”

      “官种券照东宫格式。种粮、春食分发;可种之田先领,病户、携幼户春食另领。领官种者不必先清旧债,但须报田亩与现居。无田者不领种,可入春食与工食册。明日午前,永宁州仓开仓。”

      顾主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殿下这是要让东宫与永宁庄户相对。”

      温照夜抬眼。

      “不是。”

      “是让种和债先各回各的位置。”

      ——

      种债牌立在永宁州衙外时,日已偏西。

      牌上最先写的不是禁令,而是一句很直白的话。

      “欠债可记,种不可抵。”

      下面才是四十日停收期、不得加息、不得收种收牛收屋、已抵种可报返种等细则。

      许多人围在牌前,不敢靠太近。

      有人问,若庄上不肯还种怎么办;有人问,若自己没有旧簿,只有邻人知道怎么办;还有人问,若债主说这是自愿换的,东宫管不管。

      书吏一时答不过来。

      温照夜走到牌前,命人又添了一行。

      “无旧簿者,可由同村两人、里正一人或原借粮凭作证。自愿与否,不只看手印,还看当时是否尚有春食与可选之路。”

      这句话一写,许多人都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重复:“可选之路。”

      余氏也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

      她今日没敢回顾庄,只在城南一户远亲家里借住。她看见种债牌上的字,终于慢慢走近,把早上那半袋种抱得更紧。

      顾庄账房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却没有再上前抢。

      ——

      官种开仓的消息一出,永宁城外很快排起了长队。

      温照夜没有让人清出一条只给太子走的道。他站在仓门内,看着书吏按新券分种、分春食。

      种粮每袋都贴着编号,春食另装。领种的人要报田亩与耕具,不必先报债;无田的人可领春食与工食问牌,不会被一句“没田便无用”挡回去。

      有人领到种,第一反应不是走,而是回头看一眼牌,像怕有人忽然说这袋粮仍得先拿去还债。

      温照夜看得心里发涩。

      一袋种本该是去田里的。

      可对许多人而言,先得确认它不会被别人拿走,才敢真正把它带回家。

      周启年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今日官种一开,明日大户怕更不肯出。”

      “那就把他们不出的数写上。”温照夜道。

      周启年苦笑。

      “东宫的牌,真要挂遍河东么?”

      温照夜没有回答。

      他望着仓外排到城门的人群,忽然道:“周知州,若有一天不必立牌,他们也知道种粮不能抵债,工食不能抵租,损失该分开记,东宫自然不用再来。”

      周启年沉默片刻。

      “可那要很久。”

      “是。”

      温照夜道。

      “所以现在先立。”

      ——

      官种开仓到申时,州仓的一千二百石已发出近半。

      还没轮到的人仍在排队。有人担心官种不够,开始往市上打听私种的价。永宁原本一斗麦种八十文,今日竟已有人喊到一百二十文。

      周启年听见消息,脸色发沉。

      “殿下,若私种再涨,官种再多也填不平。可若强令限价,庄户只会把种藏起来。”

      温照夜望着仓外的队伍,沉默片刻。

      “那就不强令他们白出。”

      他命人在种债牌旁另挂一小牌。

      “自愿出种者,可入公种簿。写出种数、种价、到日、归还期与耗损。东宫不替其担所有亏,但秋后核还时,先核公种簿;凡趁春种囤抬、价外加券、以种另收旧债者,另记。”

      周启年一愣:“这与民种券有何不同?”

      “民种券是庄上借给自家佃户。”温照夜道,“公种簿是卖给愿买、借给愿借的人。两边都要把价和期限写在明处。愿借的借,不愿借的不借;可不能一面说没风险,一面把人和田都压上去。”

      牌刚挂起不久,顾庄便派了新的管事来。

      那人比早上的账房年长些,衣着也更稳重。他没有带债簿,只带来两车封好的麦种。

      “殿下,顾庄愿入公种簿,先出八十石。照官定种价,不加券息,只求秋后先核。”

      周启年与几名庄主都看向温照夜。

      顾庄早上刚被他拦下抵种,如今却又送种来,谁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另有盘算。

      温照夜看着那两车种。

      “为何愿出?”

      管事拱手道:“庄上也要种田。若永宁人人无种,秋后庄上收什么租、卖什么粮?东家说,账要收,田也得先有收成。”

      这话说得并不漂亮。

      甚至很实在。

      温照夜却没有因此轻慢。

      “好。”他道,“入公种簿。种到后先验,验完再发;顾庄可领回本种与官定耗损,不许借这八十石再收余氏等人的旧债。若秋后有人还不上,仍照种债册分开核。”

      管事应是。

      临走前,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东家还说,白沙洼的淹损若要分记,顾庄愿先送去二十石春食。不是垫给佃户,是入公簿。”

      温照夜抬头。

      “让他照簿送。”

      “是。”

      管事走后,周启年望着那两车麦种,半晌才道:“原来不拿田抵,庄子也肯出。”

      温照夜道:“肯不肯,不全看他们心善不善。也看他们知不知道,出出去的种不会变成一笔谁都说不清的烂账。”

      他看着公种簿上新添的“顾庄八十石”。

      “账清了,才有下一次。”

      夜里,永宁驿馆的灯很亮。

      种债册刚开一日,已收了八十余条。有人报种被抵,有人报牛被牵,有人报庄上要收屋,也有人报自己确实欠债,只求不加息、能等秋后。

      温照夜坐在案前,将一张张册页分给书吏。

      谢玄度坐在窗边,手背的伤还未完全好,便只用左手翻看新券。

      温照夜看见,皱眉道:“你答应过不逞强。”

      “我用的是左手。”

      “左手也该歇。”

      谢玄度抬眸,难得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殿下如今管得很宽。”

      温照夜被他说得一顿,低头继续看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少傅。”

      “嗯。”

      “我今日说旧债不免,会不会太狠?”

      谢玄度静了静。

      “你想全免?”

      “不是。”温照夜道,“可我看余氏抱着种袋,觉得她欠的那两石粟,像永远也还不完。”

      “若全免,明日便有人拿着新债来问,为何他家不免。”谢玄度道,“也会有人从此不再借粮,最先断的仍是最穷的人。”

      “所以只能让他们等四十日。”

      “不是只能等。”谢玄度道,“是先把能长出粮的东西留下。债若永远压在种上,谁也还不清。你今日没替余氏免债,却替她留住了还债的可能。”

      温照夜望着案上的种债册。

      “还债的可能。”

      “嗯。”

      谢玄度道:“这比一句好听的免债更难,也更要有人守。”

      温照夜没有说话。

      他拿起笔,在纸鸢上试着画第一笔灯。

      笔尖落下时,灯画得并不圆。

      谢玄度看了一眼,没笑。

      “像灯么?”温照夜问。

      “像。”

      “真的?”

      “真的。”

      温照夜低头,又在灯旁添了两笔风。

      窗外,永宁州衙外的种债牌还立在夜里。火把照着那句“欠债可记,种不可抵”,像一盏不算明亮,却没有熄灭的灯。

      而京城来的急报,也在第二日清晨抵达。

      郑延年上奏:东宫巡河东三州,擅立诸牌、擅缓旧债、擅开泄口,耗粮耗银甚巨,请朝廷限期召还太子,重核河东诸令。

      温照夜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谢玄度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封折报上。

      “七日之限,还剩几日?”

      温照夜道:“两日。”

      “那便两日内,把永宁能落下的事落下。”

      温照夜将急报放到一旁,看向窗外刚亮的天。

      “然后回京。”

      “然后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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