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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淹损 白沙洼的水 ...

  •   白沙洼的水,到第二日午后才开始慢慢退。

      水退得很慢。

      昨夜还是一片浑黄的水面,到了午后,浅处露出几道黑泥的脊线。被水压过的田垄东倒西歪,翻过的土重新泡成烂泥。有人站在高处看了一上午,等水一退,便卷起裤脚往田里走,踩进去半条腿都是泥。

      温照夜也去了白沙洼。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何砚、两名书吏与福安。谢玄度留在东堤四段,看纪老带人补桩压坡。昨夜开泄口时,他手背被石头划伤,医官说并无大碍,温照夜仍让他少沾水。

      谢玄度看了他一眼,只道:“我不下水。”

      温照夜才没再坚持。

      可临走前,他还是将昨夜那只空白纸鸢放在谢玄度案上,意思很明白:人留在这里,纸也留在这里。

      谢玄度没说什么,只将纸鸢压在药箱旁。

      ——

      白沙洼的淹损牌前,已排了很长的队。

      昨夜来报田亩的人,多半只说了大概。今日水退些了,便有人带着旧租簿、田契、清淤工牌,甚至带着从泥里捞出来的半截种袋,一件件来补记。

      孙顺也在。

      他站在队伍最前,裤脚和手臂全是泥。昨日他报了两亩三分,今日又带来一只破旧木盒。盒子里放着几张被油纸包住的条子,上头写着清淤时日、借来的牛草钱、以及两包尚未来得及下地的麦种。

      何砚接过,一项项核。

      “孙顺,田二亩三分,去岁清淤十六日,今春借牛草钱三十文,备麦种两包。麦种还在么?”

      孙顺沉默片刻,从身后拎起一个湿透的麻袋。

      “剩半包。”

      麻袋泡过水,里头的种已黏成一团,显然不能再下地。

      何砚的笔停住。

      温照夜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这半包也记。”

      孙顺抬头。

      “记它做什么?都坏了。”

      “记你本来有过。”温照夜道。

      孙顺的眼睛红了。

      “记了,能再给我两包?”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白沙洼受损的不止孙顺一家。安平的种粮本就缺,临川第一批粮也还在渡口上。若他此刻说一句“给”,明日又有多少人拿着湿种袋来问?

      “现在不能答你给几包。”他道。

      孙顺的肩膀微微垮下去。

      温照夜继续道:“但你家的两亩三分,清淤十六日,坏种半包,都入复种册。水退后这块田能不能再种、需多少种、需不需要改种耐晚的杂粮,东宫会同河工、农官来看。你不必再从头证明,你原先种过。”

      孙顺盯着他。

      “若不能再种呢?”

      “那就写不能再种。”

      温照夜道。

      “春食、工食与秋后税粮另议,不拿一句‘地还在’就当你没损。”

      孙顺很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将那半包坏种放到何砚案上。

      “那就记。”

      他说。

      “别把我这半包也记没了。”

      何砚郑重应是。

      ——

      午后,沈氏庄田的人到了。

      来的是沈家二房的主事沈惟,三十来岁,衣袍干净,靴上连一点泥也没有。他身后跟着两名账房、四名家丁,还抬着一只黑漆木箱。

      木箱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田契、租簿、庄账与数十张佃契。

      沈惟先向温照夜行礼,礼数极全。

      “殿下,昨夜河工急例,沈氏不敢拦。如今水既已退,沈氏愿全力配合核损。白沙洼庄田二百一十六亩,另有租给佃户的田八十七亩,翻土、清淤、种粮、牛草损耗皆在账上。请殿下过目。”

      他递上的账做得极漂亮。

      纸面洁净,数目清楚,连哪一亩用了几人、多少草料都列得明明白白。

      杜云章站在一旁,明显松了口气。

      有这样一份整账,州衙最省事。将沈氏的总损一核,发给沈氏,再由沈氏自行和佃户算,既合旧例,也不必把淹损牌前的人排得更长。

      “沈氏愿先垫春食给佃户。”沈惟又道,“只求东宫将白沙洼损失合并拨给庄上,待水退后,由庄上统一复种。如此最快,也最不乱。”

      温照夜看着那几本账,没有立刻接。

      何砚却在一旁轻轻皱了眉。

      最上头那本租簿里,佃户的名字写得很小,田亩与租额却写得极大。每一户的清淤日数、备种数、牛草钱都归在沈氏总账下,像一滴水汇进一片海,最后只剩“沈氏庄田受损二百余亩”。

      “沈主事。”温照夜道,“白沙洼八十七亩佃田,谁种?”

      沈惟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庄上佃户。”

      “种粮谁备?”

      “多由庄上先出,秋后抵租。”

      “清淤谁做?”

      “佃户、庄丁都有。”

      “昨夜田淹,谁家的种先坏?”

      沈惟的笑意淡了些。

      “殿下,这些细处若逐户细算,怕是要拖误农时。不如先由庄上领补,再按旧租约分配。”

      温照夜看着他。

      “旧租约里写,水淹的损失怎么分么?”

      沈惟沉默了一下。

      “水灾为天灾,庄上已格外宽恤。”

      “宽恤多少?”

      “视年景而定。”

      “今夜这场水,不是天灾。”温照夜道,“是东宫开泄口所致。既不是天灾,便更不能一句‘视年景而定’,把佃户原本下过的种、出过的工都算成庄上的总损。”

      沈惟的脸色终于变了。

      “殿下,田是沈氏的。”

      “田是沈氏的。”温照夜道,“可种是他们下的,泥是他们清的,水淹到谁的半包麦种,也不是只淹到一张田契。”

      四周静下来。

      杜云章忍不住开口:“殿下,若分记,沈氏未必肯再垫春食。且佃户众多,州衙实在无力逐户核。”

      “无力不是理由。”温照夜道,“只能说明要分着核。”

      他转向何砚。

      “淹损册分三栏。田主损、佃户损、共作损。田主报田亩、渠沟、庄具;佃户报已下种、已备种、清淤、牛草与未得工食;共作的牛、堤、渠,另列。谁损什么,谁自己报,不许只由庄账一笔合并。”

      何砚眼神一亮,立刻应是。

      沈惟压着声音道:“殿下如此做,沈氏不是不配合。只是逐户分记,若有人虚报、重报,最后损失更大,谁来担?”

      “你可以来核。”温照夜道,“佃户也可以看你报的田亩。谁虚报,谁入错册。可不能因为怕有人虚报,就让所有人的损都只在沈氏一本账里。”

      沈惟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道:“若沈氏不再垫春食呢?”

      这句话落下,牌前许多人都抬起头。

      佃户最怕的便是这个。

      庄上若不发食,他们今日就得先回去借粮。借到最后,种券、工食、淹损册都只会变成一张张更厚的欠条。

      温照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沈惟不是在问一句气话。

      沈氏手里有粮、有牛、有庄丁,也有临川没有的船。若此刻翻脸,安平的春食缺口会更大。

      可他若退一步,让沈氏总领总分,淹损牌便立成了摆设。

      “沈氏可以不垫。”温照夜道。

      沈惟一怔。

      “东宫不强要谁施粮。”温照夜继续道,“但沈氏若愿按公簿出春食,东宫记数,日后照账核还;若不愿,东宫另想办法。只是从今日起,沈氏不得以‘未垫春食’为由,停佃户的田、种、牛与住处。”

      “殿下!”沈惟终于失了几分从容,“庄田本就是沈氏家业。东宫总不能连自家田上如何使牛、如何发粮也要管。”

      “孤不管沈氏家里吃什么。”温照夜道,“孤管的是你领过官种、占过共牛、报过淹损以后,不能一面向朝廷要补,一面把种地的人赶到田外。”

      他停了一停。

      “你若觉得这不合旧例,可以写问牌,可以上折,可以明日去州衙与孤辩。今日先把佃户的名字分开写。”

      沈惟的脸色很难看。

      可周围站着太多白沙洼的田户,也有杜云章、何砚、东宫书吏和刚从堤上回来的兵部随员。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冷拱手。

      “沈氏遵令。”

      ——

      淹损牌旁很快又多出一张“分记牌”。

      田主损、佃户损、共作损。

      字并不多,却让许多人站在牌前看了很久。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佃契。她识字不多,只会认自己的姓。她指着契纸上“王氏”两个字,问书吏:“我报这个,庄上会不会知道?”

      书吏还未答,温照夜先道:“会知道。”

      妇人的脸一下白了。

      温照夜继续道:“可你报的是你家的种和工,不是背着庄上做什么。你若怕报完后被减牛、赶屋,也一并写。东宫会记在册里。”

      妇人眼里有泪。

      “写了,真有人管?”

      温照夜没有说“真有人管”。

      他道:“你先写。若庄上因此动你,来牌前再写一次。第一次没人答,第二次就把没人答的名字也写上。”

      妇人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把佃契交给书吏。

      “我家两亩。清淤十一日。种子一包半,昨夜全坏了。”

      书吏低头记下。

      她写完后没有走,而是站在牌边看着那一行字,像是怕一转身,它又会消失。

      温照夜看着她,忽然想起临川的郭三、安平堤上的老妇人、白沙洼的孙顺。

      他们要的未必是立刻拿到多少。

      有时只是想确认,自己做过的事、损过的种、被水淹掉的一夜,没有被大账一笔划成“某氏庄田受损”。

      ——

      分记牌立下后,何砚先遇到的不是大户,是一连串细碎得几乎无法下笔的问题。

      同一亩田里,田主出了犁,佃户出了种,邻户帮过两日工;一头牛既给庄田犁过地,也在洪水前替散户拉过淤泥;有人手里只有一张工食券,有人连券也被水泡烂了。

      何砚捧着册子,低声道:“殿下,这样记下去,三日也未必记得完。”

      温照夜看着牌前越来越长的队伍。

      “那便先不算钱。”

      何砚一怔。

      “先分清损在哪一栏、谁能作证、哪一项还有实物。田主的田契,佃户的种袋、工牌,邻户的共牛册,先各自留副。谁也别急着说最后该得多少。”温照夜道,“现在最怕的不是算得慢,是一开口便让庄账把所有人的损都领走。”

      何砚点头,立刻在册首添了四个字。

      “先记后核。”

      温照夜又道:“每人领一张小凭。小凭不写赔补,只写已报何损、何日入册、何处可查。日后若有人说没报过,便拿小凭来。”

      书吏很快裁出粗纸,逐张盖上东宫与州衙的半印。纸不精致,边角甚至有些毛,却让牌前许多人接过去时都格外小心。

      孙顺拿到自己的那张,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上面只有几行字:田二亩三分,清淤十六日,坏种半包,入复种册,待核。

      他识得不多,便请旁人念了一遍。听完后,他把小凭塞进贴身衣襟,才慢慢离开。

      温照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

      这张纸不能让孙顺的田立刻干起来。

      但至少从今日起,孙顺不必再靠一句“我清过十六日淤”去求别人信他。

      傍晚,淹损分记尚未核到一半,东宫驿馆外便来了几拨人。

      先是河东几家大户的管事,随后是州中商行,最后连杜云章也匆匆赶来。

      原来沈氏庄田分记的消息已经传开。

      有人担心自家春种券也要被逐户拆开,有人担心官府以后连佃户的工食都要管,有人则直说,若东宫处处如此,地方大户再不敢轻易出粮、出牛、出船。

      杜云章站在廊下,声音疲惫。

      “殿下,安平不能只靠官仓。沈氏若真的撤了粮,州中其余庄子也会观望。您今日守住一张分记牌,明日怕要多一个春食缺口。”

      温照夜坐在灯下,手边是尚未核完的淹损册。

      他知道杜云章说的是真话。

      地方的粮、牛、船、人手,多数握在这些大户、商行与寺观手中。他不能只用一条命令把他们都推到对面。

      可他也不能把每一次借力,都变成让最没筹码的人再退一步。

      “杜知州。”他道,“你觉得沈氏为什么不愿分记?”

      杜云章沉默。

      “因为分开以后,庄上领多少、佃户损多少、春食发没发,都会有人看见。”温照夜道,“这不是要夺沈氏的田。是要让他们拿了朝廷的种、牛与赔补以后,不能只把好看的账交上来。”

      “可他们会撤。”

      “那便把能留下的写清。”

      温照夜拿过一张空纸。

      “明日起,另立出种出牛牌。谁愿意按公券出种、出牛、出船,记数、记期、记还法;谁不愿,写不愿。东宫不拿恩情逼他们,也不拿他们的东西白用。但凡领官种、入共牛、报淹损的田,田主、佃户、工食三账必须分开。”

      杜云章苦笑。

      “殿下又要立牌。”

      “是。”

      “牌太多了。”

      “那便先让它多。”温照夜道,“等有一天不用靠牌,也能把账讲清,再少。”

      杜云章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下头。

      “臣去办。”

      ——

      夜深后,谢玄度才回驿馆。

      东堤四段的外坡已补上第一层石袋,纪老说今夜只要不再大雨,暂可守到明日。谢玄度的手背重新换了药,白布比白日更厚些。

      温照夜坐在灯下,看见他进来,先问:“伤口疼么?”

      “还好。”

      “医官说什么?”

      “说三日不沾河水。”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顿了顿,补道:“我会听。”

      温照夜这才低下头。

      案上摊着淹损册,字写得密密麻麻。他从午后到现在没有停过,眼底已显出倦色。

      谢玄度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

      “还没完?”

      “孙顺的两亩三分,王氏的两亩,沈氏二百余亩,还有……”温照夜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少傅。”

      “嗯。”

      “我今日让白沙洼进水了。”

      谢玄度没有立刻答。

      温照夜握着笔,声音很低。

      “我知道不开会淹七个村。可水真的进去时,我还是觉得……那一片田原本可以不淹。”

      “它原本也可能会被东堤决口淹。”谢玄度道。

      “可那是可能。开泄口是我下的令。”

      谢玄度看着他,许久才道:“所以你才要记。”

      温照夜抬头。

      “不是为了让自己好受。”谢玄度道,“是为了让你日后不能装作没下过这道令,也让白沙洼的人不用被人说成‘本就空着’。你没有把他们的损失变成应当。”

      “可写了,也还不了他们的春。”

      “写了,才有资格谈怎么还。”

      谢玄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伸手,将温照夜面前一张被墨压皱的纸抚平。

      “先写到这里。”

      温照夜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背上缠着白布,仍有一小点血色从边缘渗出来。

      “你的药该换了。”

      “明日。”

      “现在。”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已经起身,去取医官留下的药箱。他的动作很熟练,却因为太累,拿药瓶时险些碰倒灯盏。

      谢玄度伸手扶住。

      两人的手在药箱上碰了一下。

      温照夜没有立刻收回,只低声道:“坐。”

      谢玄度依言坐下。

      温照夜替他解开手背的旧布。伤口不深,却被泥水泡过,边缘有些发白。他低着头,一点点清理,动作比平日批折时更慢。

      谢玄度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殿下。”

      “别动。”

      “我没动。”

      温照夜抿了抿唇。

      谢玄度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声音更低了一些。

      “今夜开泄口时,我听见你让人先去敲锣。”

      温照夜手上一顿。

      “嗯。”

      “纪老说,多等那半个时辰,四段的险大了些。”

      温照夜的指尖微微发白。

      “我知道。”

      “可白沙洼的人牵走了牛,搬走了药,带出了两个在田边睡着的孩子。”谢玄度道,“若不敲锣,他们也许还在水里。”

      温照夜没有抬头。

      “少傅是想安慰我?”

      “不是。”

      谢玄度道。

      “我是在告诉你,那半个时辰不是白等。”

      药布缠好时,温照夜终于抬起眼。

      谢玄度的目光很近,却没有越过分寸。

      “好了。”温照夜道。

      “嗯。”

      “这三日别沾水。”

      “好。”

      两人都没有立刻松开。

      窗外风声经过,驿馆里只剩一盏灯。

      过了一会儿,福安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殿下,永宁州急报。”

      温照夜猛地回过神,松开谢玄度的手。

      福安进门,将一封封口染泥的急报呈上。

      温照夜拆开一看,脸色慢慢沉下去。

      永宁州的民种券还未发。

      当地几家大户联名说,东宫新券不许抵田、不许抵人、不许以劳役作保,风险太大,不肯出种。州衙则以“等东宫定例”为由,迟迟不发官种。佃户为了凑春食,已经有人把自家留种私下换给庄上抵旧债。

      信末,永宁通判只写了一句。

      “再迟两日,种将尽散。”

      温照夜拿着信,许久没有动。

      安平的水尚未退尽。

      永宁的种却已经在别人手里,慢慢变成债。

      谢玄度站起身,白布缠着的手放在案边。

      “明日去永宁。”

      温照夜抬头。

      “安平怎么办?”

      “淹损牌、三牌、出种出牛牌,都已有人守。”谢玄度道,“你不是刚说,不能永远守在一块牌前。”

      温照夜沉默。

      他看着案上那张还没画灯的纸鸢,忽然觉得河东的春天像一条不断往前推的河。

      他刚在一处放开泄口,另一处便有新的水口在涨。

      可他不能因为前一处还痛,就让后一处的人连种都保不住。

      “明日卯时。”

      他说。

      “去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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