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交限 永宁种债牌 ...
-
永宁种债牌立下的第二日,是东宫巡河东的第六日。
离七日之限,只剩一天。
清晨的州衙院里堆满了新送来的册子。
临川报:渡口粮车已尽数过河,州仓按新券发种,第一批共牛册已贴到六乡村口;但仍有三处村子缺牛,需等商行借船运来。
安平报:东堤四段外坡暂稳,白沙洼水退过半,淹损分记已录一百四十七户;沈氏入公簿春食二十石,顾庄出种八十石,仍有数家庄子观望。
永宁报:官种一千二百石发出七成,种债册收问一百二十余条;旧债停收后,有债主暗中催人交屋钥、交牛绳,已被牌前书吏记下三起。
每一份都不算坏。
每一份也都远没有好到能让人放心离开。
温照夜坐在案前,一页页看过去。书房里堆着河东三州的舆图、种券副样、淹损小凭、种债册与工食牌。纸比他出京那日多出不知多少,像一路走来,所有还没落稳的事都跟着长了脚,挤进这间不大的屋子。
何砚从安平赶来时,衣上还带着潮气。
“殿下,东堤四段今日已可撤一半夜班。纪老说,若三日内无大雨,便能改常守。白沙洼的水退后,孙顺那两亩三分地可先种耐晚粟,农官已去看土。”
温照夜抬头。
“种够么?”
“暂只能给半数。余下要等临川转运。”
“淹损册呢?”
“分记还在做。沈氏庄田与佃户各记各的,沈惟今日又来过一次,说要看佃户报的种数。”
“让他看田亩与种数,不给他看住处和家口。”
何砚应是。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安平的人都在问,您何时回去。”
温照夜的手指停在纸上。
不只是安平。
临川问渡次牌谁盯,永宁问四十日停收谁守,白沙洼问淹损册何时有答。东宫一离开,许多人便觉得那块牌也要跟着被风吹倒。
这原本是他最不愿看见的事。
他出京,是为了让河东的人不必只看一张从京城送来的纸。可若河东每一块牌都只能等他亲自回来才算数,那么他做得再多,也不过是把东宫从一座宫殿搬到了三州的驿馆里。
谢玄度坐在窗边,左手压着一封刚到的京报。
“京中催返。”
温照夜看过去。
“内阁以郑尚书的奏请,请东宫限期复朝,会核河东诸令。”
“陛下的意思呢?”
“含章殿没有另旨。”谢玄度道,“按出京时定的七日,你今日就该启程。”
温照夜沉默。
何砚低声道:“殿下,河东还没稳。”
“我知道。”
“若此时回京,杜知州、周知州未必压得住庄子与里正。临川冯肃也未必真会照牌办。”
温照夜抬眼看着满桌的册子。
他很想再留一日。
只一日。
再看一遍安平的堤,再等一回临川的种车,再听永宁种债牌前多收几张问。
可他想起出京前,自己在谢玄度写下的四条边界后落过笔。
七日之限到,即使事未尽,也须先回京复报。
他当时以为这是一条防着自己乱许的规矩。
如今才明白,它也是一条防着他把“我再看一日”变成无尽拖延的规矩。
“今日回。”
温照夜道。
何砚一怔。
“殿下?”
“但不是现在就走。”温照夜道,“今日把交限册立完。三州未结之事,一件件写给谁、何时核、谁能问、谁能改。日落前出城。”
谢玄度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点头。
“好。”
——
交限册在永宁州衙正厅摊开时,来了许多人。
周启年、杜云章、临川冯肃派来的主簿、三州仓曹、太医署的医官、驻军粮道、几家入公种簿的庄子与商行主事、各乡里正,还有从问牌前推举出来的几名农户与工人,都被请进了厅。
温照夜没有坐高处。
他让人将三州的总牌副样挂在墙上,临川的渡次牌、安平的三牌与淹损分记牌、永宁的种债牌与公种簿,排成一列。
每一块牌都写满了字。
每一块牌后面,也都站着许多等答的人。
厅里先是一片安静。
有人显然不习惯与知州、庄主、商行掌柜坐在一处。几个里正缩在角落,不敢抬头;从白沙洼来的孙顺坐得很直,手却一直按着衣襟里那张淹损小凭。
余氏也来了。
她抱着孩子,怀里不再是半袋种,而是一张新领的官种券。她站在门边,像随时准备在有人看过来时退出去。
温照夜先开口。
“孤今日回京。”
厅里有极细的骚动。
有人抬头,有人低头,孙顺按着小凭的手更紧了。
温照夜没有说“河东已安”。
“临川的种还未全下,安平的水未全退,永宁的旧债也未核完。孤回京,不是因为这些事办完了。是因为东宫巡行有期限,不能把三州的事都拖成只等孤一人回来。”
他停了停。
“今日立交限册。往后河东的牌,不是东宫走了便无用。谁该答,谁就要留名。”
何砚上前,展开第一册。
“临川交限。”
他念道:“渡次牌改由临川州仓、河工驿与三名船户共守。种粮未到、湿包、破包、渡工券与商货排次,每日辰时更新;东宫每三日收总报。冯知州署名,仓曹、河工老吏、船户各留副。”
冯肃派来的主簿立刻上前,接过副册。
温照夜看着他:“回去告诉冯知州,牌上少一包,孤回京后也会问。可不是只问他。仓曹、船户、河工各有一份,谁改数,谁都看得见。”
主簿额上冒汗,连忙应是。
“安平交限。”
何砚翻到第二册。
“险堤牌由杜知州、纪河工与驻军粮道共守;下种牌由州衙、村中共牛人、农官三方共守;淹损分记牌,由州衙书吏、佃户推举人、田主推举人三方共核。每七日公开一次复种、淹损与工食进度。任何一方不在,不得单独改册。”
杜云章站起身,接过副册时,神情很复杂。
他先前总觉得东宫的牌太多、太细,像在给地方添麻烦。可此刻那本副册落进手里,他忽然发现,牌上不只有约束,也有他可以拿来对庄子、对驻军、对上头户部说明的凭据。
“臣领命。”
他低声道。
“永宁交限。”
这一册最厚。
何砚尚未念完,顾庄主事便先皱起眉。
“殿下,种债四十日停收,若东宫回京,地方谁敢同庄上讲?”
温照夜看向他。
“所以今日请你来。”
他命人取来一张新的留牌。
牌上写:种债停收尚余三十九日。
下头列着四个留名处。
永宁知州周启年。
东宫录事留报人。
入公种簿庄商推举人。
种债册农户推举人。
“这四人,每五日共看一次册。”温照夜道,“谁要提前收种、牵牛、赶屋,先写到牌上。周知州不答,留报人送东宫;庄商不答,公种簿暂停核还;农户不敢报,推举人可代报,但不代替他承债。”
顾庄主事脸色微变。
“公种簿暂停核还?”
“是。”温照夜道,“你们既入公簿,便不能只要秋后的核还,不认春里的规矩。”
“可若有人胡报,恶意拖债呢?”
“那便共核。”温照夜道,“种债册不是免债册。你可以报余氏欠多少,她也可以报自己已还多少。你能看数,不能先把她的种收走。”
顾庄主事沉默很久,终于拱手。
“顾庄领牌。”
孙顺坐在后头,忽然开口:“殿下。”
厅里的人都看过去。
孙顺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您回京后,白沙洼的淹损……真还能问么?”
温照夜看着他。
这是许多人都想问,却不敢问的一句。
他没有立刻拿出什么保证,也没有说“孤一定回来”。
“能问。”
他道。
“但不是等孤回来才能问。你手里有小凭,牌上有复核日。杜知州、何砚、佃户推举人与田主推举人都在册上。你到日子去问,若没人答,便写到留报里。留报到京,东宫会收。”
“若留报也没用呢?”
孙顺问得很直。
屋里静下来。
温照夜没有回避。
“那便写第二次。”
他道。
“第一次没答,写没人答;第二次仍没答,写谁该答而未答。你们要让孤知道,不是只说一句‘还没办’。孤也要让朝廷知道,是谁把你们留在了待答里。”
孙顺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慢慢点头。
“那俺也去记着日子。”
余氏抱着孩子,忽然也从门边走出来。
“殿下。”
温照夜看向她。
“我家种下去后,庄上若还是来要种怎么办?”
“按种债牌写。”
“若我不敢写呢?”
余氏低下头。
温照夜看了她片刻,道:“那就不写你的名。先写哪一庄、哪一村、收了什么。东宫收的是事,不是逼你先把自己交出来。”
余氏的眼圈红了。
她没有再问,只把怀里的种券抱得更紧。
——
余氏退回人群后,永宁乡里正里有一人迟迟没有上前签册。
那人姓方,是城南两个村推举出来的代报人。他四十来岁,原是村塾里识字最多的,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轮到他按手印时,他却将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周启年皱眉:“方启明,你既是村中推举来的,为何又不签?”
方启明脸涨得通红。
“不是小人不愿。”他咬了咬牙,终于道,“小人怕签了以后,庄上都来找小人。谁家报了债,谁家报了种,日后若还不上,他们就说是小人替人担的。小人家里也有两亩地,还有老娘。”
厅中一时有些尴尬。
有庄主主事低声道:“既做代报人,自然该担些保。”
温照夜抬眼。
“谁说他该担保?”
那主事一愣。
温照夜看向方启明。
“你代报,只是替不识字、不敢留名的人把事写上去。不是替他认债,不是替他还债,也不是替他担庄上以后会不会找人。”
方启明怔住。
温照夜命人将永宁交限册最后一页添了一条。
“农户推举人可代报,不代偿;可见册,不代认;任期十日一换,任何人不得因代报减其田、种、牛、屋与工食。若代报人受逼迫,可直接向东宫留报。”
顾庄主事皱眉:“十日一换,岂不更乱?”
“不是每个人都要做一辈子牌前的人。”温照夜道,“你们庄上出种的主事也会换,州衙的书吏也会轮。凭什么到了农户这里,便要一个人站出来,替全村挨所有人的眼?”
方启明看着新添的字,眼眶竟有些红。
“殿下,小人若不会记账……”
“东宫留了一份简表。”温照夜道,“只写何人、何事、何日、谁该答。不会写的,找村塾、找医女、找仓曹代写。你不必把自己做成书吏。”
方启明沉默许久,终于在册上按下手印。
他按得很轻,却很稳。
紧接着,白沙洼的孙顺也走上前。
“俺也去不识字。”他道,“可俺也去能看牌。俺也去能当十日的推举人么?”
厅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温照夜却道:“能。”
孙顺一愣。
“你不识字,可以请人念。但你知道地里少了种、堤上少了工食、谁家的牛没排到。知道这些,便能看牌。”温照夜道。
孙顺咧了咧嘴,露出一点很短的笑。
“那俺也去试试。”
他在方启明旁边按下一个歪歪斜斜的手印。
温照夜看着那两个印。
一个会写字,一个不会。
可他们按下去的都不是替全村背债的凭据。
只是告诉旁人,牌前有人在看。
交限册一直议到午后。
不是所有人都满意。
有里正嫌三方共核太慢,有庄主嫌公种簿停核太重,有州衙书吏担心往后要多写一倍纸。甚至连杜云章也低声问过,若地方实在无人可用,三方凑不齐,难道真要把事停住?
温照夜没有说,这套法子便是万全。
他只道:“凑不齐就写凑不齐。不要拿一张盖了官印的空册,替三方都做了主。”
他又将出京前谢玄度写的那张四条边界摊开。
“河东巡行到今日,东宫发过许多令。临川渡工券、安平三牌与淹损分记、永宁种债牌与公种簿,凡是急例,都先按三月行。三月后,三州各报能留什么、该改什么、不能行什么。东宫不把急时的办法,硬压成永远的规矩。”
谢玄度坐在一旁,听到这一句,目光微微一动。
这正是他出京前说过的。
救急可以立例。
却不能把自己写成例。
厅中有些人显然没想到太子会主动给这些新令定下三月期限。周启年甚至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若三月后地方想改,东宫当真准议?”
“准议。”温照夜道,“但改什么、为何改、改后谁受益谁受损,也写清。不是一句‘地方不便’,便把原来的牌全撤。”
周启年缓缓点头。
——
日落前,交限册终于盖上了最后一枚印。
东宫印、三州州印、户部粮道印、河工急例印、太医署药牌印,一枚叠着一枚,落在纸上,像把这七日里所有仓促立起的木牌,又往地里压深了一寸。
温照夜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终于承认,自己必须离开,而这些事还会继续往前走的累。
他走出州衙时,夕阳正落在城墙上。
何砚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臣留安平,还是随您回京?”
温照夜停下脚步。
何砚在河东跑了最久,知道安平的淹损、临川的渡口、永宁的种债册都在什么地方卡着。把他留在这里,三州的人会安心些;带他回京,东宫满册与会核又缺一个主心骨。
“你留。”温照夜道。
何砚一愣。
“留三月。”温照夜道,“河东三州的总报,先经你手。临川、安平、永宁若有留报,你不替他们压,也不替他们许。只记、只催、只送。”
“臣明白。”
“你一个人撑不过来,便用地方的人。”温照夜道,“别把自己也写成例。”
何砚低下头,郑重应是。
温照夜走出几步,又回头。
“何砚。”
“臣在。”
“辛苦了。”
何砚怔住。
他似乎想说这是臣分内之事,最终却只是深深一礼。
“臣会守好牌。”
——
温照夜正要出州衙,京城的会核召令便到了。
来的是内阁驿使,马跑得极急,衣摆上尽是一路的尘泥。他双手捧着封好的文书,先向东宫行礼,才道:“内阁奉旨,请太子殿下期满即归。河东巡令、开泄急例、种债停收、工食支用与三州仓粮调拨,皆待复朝会核。”
温照夜接过文书。
里头没有写“太子行事不当”,却将要核的事一条条列得极细。
谁准他开白沙洼泄口;何以缓收旧债;官种、春食、工食共支多少;临川渡工券、安平淹损册、永宁公种簿,是否越出东宫职权。
每一条都问在实处。
也每一条都足够让他在朝上答得很难。
周启年站在旁边,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若京中要撤河东诸牌……”
“那便带着册回去答。”温照夜道。
他将交限册副本与三州总报一并封好,又取出孙顺、余氏和方启明刚领到的小凭副样。
“他们若只看总数,孤便给他们看这些。”
周启年一愣。
温照夜道:“开泄口淹了谁的田,种债牌留住了谁的种,代报人不该替谁背债。会核若只核粮数,不核这些,便不算核完。”
驿使低着头,不敢多言。
谢玄度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温照夜握着文书的手上。
那只手很稳。
至少此刻看起来很稳。
回京的车队在暮色里出了永宁城。
比来时更轻。
何砚留在河东,几名书吏也分别留给三州。温照夜带走的只有交限册副本、三州总报、种债牌与淹损牌的原样,以及一只终于画上灯的纸鸢。
纸鸢的灯是午后在驿馆里画的。
温照夜画得很慢,先画圆灯,再画灯穗,最后在旁边添了两笔很浅的风。谢玄度坐在窗边,用一只手替它绑好尾线。
“能飞么?”温照夜问。
谢玄度看了半晌。
“回京后试。”
“若飞不起来?”
“再改。”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道:“河东的牌也一样。”
“少傅又拿纸鸢讲道理。”
“殿下又问。”
温照夜笑了一下,将纸鸢收进匣中。
此刻马车出了城,车轮碾过干土,身后是永宁尚未熄灭的种债牌,前头是京城即将等着他的会核与问责。
福安骑在车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后头有人送。”
温照夜掀开车帘。
城门下站着几个人。
孙顺没有来,余氏也没有来。来的是周启年、几名书吏、顾庄的主事,还有一些没能叫上名字的农人。他们没有追车,也没有跪,只站在落日里,看着东宫车旗一点点远去。
温照夜放下车帘,许久没有说话。
谢玄度从前车回头,隔着帘子问:“舍不得?”
温照夜道:“有一点。”
“后悔回京?”
“不后悔。”
温照夜停了一停。
“只是希望他们不用一直等我。”
车外沉默片刻。
谢玄度道:“那就让他们等规矩。”
温照夜闭上眼。
马车向北而去。
而京城那边,太后的会核召令也正沿着同一条官道,朝他们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