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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泄口 东堤四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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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堤四段的锣声一响,安平州的夜便再没有静下来。
温照夜站在堤顶,先看见的是火把乱成一片,随后才听见河水拍着堤脚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却比白日更可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厚土底下慢慢喘息。
杜云章已经带人往下跑。
谢玄度临走前拦过温照夜,只说了一句:“殿下留在这里。”
温照夜知道他说得对。
他若也跟着冲到渗水处,堤顶便没人看险堤牌、下种牌与清淤牌要如何改;何砚与书吏会等他一句话,城中的驻军、商行、寺观也会等他一句话。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看着谢玄度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又是另一回事。
“何砚。”
“臣在。”
“险堤牌改成红字。东堤四段渗水,原定早晚两班,今夜先调夜班八十人,驻军五十人,脚夫三十人。清淤牌暂缓半日,工食照给;下种牌不撤,明晨照排。”
何砚提笔极快。
“药箱呢?”
“已送四段。”
“草袋?”
“州仓只余三百,寺观送来二百,商行还在调。”
温照夜望向河下。
“五百不够。”
杜云章的副手满脸泥水跑上来,急道:“殿下,四段外侧水从石缝渗进来,河工说要先压住外坡。可草袋不足,木桩也不够。若再涨半尺,怕要冲开。”
“河工在哪?”
“在下头。”
温照夜顿了顿,终究还是往堤下走。
福安忙跟上,何砚也想跟,温照夜却道:“你留在牌前。今夜谁调去四段、谁留在下种,不能乱。”
堤脚泥泞得几乎站不住脚。
温照夜一路扶着临时插下的木桩往下,衣摆很快被泥水浸湿。越靠近渗水处,水声越清晰。那不是一股汹涌的洪流,只是从堤外坡底不断渗出的细线,混着泥沙,顺着土层往内侧爬。
可越是这种细线,越让人心惊。
一个头发全白的河工老吏蹲在泥边,手里捏着一把湿土,见温照夜来,急忙要行礼。
“免。”温照夜道,“怎么回事?”
老吏姓纪,是安平河工里做了四十年的老人。他指着外坡一处塌软的土层。
“殿下,去岁洪水退得急,四段底下的旧泄沟没清净。今夜河水一涨,水从旧沟往里钻。现在外头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夜。若只拿草袋压,天亮前还得再补。”
“可有办法?”
纪老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河湾,神色沉重。
“有一处旧泄口,在下游两里。开了它,能把水分进白沙洼,四段的水势便能缓下来。”
杜云章刚赶到,闻言脸色大变。
“不可开。”
温照夜看向他。
杜云章急道:“白沙洼旁有三百余亩田,去年水退后才清出来一半。今年虽未下种,地却已翻好。泄口一开,那里又要进水,至少今春不能种。”
纪老低声道:“不开,四段若真崩,冲的就不是三百亩。下游七个村,连同已清出的河口田,都在水路上。”
河风卷着湿冷的水气,吹得众人衣角贴在身上。
温照夜看向远处。
白沙洼在夜里看不清,只能看见几处火把,隐约是守田的人听见动静赶来。七个村更远,村灯零零落落,像河岸边一串随时会被水扑灭的火星。
“白沙洼是谁家的田?”
杜云章道:“大半是河东沈氏的庄田,也有二十余户散田。”
“已下种?”
“还未。”
“人呢?”
“白日已回村。”
温照夜沉默。
这不是一件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事。
开泄口,白沙洼会再淹一次,几百亩翻过的土、清过的淤、等着种的地,都要被水压回去。不开,东堤四段若决,便不是几百亩地的问题。
杜云章看着他,声音发紧。
“殿下,沈氏在河东根基深。那二十余户散田,也都是去岁刚从水里清出来的。若一开,明日必有人来哭来闹。且泄口旧道多年未用,开后水势如何,也无人敢保证。”
“不开呢?”温照夜问。
纪老道:“不开也无人敢保证。”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静了。
河水不因谁的为难而停。
温照夜望着堤下那一点不断渗出的浑水,想起自己在临川说过,若粮不到,便把不到写在牌上。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车粮晚了半日,而是一处泄口、三百亩田与七个村。
他不能说,开了便一定守住。
也不能因为怕写下损失,便让所有人一起等堤决。
“开。”
温照夜道。
“先别动。”
温照夜忽然又道。
纪老与杜云章都一愣。
“泄口要开,白沙洼的人先得知道。”温照夜道,“派快马,敲锣去洼边各村。告诉他们,东堤四段渗水,旧泄口将开;家中有人在田边、牲口拴在低处、工具压在地里,半个时辰内先往高处移。”
杜云章急道:“殿下,四段等不起半个时辰。”
“纪老,四段还能压多久?”
纪老看着渗水处,咬了咬牙:“若草袋不断,撑半个时辰应当能。”
“那便撑。”温照夜道,“半个时辰后开。”
杜云章脸色发白:“若这半个时辰里水势忽然——”
“若水势忽然加急,纪老可先开。”温照夜道,“但能告诉的人,先告诉。”
他看向何砚。
“淹损牌先立,不是为了等明日记账。是让他们此刻就知道,水会往哪里来,知道不是谁家的田悄无声息被冲了,官府再回头说一声可惜。”
何砚立刻应是。
锣声很快沿着河岸传出去。
几名轻骑分头往白沙洼的村子去,马蹄踩过湿泥,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堤下的人听见“开泄口”三个字,先是愣住,随后便乱了起来。
有人往家跑,有人往田里跑,有人抱着孩子问水会不会冲到屋前。几个白沙洼的里正被叫到堤下,脸色都不好看。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殿下,洼地田还未下种,何必惊动全村?水若只是过一过,明日退了便是。现在敲锣,人人都以为天塌了,反倒生乱。”
温照夜看着他。
“你家田在洼里么?”
里正一僵。
“在……在高处。”
“那你自然觉得不必惊动。”温照夜道,“可田低的人,牲口在低处的人,今夜要不要去牵一头牛、搬一捆草、把人从沟边叫回来,不该由你替他决定。”
里正低下头。
温照夜又道:“去告诉他们,泄口是为了保东堤。谁要带走什么,便带;谁要留在田边看水,也不拦。可每一户都得知道,自己今夜可能失什么。”
半个时辰里,白沙洼方向的火把一点点多起来。
有人赶着牛往高处走,有人背着农具,有人站在田埂上发愣。沈氏庄田的管事也带人来,起初想拦,却被杜云章拿着河工急例压下。
温照夜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向纪老。
“时辰到,开。”
纪老重重点头。
杜云章猛地抬头。
“殿下!”
“先开泄口。”温照夜的声音很稳,“但开前立淹损牌。白沙洼三百亩与周边散田,先记田亩、户数、已清淤日数、已投种粮与工食数。泄水后,按实核损,入河东春损册;沈氏庄田与散户一同记,不许因田主不同,损失便不同。”
纪老愣住。
温照夜继续道:“今夜先救堤。明日天亮后,派人去白沙洼逐户说明。谁家的田先淹,写出来;谁家未淹却因泄口失种,也写出来。赔不赔得全,何时赔,东宫不在今夜空许。可这笔损,不能让它跟着水一起没了。”
杜云章的脸色几番变化。
“可沈氏若不许开呢?”
“河水不会等沈氏许。”温照夜道,“杜知州按河工急例行事。若有人拦泄口,以妨碍救堤记。若有人要问损,明日来淹损牌前问。”
谢玄度正从渗水处赶回来,衣袖与靴上全是泥。他在不远处听见最后一句,目光在温照夜脸上停了一瞬。
“纪老,带路。”他道。
“我带兵去开。”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身上的泥水还未干,火把映在他侧脸上,显得轮廓格外冷硬。温照夜知道,泄口那边需要的是懂兵、懂路、能压住一群人在夜里做事的人;他也知道,谢玄度说去,便不会只是站在旁边看。
“你带多少人?”
“兵部随员二十,护卫十六,河工与船户另算。”
“够么?”
谢玄度看了他一眼。
“先去看。”
这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温照夜的手在袖中收紧,忽然伸出来,拽住了谢玄度湿透的袖口。
只是一瞬。
谢玄度低头看见他的手,神色微动。
温照夜很快松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道:“别逞强。”
谢玄度沉默片刻。
“殿下也一样。”
“我在这里。”
“所以我放心去。”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已经转身,却又停了一步。
“你若听见那边锣响三次,不必过来。先让何砚把牌改完。”
“那你呢?”
“我会回来。”
这句话很轻。
却比河风更清楚地落进温照夜耳中。
谢玄度不再回头,带着人往泄口方向去。
温照夜站在原地,看着火把一盏盏往远处移动,直到只剩夜色。
“少傅。”
谢玄度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殿下守牌。”
又是这句话。
温照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
他知道此刻最该做的,不是跟着去看泄口的铁锹如何落下,而是让所有留下的人知道,这一夜谁该上堤、谁该守村、谁的田会被水淹、谁的春食不能因此停。
于是他转身往堤顶走。
——
淹损牌在半个时辰内立了起来。
牌面比三牌更粗糙,木头甚至来不及刨平。何砚站在火把下,按温照夜的话写下第一行。
白沙洼旧泄口,因东堤四段渗水,于今夜亥时开泄。
预计入水田亩三百余,具体损失待明。
受损田户、庄田、工食、清淤数,逐户入册。
河工急例所为,先保堤与下游村落;损失不因田主贵贱而漏记。
牌一立,闻讯赶来的白沙洼田户便围了上来。
有人看不懂,只听书吏一遍遍念。有人听到“开泄”二字,脸色立刻白了。一个年轻汉子推开人群,声音发颤。
“那是我家两亩地!去年我爹死在清淤堤上,才清出那两亩。你们又要放水进去?”
何砚想解释,温照夜却先走过去。
“是。”
那汉子瞪着他,眼睛通红。
“为什么偏淹我家?”
温照夜没有说“为了大局”四个字。
那四个字太轻,轻到落在别人刚翻好的田上,什么都压不住。
他只是道:“不是偏淹你家。白沙洼在旧泄道上,水从这里走,东堤四段才能缓下来。今夜若不开,下游七个村会先受水。”
“那七个村的人能活,我家的田就该再淹?”
温照夜沉默片刻。
“不是该。”
他说。
“是今夜只能这样选。”
那汉子怔住。
温照夜继续道:“你不必觉得这件事应当。你明日可以来牌前写,你家清过几日淤,投过多少工、多少种,少一日也写。东宫不拿一句‘为了大局’把你家的损失抹掉。”
“写了能把田还给我吗?”
“不能。”
温照夜道。
“但不写,明年有人问起,便会说白沙洼本就空着,不算损。孤不许这样。”
那汉子嘴唇颤了颤,最终没有再喊。
他站在牌前,望着火把下那几行字,许久才低声道:“我家叫孙顺。两亩三分。去岁清淤十六日。”
何砚立刻提笔记下。
孙顺没有跪,也没有谢。
他只是转身往洼地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夜里很直。
温照夜看着他离开,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这便是选择。
不是选完以后人人都得救。
是选完以后,至少不能让被压下去的人连名字都不剩。
——
泄口开到一半时,东堤四段的渗水忽然更急。
锣声又一次响起来。
何砚脸色一变,望向温照夜。
温照夜立刻道:“险堤牌再改。药箱、草袋、夜班工食全送四段。下种牌明晨第一班不撤,第二班视水情改。杜知州呢?”
“在四段。”
“让他听纪老的。”
“少傅呢?”
温照夜抬眼看向黑暗。
谢玄度还没有回来。
他心里像被一根线紧紧牵着,却只能道:“少傅在泄口。”
何砚欲言又止。
温照夜转身走到堤顶最醒目的地方,让福安将东宫灯挂得更高。
灯一亮,下面忙乱的人便抬头看了一眼。
温照夜没有喊什么激昂的话。
他只是让书吏一遍遍念新的工次与去处。
谁去四段,谁守泄口,谁回村看老人孩子,谁领药,谁拿草袋,谁的工食照给。
乱的时候,人最怕的不是累。
是没人告诉他,自己该往哪里去。
——
子时将过,泄口终于打开。
远处先是一阵沉闷的轰响,随后白沙洼方向的火把忽然乱成一线。河水从旧沟里涌进去,带着泥沙,漫过还未播种的田。水声在夜里听着极重,像无数车轮同时碾过土地。
堤上的人都停了一瞬。
温照夜站在风里,隔着很远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能看见白沙洼那边的火把一点点往高处退。
何砚低声道:“水势在分。”
纪老的徒弟从四段跑来,喘得几乎说不成话。
“殿下!四段渗水缓了!外坡能压住了!”
堤上先是安静,随后有人猛地喊了一声。不是欢呼,更像是憋了很久后终于能喘气。
温照夜却没有立刻松下来。
“能压住多久?”
那徒弟道:“今夜能。明日还得补石、补桩。”
“那便写今夜能。”温照夜道,“别写守住。”
何砚看着他,立刻记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谢玄度终于从泄口方向回来。
他浑身湿透,发梢还滴着水,右手手背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和泥混在一起。
温照夜看见他时,心口猛地一紧。
他几乎要走过去问伤得如何,却先看见谢玄度身后跟着的河工和兵士。所有人都在看他。
温照夜只能先道:“泄口如何?”
谢玄度走到他面前,声音仍稳。
“开了。白沙洼入水,四段水势缓下。纪老留在那边看沟,天亮前不回。”
温照夜点头。
“好。”
谢玄度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垂眼看向自己手背。
温照夜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你的手。”
“皮外伤。”
“给医官看。”
“嗯。”
谢玄度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温照夜身前,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河水与泥土的味道。
“你方才没有去四段。”
温照夜一顿。
“我没有。”
“很好。”
还是那两个字。
温照夜看着他,眼底忽然有一点压不住的疲惫与后怕。
“少傅,我看见白沙洼进水了。”
“我知道。”
“我让它进的。”
“我知道。”
谢玄度的声音很低。
“所以明日把它写全。”
温照夜沉默很久,才轻轻点头。
——
天亮时,安平的雨终于停了。
东堤四段还在渗,却已不再往内侧漫。白沙洼成了一片浅浅的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三百余亩翻过的田重新沉在水里,许多昨夜赶来的田户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地,一句话也没有。
淹损牌前却已排起了人。
有人报田亩,有人报清淤日数,有人报投入的牛草、种子与工食。沈氏庄田的管事也来了,脸色很难看,递上一张写满数目的单子。
何砚接过,照例让他排在孙顺后头。
管事想说什么,看到牌上“损失不因田主贵贱而漏记”那行字,最终没有开口。
温照夜站在牌边,看着一户户名字被写下来。
他没有说赔得起。
他只让书吏在每一笔后头都标明:已记,待核,待议。
午前,临川也送来一封好消息。
第一批粮车借梁记浅船拆包转运,已过河六成;州仓的新种券按东宫格式重发,冯肃亲自签了第一张共牛册。
温照夜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胜。
东堤还要补,白沙洼还淹着,临川的种也只过了六成。
可至少有一些东西没有被夜里的水冲走。
午后,何砚把新改的三牌、淹损牌与临川急报并在一起,递给温照夜。
“殿下,今日三日一报,要送京。”
温照夜接过。
他没有挑好看的写。
他写东堤渗水,写白沙洼开泄,写三百余亩待核,写春食仍缺,写临川渡口只过六成。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添上一句。
“河东春种未稳,东宫巡行不敢称成。”
何砚看着那行字,低声道:“殿下,这样送回去,京中怕是……”
“怕什么?”温照夜问。
“怕郑尚书与太后说您办事不成。”
温照夜望向堤下。
白沙洼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淹损牌前的人仍没有散。
“若不成,便写不成。”
他说。
“让他们看河东现在是什么样。”
谢玄度站在不远处,手背已包好白布。他听见这句话,没有说什么。
只是将那只温照夜一路带来的空白纸鸢递过来。
“殿下。”
温照夜接过。
“做什么?”
“回驿馆后,把灯画上。”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道:“不是为了说河东已经好了。”
他看着那片尚未退尽的水。
“是为了记得,夜里有人看得见路。”
温照夜低头看着空白纸面。
过了许久,才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