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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三牌 从临川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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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川渡口赶往安平,走了整整一日半。
河东的春路并不好走。雨后泥泞未干,车轮时常陷进沟里,马也走得慢。温照夜将临川渡次牌与春种牌的副本留给随行户部郎中,又留了两名詹事府书吏守在州仓,自己只带谢玄度、福安与数名轻骑往安平去。
临行前,冯肃站在渡口边,再三保证会依新牌办。
温照夜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道:“明日巳时前,临川第一批种粮若还未全数入仓,便照牌报京。少一包写一包,湿一包写一包。别等孤回去再问。”
冯肃低头称是。
马车离开渡口时,温照夜透过车窗看见那块渡次牌仍立在河边。火把已熄,木牌上的字却被雨洗得更深。人群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渡工在收木板,几个船户还在河面上忙。
他忽然有些不放心。
“少傅。”
谢玄度在前车应了一声。
“临川真的能撑住么?”
隔着车帘,谢玄度沉默片刻。
“撑不住也得撑。”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道:“不是因为你走了便不能管,是因为你不能永远守在一块牌前。你留了人、留了册、留了改牌的规矩。若他们仍办不好,回来再问责。”
“可种误了,问责也长不回来。”
“所以你才去安平。”
温照夜靠回车壁。
他知道谢玄度说得对。
可知道是一回事,把一块刚刚立起的牌交给别人,是另一回事。
从前他在东宫,觉得只要自己守在案前,便能把每一道令看清。如今出了京才知道,天下太大,一张纸走到千里外,便会经过许多人的手,许多道风雨。
他不能把每一根线都攥在自己手里。
攥得太紧,线会断。
——
安平州在临川之南,靠着一条常年涨落的大河。
他们到时,天已经擦黑。
还未进城,便看见远处堤坝上亮着一串火把。火把下全是人影,挑土的、抬石的、推车的,连妇人和半大的孩子都夹在队伍里。堤下是一片尚未清开的淤田,黑沉沉地连成一片,像被河水留下的一道旧疤。
温照夜掀开车帘,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何砚在哪里?”
随行书吏忙道:“何大人白日去了堤上,说要等殿下到城外。”
车队刚到堤下,何砚便快步迎来。他身上沾满泥,靴边已经看不出原色。见到温照夜,他先行礼,随后便道:“殿下,安平知州下了令,三县佃户、流民与无籍短工皆须先上堤清淤修坝,未出工者暂缓领种。”
温照夜的脸色沉下来。
“他真这么写?”
何砚递上一张新贴的告示。
告示上写得很圆滑。
“春汛将至,堤防不固,则田无可种。故凡请种之家,宜先共助河工;河工既成,种券优先发放。”
没有明写强征。
却把领种与出工拴在了一处。
温照夜抬头望向堤上。
火把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刚挑完一担土,转身又去抬石;有人裤脚全是湿泥,肩背却还压着绳索。堤下不远处,有几块已清出的田,土却还没翻。
清明只剩五日。
何砚低声道:“臣劝过知州。他说若先种后修,春汛一来,田与种都要被冲走;若先修堤,至少还能保住一片。可他把三县人手都拉来,能下种的田也没人下了。”
温照夜看着告示,许久没有说话。
安平知州未必是在害人。
堤若真决,种下去也会没。
可若把所有人都拉上堤,地就真的要空一年。
两边都像是活路。
两边也都在抢人。
“知州在哪?”
“在堤顶。”
温照夜没有先进城,转身便往堤上走。
——
安平知州姓杜,名云章,五十余岁,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见太子上堤,他先跪下请罪,说未及迎驾。
温照夜让他起来,直接将告示递过去。
“杜知州,谁准你以领种为由拉人上堤?”
杜云章的脸色一白,随即道:“殿下,臣不敢拉人。臣只是想着,堤在,才有田;田在,才有种。安平三县有两处险段,若这几日不补,春水一涨,去岁好不容易清出的淤田便又要全毁。”
“需多少人?”
“险段需八百人,至少连做三日。其余清淤,越多越好。”
“如今堤上多少?”
“已有一千二百余。”
“其中多少是能下种的农户?”
杜云章沉默。
何砚在旁道:“至少七百。”
温照夜看向远处。
堤上人很多,真正有力气的却不多。还有不少人挑着土,肩上都磨出了血痕。有人听见他们说话,偷偷停下来往这边看,又被里正催着继续走。
“种券何时发?”温照夜问。
杜云章道:“原定堤成后。”
“堤何时成?”
“若人手足,五日。”
“清明前能下种么?”
杜云章没有答。
温照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把五日后的堤当作活路,却拿眼前五日的种去填。”
杜云章急道:“殿下,臣也是不得已。若不这样,谁肯先修堤?地方无银募工,流民也无粮可发,臣只能把领种排在后头,让他们知道堤与种是一回事。”
“堤与种当然是一回事。”温照夜道,“可不是一张券换一担土的那种一回事。”
杜云章抬头。
温照夜看着他。
“今日起,停这道告示。”
“殿下!”
“不是停修堤。”温照夜道,“是停以种换工。”
他转身对何砚道:“立三牌。”
何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温照夜道:“第一块,险堤牌。写清哪一段堤、需多少人、做几日、每一日给多少工食、由谁验工。第二块,清淤牌。写清哪一片田、何时清、需要几人,凡参与者自愿,不许因不去清淤而缓发种券。第三块,下种牌。写清各村可下种田亩、已领种数、缺牛缺人缺食数。凡已备田备种者,三日内不许被调去堤上。”
杜云章脸色变了又变。
“殿下,若把人分开,险堤人手不够,如何是好?”
温照夜看向他。
“人手不够,便写人手不够。”
“写了就能补堤么?”
“写了,才知道该从哪里补。”
温照夜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堤上纷乱的风。
“安平有驻军二百,州衙有杂役百余,城中商行有运石的脚夫,附近寺观也有常住壮丁。你先把能调的人列出来。不是所有人都从田里拉。”
杜云章张了张口。
“驻军要守城,商行脚夫要做生意,寺观的人——”
“驻军守城,也守堤。商行用安平的路、安平的码头,也该出力;寺观若能开仓施粥,便也能出几个人清障。”温照夜道,“工钱、工食照牌给,不白用。”
谢玄度这时开口:“杜知州,兵部粮道随东宫而来。明日可调驻军百人先上险段,三日后换防。商行脚夫按渡工例记工,不愿者不强。寺观若不愿出人,可出船、出绳、出草袋。”
杜云章看着他们,半晌才低下头。
“臣领命。”
——
三块牌在堤下立起来时,天已黑透。
火把被挪到牌前,照得木面发亮。
险堤牌上先写:东堤三、四段,缺工三百六十人,需三日;工食每日一升二合,另给钱二十文,伤者医药由州衙与东宫药箱共担。
清淤牌上写:南田、柳湾田、白沙田三处,按村分段,自愿报工;清淤工不得与下种户强并。
下种牌最难写。
何砚带着书吏挨村问数,才发现安平各村的情况比州报复杂得多。有的村种在、田在,却没有人;有的有一家老小,却没有耕牛;有的刚从洪水里搬出来,连能下种的地都没有。
温照夜站在牌前,听一个个村名被念出来。
“柳湾村,可下种二百亩,缺牛四头。”
“白沙村,可下种三百五十亩,缺春食七十户。”
“河口村,淤田未清八百亩,可先种一百亩。”
每念一项,便有人在旁边低低议论。
一名中年妇人挤到前头,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看着下种牌,问:“我家男人在堤上,若明日不去,能领种么?”
书吏看向温照夜。
温照夜道:“你家有几亩田?”
“二亩半。”
“能下种?”
“田靠坡,水没淹着。”
“有牛?”
“没有。”
温照夜看向何砚。
何砚立刻翻册:“本村共牛有一头,排在后日。”
妇人急道:“后日我男人还在堤上。”
杜云章在一旁皱眉:“险堤不能缺人。”
温照夜沉默片刻,问那妇人:“你家若少他一日,田能种么?”
妇人咬了咬牙:“我能扶犁,可牛我赶不稳。”
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哭起来。
妇人忙低头哄,眼泪却先掉下来。
“我不是不肯修堤。可我男人若三日都在堤上,种子来了也没人种。地空了,明年还得来修堤换粮。”
堤下静了。
温照夜看着她,又看向险堤牌。
“你家男人明日上半日堤,午后回村下种。”
杜云章立刻道:“殿下,这样人手更散。”
“不是只他一户。”温照夜道,“险堤工可分早晚班。每户不得连占三日;已到共牛日、已领种且田可下者,先放半日。清淤与下种也照此排。”
他转向何砚。
“在牌上添:一户一日不得尽调。壮劳力出工者,留一人可下种;独户、病户、携幼户不以出工换券。谁若强拉,写名。”
何砚应是。
杜云章还想说什么,谢玄度却先道:“杜知州,堤不是靠把一户人家抽干修起来的。若人人知道自己做三日便能领工食、还能回去下种,愿来的人反而会更多。”
杜云章看着堤上那些停下动作的人,终于没有再反驳。
——
第二日,安平的三牌先等来了第一批不在州报里的人。
城中三家商行各出了二十名脚夫,梁记还从临川送来两条浅船与一批草袋。护国寺派了十六名僧人,带着药、绳与熬粥的大锅。驻军百人由兵部粮道发令,上东堤险段。
他们并非都出于好心。
商行怕河堤坏了,码头停摆;寺观怕春汛冲毁香田;驻军也需守住城外道路。
可温照夜没有要求他们做得像恩人。
他只把他们出的人、出的船、出的草袋全写在险堤牌上。
给多少,做多久,损耗怎么算,和农户的工食一样明白。
临近午时,一名商行掌柜看见自家脚夫的名字也写在牌上,忍不住问:“殿下,何必把我们也写上?我们又不是来领赏。”
温照夜道:“不是赏,是账。”
掌柜一怔。
“你们出过,安平就该记得。你们若少出、迟出、损了船,也该照账算。账清了,谁都不必靠一句恩情拿人。”
掌柜沉默片刻,拱手道:“小人受教。”
堤上开始有了新的秩序。
驻军夯土,脚夫运石,愿意上工的农人按早晚班轮换。村里能下种的户,午后回田;无劳力的田,则在下种牌上标出,等邻户合耕或由清淤工食折换帮耕。
事情仍然慢。
东堤的缺口并没有因为多了几块牌便立刻合上,淤田也仍是淤田。
可至少没人再拿着种券去换一整日的苦工。
——
午后,险堤牌前又来了一个拄杖的老妇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女孩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篓,篓里装着几块碎石。两人站在牌前很久,才小心问书吏:“俺也去家也能领工食么?”
书吏愣了愣。
老妇人忙道:“我儿子病着,媳妇要带孩子,家里只有我和小丫头。我们挑不动大石,可能拣碎石、编草袋、给堤上送水。只要有一口工食,俺也去不领种也行。”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显然在她心里,能换到一口粮,便已不敢再提种。
温照夜正从下种牌旁走过,听见这句话,停下脚步。
“谁说不领种?”
老妇人一惊,忙要跪。
温照夜让福安扶住她,问:“你家几口?”
“三口半。病儿、媳妇、孙女,还有我。”
“有田?”
“半亩坡地,能种些杂粮。”
温照夜看向何砚。
何砚翻过册,低声道:“此户列在病户,原本因无壮丁,被排在待后。”
温照夜沉默片刻。
“改。”
他走到三牌前,将“险堤工食”与“春食”之间空出的地方,又添了一行。
“工食,依工给;春食,依急给。不得以不能出工,停发病户、老弱、携幼户之春食与种券。”
老妇人怔怔看着。
温照夜转向她:“你和孙女若愿意,可在堤下做拣石、编袋、送水的轻工,按轻工记筹。你儿子的病,记药牌;你家的半亩地,入合耕册,等邻户下种后帮一日。工食是工食,春食是春食,别拿一口粮换掉明年的地。”
老妇人的嘴唇颤了颤。
她没有立刻说谢,只低头去拉孙女的手。那小姑娘看着新添的字,忽然小声问:“那我娘能不用去堤上吗?”
温照夜道:“她要带孩子,便先带孩子。牌上会写。”
小姑娘用力点头。
杜云章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殿下,这样分下去,春食又要多出不少。”
“是。”温照夜道,“所以牌上也要写缺。”
他看着那块被不断添字的木牌。
“缺不怕。怕的是把缺藏在做不动的人身上,叫他们以为自己不配领。”
杜云章没有再说话。
不远处,几个原本犹豫的妇人慢慢走近,先看险堤牌,又看春食牌。有人去问轻工怎么记,有人去问合耕册怎么排。堤下没有因此立刻多出一百个壮劳力,却多了些不必靠下跪换口粮的人。
傍晚,何砚从河口村回来,带回一张被泥水浸透的共牛册。
“殿下,河口村的问题不是缺牛,是那两头牛全归一户地主养着。牌上写共牛,可地主说牛受不得累,先给自家四十亩地用,村里的百余亩只能往后排。”
温照夜接过册子。
上头的排次被改过几回,最后一行写着“村户待后议”。
他看了很久,问:“地主领了种券么?”
“领了官种一百石,还报了四十亩自耕。”
“他既领官种,便不能只让自己的田先耕。”温照夜道。
杜云章在一旁道:“可牛本是他的。”
“牛是他的,官种不是。”温照夜道,“他若不愿共牛,便把官种退回;若领了,便照共牛册排。自家田可先占几日,余下按亩、按期轮转,村户排次贴出来。”
杜云章皱眉:“这怕是要得罪人。”
温照夜抬眼。
“杜知州,河东春种本来就会得罪人。”
“有人想多收券息,有人想多占牛,有人想把所有人都拉上堤。若怕得罪,便什么也不用做。”
杜云章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接过那册子。
“臣去办。”
——
夜里,东堤的火把没有熄。
温照夜站在堤上,脚下是新夯的土,远处河水在夜色里翻滚。三牌立在堤下,火光一照,字像浮在黑暗里。
谢玄度走到他身边。
“今日比临川更难。”
“嗯。”
“后悔来了?”
温照夜摇头。
“只是觉得,牌立得越多,越像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谢玄度看着堤下。
“牌不是替你做事。”
“我知道。”
“是让做事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做完以后该去哪里。”
温照夜沉默。
谢玄度又道:“你今日没让所有人都上堤,也没让所有人都下种。有人会骂你分得不够,有人会骂你偏了这边。可你至少没让他们在一张写着‘优先领种’的纸上,被人骗去做三天看不到尽头的工。”
河风很大。
温照夜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堤上一根还未埋实的木桩。
“少傅。”
“嗯。”
“若河真的涨过来,这些牌会被冲掉。”
“那就再立。”
温照夜侧头看他。
谢玄度道:“牌可以冲掉,今日分过的工、发过的食、留过的种,不会全消失。只要有人还记得该怎么再立。”
温照夜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一名堤工从下游跑来,脸上全是泥水。
“杜知州!何大人!东堤四段外侧渗水了!”
众人脸色一变。
杜云章转身便往下冲。
温照夜也要跟上,谢玄度一把拦住他。
“殿下留在这里。”
“我去看。”
“你站在这里,才有人能看见三牌还在。”谢玄度道,“我去。”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已转身,召来护卫与兵部随员,往火把最乱的地方赶去。
夜风卷起河边湿冷的水气。
温照夜站在堤顶,望着谢玄度的背影没入火光与人影之中。
他想追。
可脚下是刚刚立起的牌,身后是等他发令的何砚与书吏。
他终于没有动。
只是对何砚道:“险堤牌改。东堤四段渗水,原定工次全调四段;下种牌不撤,明晨照排;清淤牌暂缓半日,工食照给。”
何砚抬头,立刻提笔。
温照夜望向黑沉沉的河水,手指在袖中攥紧。
今夜的堤能不能守住,他还不知道。
可他知道,若堤真要决,他不能让所有人的田、种、口粮,再一次一齐被卷进同一片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