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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渡口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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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温照夜便从临川驿出发去了北岸渡口。
前夜的雨停了,地上却比下雨时更难走。马蹄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沉重的水声。越往河边,路越窄,车辙越深,远远便能看见一串堵在雾里的粮车。
车没有真正停在渡口。
最前头一辆载耕具的车陷进了泥坑,半个车轮都埋在里头。后头十余辆车被迫停住,再往后是等着过河的商车、挑担的农人、运盐的驴队。河面因夜雨涨了水,原本能同时靠三艘渡船的木栈,如今只剩一处还能落脚。
温照夜下马时,鞋底立刻沾满了泥。
福安想扶他,被他摆手止住。
“先看车。”
谢玄度走在他身侧,目光先扫过河面,又看向堵住的车队。
“粮车有多少?”
随行户部郎中忙翻册子:“回少傅,种粮八车,春食四车,耕具两车,药材一车。还有两车是太医署调给临川的草药。原定今晨全数过河,明日可到州仓。”
“渡船呢?”温照夜问。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船户从人群里出来,拱手道:“回殿下,河上原有六条渡船,昨夜涨水冲坏一条,另有两条去南湾接困在对岸的百姓,眼下能用的只有三条。大船一次能载十石上下,小船只能载人和轻货。若照原样整车过,最快也得两日。”
温照夜看向河面。
河水比平日急,浑黄地拍着岸。三条渡船在雾里来回,像三片很薄的叶子。
临川知州冯肃也赶到了。他一夜未睡,眼下发青,见到温照夜便先行礼。
“殿下,臣已命县衙征调民夫、征用附近船只。只要先把东宫粮车过了河,别的货都可往后压一压。”
温照夜看向他。
“征调?”
冯肃忙道:“河东农时急,民夫也都是本地人,朝廷粮车过河,他们也得益。臣会给些口粮作补。”
“给多少?”
“按旧例,一日半斗。”
“谁家出人,谁家少一双下地的手。”温照夜道,“半斗口粮能补几日?”
冯肃一时答不上来。
温照夜又问:“附近船只是谁的?”
“有些是船户的,有些是商行租的,有些是……”冯肃顿了顿,“是临川几家大户养的私船。”
“征来以后,损耗谁赔?”
冯肃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以为太子既到,最要紧的自然是把东宫粮车先送过去。至于民夫少种两日田,船户损一条船,商货耽误几天,都是地方官向来处置的细枝末节。
可温照夜站在泥泞里,一样一样问下去,倒像这些细枝末节才是最难绕开的地方。
谢玄度淡淡道:“冯知州,若把人和船都征空了,粮过河后,谁替临川把种下进田?”
冯肃低头:“臣考虑不周。”
“不是不周。”温照夜道,“是不能再这样办。”
他走到河边一块稍高些的石头上,望着堵住的车队。
有人认出太子,远远跪了一片。温照夜让他们起身,随即命人取来一块空白木牌。
“立渡次牌。”
户部郎中一愣:“殿下?”
“先写所有待渡之物,不只写东宫粮车。”温照夜道,“种粮、春食、药材、耕具、民船、病者、日常挑担,一项项写。”
冯肃忍不住道:“殿下,若全写上,岂非更乱?”
“现在乱,是因为没人知道谁先走、谁该等、谁被谁挤下去。”温照夜道,“写出来,才好排。”
不多时,渡口边竖起一块大木牌。
最上头写着今日可用渡船三条,水急,不可载重车。
往下是待渡之物:东宫春食四车,种粮八车,药材一车,耕具二车;南湾受困百姓三十七人;临川商货二十余车;零散农户、挑担者若干。
旁边空出一栏,写“先渡次序”。
人群渐渐围过来。
有人认字,有人不认,便有人替着念。念到“南湾受困百姓三十七人”时,一个船户先开了口。
“殿下,南湾那边昨夜有两户人家屋后塌了,船已经去了两趟。可河这么急,若又先渡人,再渡药,粮车怕真要拖到后日。”
另一个赶车的汉子也道:“小人不是催命。可东宫种粮若后日才到,临川州仓又要再分一天,俺也去村里怕还得等。”
温照夜没有立刻下令。
他看着渡次牌,问:“春食四车里,一车多少?”
户部郎中道:“每车五十石上下。”
“种粮呢?”
“每车六十石。”
“药材?”
“轻些,可先拆箱。”
温照夜又问老船户:“一条大船一趟,能载多少石?若只装袋,不装车。”
老船户想了想:“十石稳妥,冒险能到十二。可来回一趟,顺水半个时辰,逆水得一个多时辰。夜里不能全走,河面暗,撞一下便翻。”
谢玄度在旁听着,忽然道:“种粮不能全等整车。拆袋,分船。”
温照夜看向他。
“先过春食与药。”谢玄度道,“不是全过。每村先够三日急食,余下船位装种粮。耕具最轻,可绑在船侧;车架留北岸,过河后再调本地车。”
户部郎中皱眉:“拆袋易潮,易漏,也难核数。”
“便在渡口验簿。”温照夜道,“每袋十石改作两石小包,包上钉号。上船记一次,下船记一次,破包、湿包另记。若少一包,不等到州仓再问。”
冯肃迟疑道:“殿下,如此细拆,民夫不够。”
温照夜转向聚在渡口边的人。
“谁愿意搬粮、扎包、铺板、牵牛,今日按工给钱给食。不是征,不愿的不来。做一日,给一日的工券;券可换粮、换钱,也可抵本坊春食。伤了、损了,照价赔。”
人群里一阵低语。
有人显然不信,仍站着没有动。
温照夜让福安取来东宫随行的银钱簿,在渡次牌旁又立了一块小牌。
渡工:搬包一百斤一趟,记半筹;铺板一段,记一筹;牵牛、清泥、修栈另按时计。每满五筹,兑春食一升或钱十五文。不得以券抵税、抵债、抵租。
“谁先来?”
渡口安静了片刻。
一个穿蓑衣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先看了看牌,又看了看温照夜。
“俺也去来。”
他说完,似乎怕旁人笑,补了一句:“俺也去会扎包。”
他身后又有两人、五人、十余人陆续走出来。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
也不该所有人都愿意。
可愿意的人开始卷起裤脚,踩进泥里,把车上沉重的麻袋一袋袋卸下来。
——
渡口很快忙起来。
临时搭起的木案上,仓曹、船户、工人和东宫书吏挤在一处。麻袋被拆成小包,粗麻绳扎紧,包面用墨写号。每过一包,书吏便在两本簿子上各画一道。
温照夜没有站在高处看。
他跟着走到泥坑边,看那辆陷住的耕具车。
车上装的是犁头、锄刃、铁镐和几架旧木犁。若按重量,它们比粮更不该先渡;可没有耕具,种子到了地头也下不去。
一个赶车的老汉正跪在泥里,用肩去顶车轮。泥水溅满了脸,他抬头看见温照夜,慌忙要起身行礼。
温照夜先问:“这车是谁的?”
“回殿下,是兵部粮道配的。车陷了,后头全堵着。”
“马呢?”
“马拉不动,怕再使劲把轴折了。”
谢玄度蹲下身看了看车轴与泥坑,抬头道:“不能硬拽。卸一半,垫木板,改两匹马斜拉。”
老汉一愣,忙道:“可木板不够。”
温照夜看向渡口边一排待渡的商车。
其中有几辆载的是木料,盖着油布,显然是要运去对岸修铺子。
冯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忙道:“殿下,那是梁记商行的货。臣可命他们先借板。”
温照夜道:“借,不是征。问他们肯不肯,按损耗给钱。若不肯,也不能强拿。”
梁记的掌柜很快被叫来。
他原本满脸不情愿,听见要借木板,脸色更难看。可等听明白工券与损耗都按公簿记,且渡次牌上会将商货何时渡写清,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点头。
“板可以借。”
他道。
“可小人那批布也赶着过河,若全压到后日,河东南市的春市便误了。”
温照夜看着他。
“今日晚些时候,船位若有余,按牌过一车轻货。”
掌柜一愣。
“殿下不全压?”
“种与食先过,不等于旁人的日子都不算日子。”温照夜道,“但你也得照牌等。谁先谁后,写在上面。”
梁掌柜看了一眼渡次牌,最终拱手应下。
木板铺进泥坑,耕具车卸掉半数后,终于被两匹马拉出。车轮离开泥的一瞬,四周竟有人低低叫好。
温照夜站在泥边,衣摆也溅上了几点泥。
谢玄度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鞋。”
温照夜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脚踩进松泥,鞋面已全湿了。
他刚要说无妨,谢玄度已伸手扶住他手肘,往旁边稍硬的地上带了一步。
动作很短。
却稳得像在告诉他,泥再深,也不必一个人陷着。
温照夜站稳后,轻声道:“我没事。”
“我知道。”谢玄度道,“但你若摔进河里,渡次牌得重排。”
温照夜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
“少傅今日也会说笑了。”
“不是笑。”
谢玄度神色平静。
“是实话。”
——
午后,第一条大船终于装满了。
船上不是整车粮。
最前是三十包春食,按急户分往南岸两村;中间是二十包种粮;船尾压着两箱药材与十副犁头。老船户站在船头,看着装载册,一遍遍核号。
渡次牌最上头的“南湾受困百姓三十七人”已划去,改成“已渡二十,余十七,次船先渡”。
一个满头白发的妇人被人扶着从南湾来的小船上下来,衣襟湿了大半。她一上岸,先回头看河对面,嘴里念着还有人。
温照夜走过去问:“还有谁?”
“俺也去家后头还有两户。”妇人道,“屋没塌,可水把路冲断了。男人在外头,里头就妇人孩子。”
冯肃忙道:“殿下,先让粮船走,南湾的百姓可等下一趟——”
“下一趟先渡人。”温照夜道。
冯肃急道:“可种粮……”
“种粮晚半个时辰还能下地,人晚半个时辰未必还在屋里。”温照夜道,“渡次牌写了,先救急。”
他转向老船户。
“次船载人,带两包春食、两箱药。回来后再全力转种。”
老船户用力点头。
渡船离岸时,河风忽然大起来。
小船在浑水中晃得厉害,岸上许多人都屏住了呼吸。温照夜站在河边,一直看着那条船靠到对岸,才慢慢松开手。
谢玄度站在他身侧,道:“这就是你说的先看。”
温照夜转头。
谢玄度道:“折子里没有南湾三十七人。”
“也没有那辆陷进泥里的耕具车。”
“所以你来了。”
温照夜没有答。
他望着对岸,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出京不是为了证明东宫有多能干。
是因为纸上写不下,哪一条船会在水里晃,哪一户人家等不起下一趟。
——
日落前,渡口已过了两船春食、一船药材、半船种粮与一批耕具。
进度远比冯肃原先承诺的慢。
可每一包的去处都写在渡次牌上,每一名渡工的筹数也记在旁边。有人干完一趟,立刻拿到半筹小木片;有人攒够五筹,去临时食棚换了一升粮。
起初说不信的人,也开始站到牌前看自己的名字有没有记上。
夜色渐浓时,梁记商行的一车轻布按约渡了河。
梁掌柜站在岸边,看着那车离开,半晌才对温照夜拱手。
“殿下,小人原以为东宫来了,商人的货便只能烂在岸上。”
温照夜道:“河是大家的,渡口也不是只给东宫开的。”
梁掌柜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小人明日愿再借两条浅船。船不大,运不了整车,拆包能用。”
温照夜看着他。
“按工、按损耗记。”
“是。”
梁掌柜应得很快。
——
渡工券发到傍晚时,渡口边又起了一阵小小的争执。
一个叫郭三的年轻人攒够了五筹,刚领到一升春食,便被一个穿短褂的管事拦住。那管事是附近庄子的,手里拿着一本薄账。
“郭三,你家上月欠东家两斗租粮。这一升先拿来抵,余下的慢慢算。”
郭三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我搬粮挣的。”
“搬粮不也是在临川地界上搬?东家还没同你算去岁借的草料钱。”管事伸手便要去夺粮袋,“欠债还粮,天经地义。”
郭三不敢大声争,只死死抱着粮袋。周围不少人看见了,却没人敢上前。有人低声道:“他家确实欠着庄子。”
温照夜正从渡次牌旁走过,停下脚步。
他没有先问郭三欠不欠。
“渡工券上写的是什么?”他问书吏。
书吏忙翻出例条:“不得以券抵税、抵债、抵租。”
温照夜看向那管事。
“听清了?”
管事脸色发白,连忙跪下:“殿下,小人不是要违令。只是郭三既欠东家,东家也是怕他日后跑了。”
“他今日挣的,是今日搬粮的工。”温照夜道,“你若有租账,拿租账去该问的地方问。不能在渡口把他刚换来的粮又拿走。”
管事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温照夜又转向郭三:“这粮够你家几日?”
郭三嗫嚅道:“若省着,三日。”
“三日后呢?”
郭三低下头。
温照夜沉默片刻,命人将渡工牌补上一行。
“渡工券当日可兑,不必累积;欲存券者,可存东宫临时簿,凭号次领取。任何人不得代领、代扣、代抵。”
冯肃在旁边听得头大。
“殿下,如此一来又要多一套簿子。”
“是。”温照夜道,“可若不多这一套,渡工券便只是换了名字的债券。”
他看着郭三手里那一升粮。
“今日这粮,先带回去。”
郭三怔住,眼眶红了,却没有跪,只用力应了一声。
管事被带去一旁记名。温照夜没有命人打他,也没有替郭三把旧债一笔勾销。
旧债仍在,租账仍可去问。
但至少在这一个渡口,搬了一天粮的人,不必先把自己挣来的三日口粮交给旁人。
谢玄度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完,才轻声道:“你又多了一套簿。”
温照夜看着渡工牌,疲惫地笑了笑。
“少傅要骂我?”
“没有。”谢玄度道,“只是回京后,得把这套簿想办法交出去。”
温照夜一顿。
谢玄度道:“你今日立的是渡口急例,不是要东宫永远替天下人管每一张工券。等河东春种过了,便让州县照例接。”
温照夜点头。
“好。”
他看着郭三抱着粮走远,心里却想,原来一张纸要不变成绳,后头还得有人一直看着它。
深夜,渡口的火把仍亮着。
温照夜回到临时搭起的棚下,脚上的泥已经干了一层。福安端来热水,想让他洗一洗,温照夜却先拿过今日的渡次簿。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新添的数。
已渡春食六十包,种粮四十六包,药材两箱,耕具二十七件;南湾受困百姓三十七人已全数转出;渡工八十一人,已兑粮三十七人;待渡种粮仍七车半。
温照夜看着“待渡种粮仍七车半”,许久没有说话。
谢玄度走进棚里,将一盏热茶放到他手边。
“今日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明日还得继续。”
“嗯。”
“若明日河水再涨呢?”
“再改牌。”
温照夜抬起头。
谢玄度坐到他对面,声音很低。
“改牌不是认输。是让等的人知道,今日的风和水在哪里。”
温照夜握着渡次簿,轻轻点头。
这时,一名随行书吏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湿了边角的急报。
“殿下,安平何大人的三日一报。”
温照夜立刻接过。
何砚在信中写得很短。
安平淤田清不出,地方官拟将三县佃户尽数调往河堤清淤,承诺清完再领种。可若照此行下去,能下种的田也会因人手尽调而误期。何砚请东宫示下:清淤、下种、修堤,三事不可同日全要。
温照夜看完,慢慢闭了闭眼。
临川的渡口刚排出次序。
安平又有另一条河,在等他决定哪一件事先做。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将信放在渡次簿旁,沉默片刻,提笔写回。
“不可尽调。”
“先保能种之田,清淤按村分段,修堤另募工。凡以领种为由强令出工者,入错册。”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明日孤至安平前,先立清淤、下种、修堤三牌,各报人手与缺数。”
墨迹落下。
渡口外河水仍在黑夜里奔流。
温照夜抬头看向那片看不清的东岸,低声道:“少傅,明日我们不能只等粮过河。”
谢玄度道:“去安平?”
“去安平。”
“临川的种呢?”
温照夜望着渡次簿。
“留人守牌,留人过河。种不能只等我。”
谢玄度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
“这才是巡行。”
棚外风声卷过火把。
温照夜将安平的回信封好,起身时,脚下的泥仍未洗净。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泥比东宫书房里最厚的账册都更诚实。
它告诉他,路不好走。
可也告诉他,走过去,才知道该把哪一块板先铺下去。